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別人的教訓中學習政治經驗 人未走茶先涼

回到了市委組織部,郭蘭覺得氣氛不對,同事們神神秘秘的似乎都有話說,卻又故作嚴肅地在辦公桌前努力工作。作為老組工人員,郭蘭心中很有些疑問。

粟明俊見到郭蘭,則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道:”明天,我送你到成津,趙部長另有安排,就不送你了。」

郭蘭到成津縣去上任,按照常規是由組織部副部長陪送,只是因為郭蘭是趙東到組織部以後,組織部走出來的第一位副縣級領導,趙東就有意送一送。原本說好的事,突然就改變了,加上辦公室不同尋常的氣氛,讓郭蘭意識到部裡應該有什麼事情發生。

回到自己辦公室,工作人員小林悄悄地走了進來。他見辦公室沒有外人,就指著桌上的一本《組工動態》,道:”郭處長,趙部長的文章被《要情參閱》捅到了上面。”

組織部裡有好幾個處長幹部,大家都是”張處”、”李處”地稱呼著。由於郭蘭是漂亮的未婚女子,在市委機關裡知名度頗高,稱呼”郭處”不免讓人想起另外的含義,因此部裡同志心照不宣地稱呼她為”郭處長”,免得尷尬。

郭蘭雖然沒有見到《要情參閱》裡面的文章,不過,光是想一想這事都是讓人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麼知道這事?”

小林得意地道:”趙誠義是我表哥,他跟我說的此事,趙部長還被朱書記當面批評了一頓。”

郭蘭對去年9月才來上班的大學畢業生小林很是照顧,聽到小林的話,忙道:”這話到此為止,不能再說了。她加了一句,”涉及領導的話題,千萬要小心,這是組織部的紀律。”

小林吐了吐舌頭,道:”多謝郭處長提醒,幸好我只給辦公室的同志說了此事。”

“明大姐知道此事嗎?”

“她當時也在。”

郭蘭心裡就明白,此事應該早已傳遍了組織部。她態度嚴肅地吩咐道:”小林,以後誰問起此事,你都不要承認。”

小林見郭蘭如此認真,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心裡也有些發憷,道:”郭處長,我去給明大姐說,讓她不要給別人說。

郭蘭有些哭笑不得,道:”算了,你不要再提這個話題,有人問起一概否認就行了。」

市委組織部長趙東此時陷入了巨大的漩渦之中。

趙東的文章最初發表在市委組織部搞的《組工動態》裡,《組工動態》是組織部裡的內刊。他將自己的調查報告發在這裡面,一方面是供市委參考,另一方面是給各縣領導人一個警告。

如果沒有一個名叫移山的記者多事,這篇文章也就如過眼雲煙,很快就消失在檔案的長河之中。

誰知記者移山將此文加上編者按就朝上捅,《要情參閱》是資深記者向上反映問題的渠道,有句俗話叫做,資深記者寫內參,新進記者搞採訪,這內參的威力著實不容小覷。更惱火的是這個編者按還具體解剖了益楊城關鎮,每個資料絕對真實,得出的結論是,在益楊城關鎮,農民的負擔人均增加了三十四塊七角。

城關鎮這個例項加上趙東這個宏觀調査,一下就把沙州農民負擔問題暴露了出來。錢國亮省長沒有見到《組工動態》,卻見到了《要情參閱》上的這篇文章,當場就給朱民生打了電話,表揚了沙州市委勇於提出問題的決心,最後說了一句:”民生,等省人代會以後,我一定要下來看看沙州的減負成果。”

朱民生既沒有看到《組工動態》,又沒有看到《要情參閱》,被錢國亮省長一番話弄得莫名其妙。勉強將錢省長應付了過去,第一時間讓趙誠義弄來這兩份內刊,看完之後,重重地拍了桌子,將趙東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你這是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嚴重違反了民主集中制原則。”朱民生是個權威感特別強的領導人,在他治下的官員中,居然有這種出格的行徑,這讓他既感到奇怪,更感覺惱火。

趙東出發點很好,可是眼見著事情超出了沙州範圍,引起省裡的重視,他一時覺得頭大如鼓。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藥是沒有的,更何況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錯,於是解釋道:”我這文章寫得很宏觀,沒有針對具體的人和事,只是說一種現象,而且我的文章是發表在《組工動態》上,原本是在沙州內部通報一下情況,在全市範圍內督促一下。

在朱民生的印象之中,趙東是一位中規中矩的官員,辦事穩重,思路清晰,豈知突然唱了這一齣戲。他沉重地道:”趙部長,你是班子裡最年輕的,位置也很重要,前途一片光明,為什麼會做出這種違反常理的事情?

看著落款為”移山”的記者名字,趙東還是說了違心的話,道:”這個叫移山的記者絕對是用心不良。朱書記,現在有些記者完全沒有職業道德,就如惡狼一樣盯著各地市縣,只要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就撲過來提要求,要錢要物,吃喝玩樂,而且總是喂不飽。”

朱民生冷冷地道:”那麼說,這個移山提過要求?到底提的是什麼要求?”見趙東說不出所以然,他指出:”我一到沙州來就強調民主集中制,有些同志還不以為然。你這篇文章與市委精神不相符,是個人出風頭,對沙州帶來的不良後果,你要負完全責任。”

趙東原本心裡十分懊惱,可是聽到朱民生說得如此尖刻,道:”我的出發點是好的,文章中也沒有虛假的地方。

朱民生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老趙啊老趙,你不是普通黨員,你是沙州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你應該心裡清楚。我們是一個班子,是一個集體,你說出來的話,不僅是你趙東所說,也代表著我們這個集體。

《組工動態》的文章具有普適性,放在沙州、茂雲、茂東任何一個地方都適合,而移山在《要情參閱》所寫的文章則具體分析了益楊城關鎮。編者按與正文結合起來,就成了一篇既有理論又有案例的好文章,引起省領導關注就不足為奇。如果沒有那一篇一針見血的編者按,趙東的那篇調研文也就失去了針性,少了三分之二的威力。

聽到了敲門聲,趙東將兩本雜誌疊放在一起,用檔案壓住,又穩住了心神,這才道:”請進。”

粟明俊請示道:”趙部長,要送郭蘭到成津縣,你去不去?”趙東原本是要去的,後來又說不去,粟明俊在臨行前還是過來問一句。

趙東兩眉一挑,心道:”這事本不是我的責任,況且我所說句句是實,何必作小女人態,在這裡愁腸千轉。他站起身,大聲道:”說了要去,為什麼不去?!走。”

侯衛東接到粟明俊電話時,正在跟莫為民商量事,放下電話,他道:”莫書記,趙部長、粟部長送郭蘭已經出發了,我們還是按老規矩,到地界上去接。接風餐安排在縣委小招,在家的全體常委到縣委大會議室。”他加了一句,”請朱主任和經主席也參加。」

侯衛東到了成津縣以後,給人大和政協都增加了經費,但是平時並不怎麼與他們兩人黏糊,對於這一點,朱國仁和經歷暗中嘀嘀咕咕。

在周昌全還當市委書記時,侯衛東根本不在乎,如今人隨事變,他不得不重新理順與人大、政協這些老同志的關係,不求共同努力,只求別扯後腿。

人大有選舉任務,還要任命政府組閣局一把手和法院、檢察院相關人員,從這一點來說,人大的地位就比政協又要高上許多。

小車很快就到了成津境內,粟明俊已經能看見侯衛東站在車外的身影,他扭過頭,對坐在後排的郭蘭道:”我和侯衛東認識很多年了,看著這小子從鎮裡一步一步走出來,他是明白人,你當他的助手應該很愉快。另一方面,你是我們組織部走出去的人,組織部是你的孃家,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粟部,我畢業參加工作,一直在機關裡,還沒有在基層工作的經歷,現在心裡慌得很,如果遇到什麼事情,你可要指點我。”

“你不必妄自菲薄,在一起工作數年,我是瞭解你的,當好縣委組織部長沒有問題。”粟明俊這是說的心裡話,在他眼裡,郭蘭雖然是女同志,但是工作數年時間,沒有出現一點紕漏,與上級下級關係都還相處得不錯。

唯一缺點就是要滿三十還單身,單身也沒有太大問題,問題在於相貌還出眾。一個相貌出眾的單身女子,這就是一個大問題。這些年來,市委大院裡有不少謠傳,有的說郭蘭與周昌全有一腿,有的說郭蘭與趙東有一腿,更有甚者說郭蘭與自己有一腿。想到最後一個謠傳,他不禁搖頭:”我倒是想和郭蘭有一腿,可是人家願意嗎?”

等到組織部諸人下了車,侯衛東趕緊迎上去,雙手握住了趙東的手,道:”趙部長,感謝您親自給我們送來了優秀人才,這是對我們成津的厚愛。”

趙東又與蔣湘渝、莫為民等人握了手,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朝著縣城開去。

此時,成沙公路基本完工,以前的窄小公路變成了八車道,公路整體上給人一種見山劈山、見河架橋的霸蠻氣勢,駕駛員們對侯衛東很是豎大拇指。而一些老幹部聽說了工程造價,一邊跺腳一邊罵:”侯衛東是崽賣爺田不心疼,依著原來的路基整修,莫非就通不了車?修了這條路,我們每個成津人都背了債。”

於是就有人認真算每人背了多少債務,社會上就有人稱呼侯衛東為”賣田縣令”。

不管社會上是如何說法,至少在趙東面前,這條路是一條彰顯了成津一班人魄力的致富路。

目光從公路上收回來以後,他的心思由路面又回到了《要情參閱》之上,頭腦裡擺開了楚河漢界,反覆推演著可能遇到的問題:”我說的是事實,包括移山所說的都是事實,省委、市委也得承認這個事實,他們不會以這個為藉口來對付我,說不定還得誇我。可是,這皇帝的新衣由我這個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來喊破,我在朱民生眼裡肯定成了不聽話的異類。

坐在小車上,侯衛東背靠著柔軟的皮沙發,想著發生在趙東身上的事。雖然遠隔百里,他此時已經知道了發生在市委機關的核心機密。楊柳這位市委辦綜合科副科長在得知此事以後,便用最快的速度給侯衛東通報了訊息。侯衛東只見過《組工動態》上的文章,他還沒有資格看《要情參閱》。不過,此事很簡單,他不用看《要情參閱》也能猜到其中的內容。

“一是沒有想到,趙東是這麼有性格、有人情味的領導;二是以朱民生的性格,多半會在心裡對趙東記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三是這個移山很麻煩,以後一定要把他當做小鬼子嚴防死守,或者儘量利用,把他弄成王輝式的朋友,四是我的部下中絕對不能出現這種事情,出現此事,說明一把手掌控全域性的能力不夠。侯衛東細細地回味了整個事件,得出了四個結論。

縣委大會議室,眾常委以及組織部的班子成員都在等候著,見到趙東闊步走了進來,掌聲四起。

侯衛東在縣委、市委都工作過,對這種迎來送往的套路很熟悉,等程式走完,就陪同趙東來到縣委小招。

趁著與郭蘭單獨相見的時候,侯衛東小心提醒道:”成津的規矩,新來的人都要喝醉,你得小心點,要不然乾脆裝醉算了。」

郭蘭道:”我在成津搞過試點,大家都熟悉,這一套儀式能不能就免了?”

侯衛東看了一眼朱國仁和經歷,道:”這不一樣,以前你是客人,今天以後要變成主人。”

果然不出侯衛東所料,酒戰開始,朱國仁、經歷等老同志就開始敬酒,第一杯敬趙東,第二杯敬粟明俊,第三杯敬郭蘭。

趙東只喝了四杯酒,縣委書記侯衛東、縣長蔣湘渝、人大主任朱國仁、政協主席經歷,其他同志的敬酒,他就抿一口,意思一下。他是市委常委,縣裡的同志也不敢硬灌他喝。

粟明俊酒量一般,他和趙東的地位不一樣,每位縣領導他都碰了一杯,喝了一圈下來,臉紅得像關公。喝了這一圈以後,他開始玩起語言遊戲,左推右擋不再喝酒。他是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手裡握著官帽子,又是有名的老闆凳,大家表達了熱情以後,也就點到為止。

於是,大家火力就集中在郭蘭身上。

人大朱國仁頭髮往後梳著,他氣宇軒昂地端著酒,道:”第一杯酒是見面酒,第二杯酒是友誼酒。」

朱國仁的勸酒令很簡單直白,只是他身份擱在那裡。郭蘭初來,實在不願意掃了他的面子,道:”朱主任德高望重,還請多關照小郭。”

喝了這酒,郭蘭肚裡就如翻江倒海一般,還未回過神來,政協主席經歷頂著一頭白髮走了過來。

侯衛東坐在趙東身邊,透過熱氣騰騰的桌面,看到了郭蘭正與經歷談笑著,接著,又將一杯如刀子般的美酒喝了進去,他不由得想起了沙州學院湖畔的鋼琴聲。眼見著郭蘭有些酒意了,侯衛東這才發話,道:”同志們,讓郭部長吃點菜。”

縣裡眾人這才停了下來,都坐下來吃菜,只有朱國仁仗著資格老,又去敬了趙東一杯酒。

酒足飯飽之後,粟明俊抽了個機會,悄悄對侯衛東道:”趙部長的心情不太好,你這邊有沒有風景優美的地方?下午我們拋開公事,輕鬆一下。

“在竹水河上游有一個小湖,風景優美,旁邊是煤炭療養院,條件一般,勝在安靜。””可以釣魚嗎?””可以。

粟明俊就去同趙東商量,趙東略為遲疑,就同意了這個方案。

在沙州四個縣中,只有臨江縣委辦主任是縣委常委,其他三個縣的辦公室主任都沒有進常委。谷雲峰自然想進常委,對組織部的部長和常務副部長就不敢怠慢。他接受了任務以後,馬上給煤炭療養院辦公室打電話,通了,無人接聽。他狠狠地罵了幾遍,又四處找療養院負責人的電話。接通以後,他把事情交代了,又讓辦公室谷枝帶著車和人去商場買新被子、新枕頭,急急忙忙給煤炭療養院送了過去。

安排好了這些事,谷雲峰就陪著趙東等人去坐車。他手裡拿著蘋果醋,道:”郭部長,你喝點這個,胃會舒服一些。”

郭蘭中午喝了不少酒,臉上起了些紅暈,胃裡正難受得緊,謝過谷雲峰以後,坐上了粟明俊的小車。

透過車窗,她看見侯衛東朝這邊望了望,這才上了車。

竹水河煤炭療養院位於新修的竹水河水電站上游。等到竹水河水電站修好以後,這個小湖的水位將增加五米以上,小湖將變成一個大湖。縣裡已有將這個地方開發成旅遊景點的意圖,只是這個地方距離成津太遠,爭論之聲不小,因此開發意圖就停留在紙上。

煤炭療養院院長是一個長著酒糟鼻子的老頭兒,他提著幾根魚竿,看著趙東等人,大概是很久沒有接待高階別領導人,神情中很有些拘束不安。

谷雲峰問:”喂窩子沒有?”

老頭兒院長答道:”平時沒有多少人釣魚,沒有喂,如果要吃魚,我讓人去撒網。”

谷雲峰道:”撒網就沒有意思了,今天縣委書記和縣長都在這裡,他們高興了,你這裡就有錢了。

老頭兒一激動,酒糟鼻子愈發紅,道:”請領導們先坐一會兒,我馬上去撒窩子,最多半小時就可以釣了。」

湖邊沒有經過整治,落葉多,雜草多,倒多了些野趣,少了一些人工的刻意。趙東、粟明俊和侯衛東、蔣湘渝等人站在破損的湖岸上,架起魚竿,靜等著魚兒上鉤。

第一個釣起魚的人是蔣湘渝,釣起的是一條兩斤多的白鰱。魚瘦且長,看上去就很野生。他呵呵笑道:”我這是拋磚引玉,拋磚引玉。”

郭蘭在岸邊隨意地走動著,湖風吹來,吹動髮梢,癢癢的,思緒就如這湖面,微風襲來,起了波瀾。她用手指揉著有些發痛的太陽穴,心道:”這縣裡的酒是無窮無盡,以後不管什麼情況,我滴酒不沾,否則很難脫身。”

趙東眼睛盯著湖面,口裡道:”蔣縣長,你在成津工作了幾年?》”二十多年了,從參加工作起就在成津縣。””按照規定,縣長不能是本地人,你這是破例了。

趙東心裡壓著事,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深意。可是蔣湘渝聽到耳中就不一樣,他腦筋轉得很快,道:”我對成津有感情,捨不得離開,而且,成津發展正走上了快車道,工作起來有幹勁,有奔頭。”

侯衛東在一旁捧場道:”趙部長,湘渝是好同志,你可不能把他調走,除非是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