“說。”
“我先做個假設,如果朱民生介紹秦莉過來做工程,你能讓她不中標嗎?”
“說實話,很難。”
“如果是祝焱介紹的人,你能拒絕嗎?說實話。”侯衛東想了想,道:”這是艱難的選擇,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會考慮祝焱的因素。”當初拒絕黃子堤,主要原因是易中嶺太操蛋。如果黃子堤介紹的是另一家企業,自己十有八九就會答應其要求。
“如果是周昌全介紹的人,你能拒絕嗎?”
“如果是蒙寧、吳英……
侯衛東忍不住,道:”停,停了。他自語道:”你的假設不成立,憑什麼領導都要介紹人來做工程,你把領導的覺悟看得太低了,至少你後面假設的幾個人都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
李晶哂笑道:”這和覺悟沒有關係,而是利益使然,你其實心如明鏡,只是不願意承認。”
身邊的這位女子原本和侯衛東八竿子也打不著,現在卻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這讓侯衛東看問題的視角發生了不少變化。他感嘆地道:”你能把官場看得這麼透,也不知經歷了多少風浪,承受了多少壓力!」
李晶沒有料到侯衛東會這麼說,道:”衛東,我有時半夜會做噩夢,總是想著我才參加工作的那一段時間。這一次起意考察美國環境,與以前的經歷有關,我已打定主意,就算是不定居美國,我也要到香港去。換一個環境,或許有新的人生。香港可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土,你沒有心理障礙吧?”
侯衛東道:”如果到香港去,我還能夠接受,雖然是特區,畢竟還在一棵樹上。”
李晶笑道:”現在都是地球村了,你還放不開,從這點來看,你真是一個很傳統的人。”
第二天上午,侯衛東和祝焱一起送走李晶一行。李晶上飛機之前,一直神態自若,當飛機上了藍天,她只覺得眼睛有些發酸,趁著無人注意時,悄悄用紙巾擦了擦眼角。
小車回到了沙州地界,侯衛東很快也就進入了應有的狀態。他給趙部長打了電話,道:”趙部長,你有空沒有?我剛從嶺西回來,想給你彙報工作。”
趙東道:”我在辦公室,你來吧,我正好有事給你通報,你不打電話給我,我也要打電話給你。
幾天時間,趙東的態度與在成津縣時相比已經有了明顯轉變,道:”我到四個縣轉了轉,農民負擔不容忽視,客觀地來講,成津的農民負擔問題還不算太嚴重,至少沒有層層加碼。
侯衛東表態很有些原則性:”趙部長,我回去以後繼續檢査農民負擔問題,一經發現,立刻糾正。”
在沙州各地都有在農民負擔上層層加碼的現象,就算是在成津,各鎮都在暗中加碼,只要不過分,侯衛東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各鎮財政困難,多數負債累累,要按國際標準,成津所有鎮都已破產。另一方面,村社幹部補助過低,使得村社幹部遇到問題就”扔帽子”。這裡的問題不單單是幹部素質的問題,而是一個體制問題。對於體制問題,縣委書記就算是土皇帝,也無能為力。
“負擔問題,我已給民生書記談了,他有全盤打算。今天還要談一談成津的班子調整問題,我是按規矩通氣,正式的東西還沒有下來,你心裡有數就行。”侯衛東沒有聽到一點關於班子調整的風聲,他的耳朵一下就豎了起來。
“按照民生書記的意思,近期將對各縣的組織部長進行小範圍的調整。成津的李致同志調至益楊縣任組織部長,市委組織部黨政幹部處處長郭蘭同志到成津來任組織部長。郭蘭同志一直在組織部門工作,組工經驗很豐富,是市委重點培養的幹部。對這個調整,你有什麼想法?,
侯衛東暗自有些吃驚,口裡道:”李致同志和郭蘭同志都是極為優秀的組工幹部,對於市委的安排,我擁護,沒有意見。
離開組織部,侯衛東在車上給粟明俊打了個電話。
粟明俊道:”別說你突然,我也感到突然。今天上午我才知道訊息,郭蘭組織性強,沒有什麼歪心眼,調到成津去,應該能成為你的好助手。另一方面,李致是本地幹部,按規矩就不適宜在成津任職,調整也在意料之中。
放下電話,侯衛東暗自皺眉,心道:”我是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現在把郭蘭這個未婚女子放到成津班子裡,簡直就是流言飛語最好的溫床。”
回到了成津縣委小招待所,進門時,只見服務員:著臉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房間,而桌上、菸缸裡滿是菸頭。
“論到服務的超前與仔細,縣委招待所裡還沒有人能同春天相比。”侯衛東看著紅著臉、手忙腳亂的服務員,不禁在心裡作出了這樣的結論。
小招待所的服務員偷了懶,原本應該在上午完成的清潔工作,她抱著侯衛東不會回來的僥倖心理,拖到下午。當侯衛東回來時,她恰好在房間裡享受空調,聽到汽車聲,這才開始急急忙忙去收拾房間。
“彆著急,我一會兒要到小招去吃午飯,你慢慢收拾。侯衛東一般都在房間裡吃飯,此時有服務員在裡面打掃衛生,他就破例到小餐廳去吃,臨走前,他和顏悅色地交代服務員。
胡永林好幾天沒有見到侯衛東,看到他的車輛回來以後,很殷勤地來到樓上。他見到服務員正在屋裡打掃衛生,臉就陰了下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身就跟著侯衛東出了門。轉身之際,臉上的怒容又換成了燦爛的笑容,轉換之自然,川劇的變臉也只能甘拜下風。
“侯書記,你想吃什麼?我馬上去安排。”
“隨便安排一點。”
“今天在河邊釣了十來條土鯽魚,來一個黃燜土鯽魚。””胡所長,這在你的職權範圍之內,你發話就行了,不用問我。”胡永林搓著手歡天喜地就進了廚房,進了那道破門,就是他的地盤。”馬三,快去殺魚,侯書記回來了,要等著吃你的黃燜土鯽魚,味道要弄好一點。”
馬三答應一聲就拿著刀去剖魚。
胡永林又指著另一位胖廚師道:”侯書記喜歡吃芹菜炒牛肉,趕緊去切牛肉。”
,安排完廚房,胡7乂林親自端著茶水來到了小餐廳,給侯衛東滿上以後,又搭訕了幾句。儘管侯衛東只是點了點頭,隨口說了兩句,他還是很受鼓勵。
“你媽的怎麼搞的?還記得招待所的制度嗎?每天在上午9點到10點打掃領導房間的衛生。
服務員不怕縣委書記,卻最怕眼前這位胡所長,求情道:”胡所長,我今天身體不舒服,這次就算了吧?
胡永林信奉慈不掌兵的概念,虎著臉,道:”制度就是高壓線,誰碰誰倒霉,這個月在工資里扣五十。”
望著胡永林遠走的背影,服務員抹著眼淚,低聲罵道:”胡永林,你生個娃兒沒有屁眼。”
罵了一會兒,覺得不過癮,拿起桌上洗得白淨的高檔瓷器杯子,狠狠地朝裡面吐了口水。吐完了口水,又覺得害怕,拿起杯子觀察一會兒,見沒有痕跡,她又吐了些口水進去。
侯衛東吃了飯,回到房間時,正好遇到服務員出門。他對服務員的態度一向良好,主動打招呼道:”才做完?辛苦了。」
服務員低著頭,側身站在一旁,等到侯衛東進了門,她心道:”你也不是好東西,肯定和春蘭睡了覺,否則怎麼會將春蘭調到了交通局去?活該吃我的口水!.”每次想到春蘭成了交通局幹部,她的心就如被毒蛇咬了一口。
侯衛東在窗邊坐著抽了一會兒煙。看著被鄧家春照顧的花花草草都長得十分繁茂,將院子打扮得生機盎然。
秘書杜兵這一段時間跟著侯衛東一直活動在嶺西,五星賓館都住得厭煩了。中午將侯衛東送到了縣委小招,便坐著司機老耿的車直奔縣委家屬院。
縣委家屬院整齊地擺著八幢樓,裡面有活動室、醫療室,還有一個籃球場,條件很不錯。杜兵被提成了副科級幹部,也就在裡面有了一席之地。
“什麼時候我能搬進來住?杜主任,你幫著我說句話。”老耿看著整齊的樓房,很是羨慕。
杜兵道:”這八幢樓不行了,我聽說還要修四幢集資建房,到時候寧願違背政策也要解決你的住房問題。”
這事侯衛東其實已經有了安排,杜兵心裡有數,他知道老耿不會直接問侯衛東,因此才敢如此拍胸脯。
老耿聽到了杜兵的承諾,感謝一番後,開著車走了。
三步兩步回到了家中,開了門,見屋裡空無一人,廚房也是冷鍋冷灶。杜兵給丁小輝打傳呼,在屋裡轉了數圈,丁小輝卻沒有回電話。
杜兵接連給丁小輝打了好幾個傳呼,等了半個小時,才接到丁小輝的電話。
“怎麼不回傳呼?我在哪裡?回家了!’,杜兵氣呼呼地道。
“要回來,怎麼不提前打電話過來?我以為你不回來了,要在單位吃飯。”
“我也不知道中午是否有事,現在還沒有吃飯暱。”丁小輝聽到話筒裡傳來的急促呼吸,心裡一熱,道:”你等著,我馬上回家給你做飯。
放下電話,杜兵就將窗簾拉上,又將床鋪好,就在客廳裡等著丁小輝。這幾天在五星級酒店裡,不少美女在眼前晃來蕩去,可惜只能看不能摸,這讓杜兵慾火焚身、急不可待。
丁小輝剛剛進門,就被杜兵攔腰抱住:”小輝,可想死我了。」”阿兵,我也是。”
兩個青年男女從客廳就開始脫衣服,到了寢室時,已經脫得赤條條的。事罷,丁小輝用手揪著杜兵的耳朵,道:”你住在五星級酒店,做壞事沒有?”
杜兵將侯衛東和老耿拿出來做擋箭牌,道:”我跟侯書記一起,天天拜訪省裡的領導,哪裡有時間想歪事?”他翻身騎到丁小輝身上,”我做壞事沒有,你最清楚,是不是需要再次檢査?”
丁小輝想起辦公室裡傳說的”錢要繳光,時間佔光,精子擠光”的三光政策,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來就來,誰怕誰啊。”
小兩口打鬧一陣,丁小輝起床煮飯,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響起了菜刀”噼啪”歡快的聲音。
“聽說要來一位漂亮女部長,還曾經是侯書記的領導,這幾天我聽到不少傳說,說他們兩家人曾經是鄰居,關係好得很。
杜兵聽著話裡話外的意思不對,警覺地道:”你這話千萬別說,我是侯書記的專職秘書,你若跟著說這些話,要惹大麻煩的。”
丁小輝道:”我知道事情的輕重,才不會傳這些話,只是聽見別人閒聊。”
郭蘭到來一事,知情者並不是太多,丁小輝所在的單位就已經傳出了這些閒話,這引起了杜兵的警惕。不過,他聽在耳裡,記在心中,卻並不準備馬上向侯衛東報告。
“郭部長後天就要來報到,我想請示一下,郭部長的家安在哪裡?”下午,侯衛東屁股剛落在了椅子上,縣委辦谷雲峰主任就進了辦公室。
“這種事情我就不管了,你是大內總管,徵求郭蘭部長意見以後,酌情安排就行了。」
侯衛東來到成津以後,鄧家春為了保護侯衛東的安全,將縣委招待所一分為二,前院佔了五分之四,主要發揮縣委招待所的職能,後院小而精,住著侯衛東、鄧家春和朱兵三位縣領導。如今郭蘭來到成津,最好的住處當然還是縣委招待所後院,只是,郭蘭是美女部長,而且是與侯衛東有著不尋常感情的部長,因此,侯衛東不願意由自己挑明此事。
谷雲峰揣摩著侯衛東的意思,道:”郭部長是女同志,安全最重要,縣委小招的保衛工作最好,我建議就住在小樓底層,鄧局長隔壁那
一套房子。”
侯衛東揮了揮手,道:”我沒有意見,你去徵求郭部長的建議。談完了住房問題,谷雲峰又道:”李部長的小車用了四年多時間了,郭部長過來,換不換車?”
“車況如何?”
“李部長的車是桑塔納2000,跑了十來萬公里,按理說應該換了。成津山多,車況得好一些,否則容易出事。”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侯衛東,他想了一會兒,道:”市財政局季海洋局長之前答應幫助解決一輛車,你去聯絡一下,選一部效能好又不太張揚的車。”
“侯書記,還有一件事情,郭部長的辦公室……^侯衛東打斷了谷雲峰的話,道:”郭部長的辦公室以及市委組織部何時將她送來,如何開歡迎會,這些事情,你找莫書記商量著辦,不必事無鉅細都來跟我說。我這幾天都在省裡跑,縣裡有大一點的事情,幾個重點工程的進展情況,這些才是你這個縣委辦主任應該報告的。”
谷雲峰每天堅持給侯衛東打三次電話,報告成津縣內的大小事情,他想了想,道:”這一段時間各項重點工程進展順利,關閉非法小礦也順利。值得關注的有一件事,李太忠辭去了沙州市城管局長職務,已經回到縣裡,據說是要接管李東方的企業。
“李太忠是來接管另外兩家鉛鋅礦?”
“他現在已經住在萬安鉛鋅礦。”
侯衛東頓了頓,交代道:”只要他依法經營’就和普通企業老闆一樣對待。”
李東方實際控制著萬安、萬發和萬順三家鉛鋅礦,但是真正掛李東方名字的只有一家,另外兩家掛著其他人的名字。法院在封査李東方財產之前,想弄清楚財產所有權,覺得很棘手,特意請示了侯衛東:
侯衛東表態很明確:”一切依法辦事,有違法事實就依法處理,否則憑什麼封查其他公民的財產。”
這個表態在成津班子中頗有爭議,有人認為這是對犯罪分子的縱容,侯衛東還是堅持了自己的觀點。
堅持這個觀點有三個原因:一是他確實想要依法行事;二是這兩家企業完成了技改,生產正常,沒有必要打亂正常的生產,否則對眾多就業者以及政府稅收來說是不利的;第三點是周昌全臨走前的提醒。
在嶺西省人民醫院,郭蘭即將回到沙州。
臨行前,她還是不放心,將注意事項寫成小紙條,道:”媽,我寫的這些條子,你每天抽時間看一看,不要有什麼遺漏的事情。”
“你這孩子真是的,我還沒有老糊塗。”郭師母一邊說著,一邊將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郭師母壓低聲音,道:”蘭蘭,你也老大不小了,一定要考慮個人問題了。你爸這個身體,我真是怕啊,他和我一個心思,想看到你安一個家,看著肉墩墩的小孩子。有一天我看見劉老師帶著孩子在商場裡,你爸看著那小孩子笑個不停。”
這個話題就如唐僧的咒語,每次都讓郭蘭頭大三圈,她問道:”哪一個劉老師?”
“就是侯衛東的媽媽,她現在搬到新月樓來了,帶著孫女在商場買東西。”
“我記得是張小佳的媽媽在帶孩子,怎麼又是劉老師?”
“別人家裡的事情我也說不清楚,那小姑娘長得真是可愛,你爸爸這種老古董,回家都說起過好幾次。”
幾個白大褂走進來,最前面是一位年輕斯文的大夫,他走到郭教授面前,彎下腰,耐心地問了幾個問題。
郭師母在郭蘭耳邊道:”這位是梁博士,你爸的主治醫生,醫術很好,為人特別和氣。”
檢查完了以後,郭蘭跟著梁博士出了門,問道:”梁博士,我爸的病情嚴重嗎?”
梁進文翻了翻病歷,道:”從目前情況來看,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以後走路會有些影響,腦阻塞的病人最怕摔跤,你們不應該讓郭教授一個人到圖書館去。沙州圖書館我去過,有一段特別滑,以後再也不能讓郭教授一個人到沙州圖書館去。”
“我爸教了一輩子書,讀書已經是他的生活方式,一天不讓他摸書都不會習慣。以後我不會讓他到圖書館去,要看什麼書,我給他借回來。”郭蘭理了理肩上的坤包,問道,”梁博士是沙州人嗎?對沙州很熟悉。
梁進文道:”我愛人以前是《沙州日報》的,我陪著她到沙州去過好幾次,還到沙州圖書館裡査過資料。”
“你愛人是段英?”郭蘭在市委組織部時,經常與報社的人打交道,認識段英。
“對,你認識她?”
“我以前與段記者合作過好幾次。”
梁進文正處於新婚之中,對老婆的一切都感興趣,他見郭蘭氣質不俗,道:”你是報社的還是電臺的?”
“我叫郭蘭,以前在市委工作。”
梁進文道:”我認識沙州的侯衛東,他和我愛人是同學,現在在成津縣,你認識他嗎?”
郭蘭淺淺一笑,道:”難怪別人說地球村,真是太小了,我和侯衛東曾經在一起工作過。”
梁進文再次看了看病歷,詢問道:”現在新出了一種藥,對於病人的康復很有好處,就是稍稍貴一些,我給郭教授開上,沒有問題吧?”
“錢不是問題,關鍵是對身體有好處。
郭蘭與梁博士聊了一會兒,互相交換了電話號碼,這才離開了省人民醫院。
郭師母將郭蘭送到了樓下,道:”侯衛東是好小夥子,這位梁博士也是好小夥子,我家的蘭蘭這麼優秀,怎麼遇不到合適的人?,’郭蘭真有些受不了,嗔怪地道:”媽,大街上男人這麼多,我就在街道上隨便找一個,你滿意嗎?”
“你都當領導了,還這麼孩子氣。”郭師母對郭蘭的固執亦是無可奈何。
這時,停在一旁的小車就開了過來,這是沙州市委組織部的小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