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堤用讚賞的口氣道:”成津公安局能偵破此案,絕對不是僥倖,他們決心很大,根據一條線索就守候了數月,我建議給成津刑警記功。如果所有沙州刑警都有這種精神,那麼刑事案件破案率也不至於低至百分之三十。”
侯衛東解釋道:”當時這條線索沒有經過證實,所以沒有上報沙州市委,我的想法是絕對不放棄任何一條線索。”
朱民生和章永泰沒有什麼感情,章永泰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個符號而已,他考慮得更多的還是政治影響,道:”破了案是好事,但是當年全省宣傳章永泰,是省委蒙書記親自作出的決定,現在全省上下對章永泰的先進事蹟耳熟能詳,此案偵破反而會使得省委尷尬和被動。而省委作出決定是依據市委上報的材料,所以我們得認真斟酌。”
侯衛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如果朱民生要親自向蒙豪放彙報,越級上報的事情就鐵定穿幫,在朱民生眼裡,自己肯定就是一個帶頭違反集中制的傢伙。”
黃子堤心思靈動之極,他料定侯衛東早就將此事報告給了周昌全,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道:”朱書記,周省長對章書記的事情很關心,多次在常委會上痛心疾首地提起此事,此案偵破是大好訊息,你給他打電話說說此事,他聽到一定會很高興。”他這是想讓朱民生給周昌全打電話,以便證實侯衛東是否越級彙報。
黃子堤所說合情合理,侯衛東無法反駁,有苦難言。
侯衛東和黃子堤的目光就集中在朱民生臉上,等待他最後的決策。
朱民生在心裡琢磨道:”章永泰一事是周昌全弄出來的,我何必插手他的事情,稍有不慎,既得罪了周昌全,還會惹來一屁股麻煩事。”打定了主意以後,他道:”我認為此事就走正規渠道,由市政府出正式檔案,向省政府報告,小趙,你把我的意見向秘書長傳達,讓他去辦。”
侯衛東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朱民生如此處理,等同於將檔案送到周昌全手裡去,越級彙報之事也就消於無形。”
朱民生看了一眼黃子堤,道:”黃書記說得對,成津縣公安局敢於打硬仗的頑強作風以及戰之能勝的業務技能,都值得在沙州公安表彰學習,此事等省政府有了明確表態以後,由正東同志安排。”三下五除二,朱民生將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一件大事就被他推了出去,這與周昌全喜歡攬事的辦事風格不太一樣。
一件讓侯衛東提心吊膽的大事,輕輕鬆鬆地消於無形之中,而消除此事全繫於朱民生的一念之間,這讓侯衛東頗為後怕,自省道:”每臨大事有靜氣,以後思維應該更加縝密,行為要更加謹慎,不能輕易將自己置於懸崖邊上。”
又回想起黃子堤所說的幾句話,句句合情合理,細細地琢磨,句句話都含有深意,侯衛東不知朱民生是沒有聽懂還是故意裝糊塗。
“見錢眼開、沒有政績,黃子堤格局太小,不是成大事的人。這是侯衛東對黃子堤的評價,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多數人都不怕君子而怕小人,黃子堤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著實令侯衛東頭疼。
“是否與黃子堤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易中嶺的事情?”這個念頭剛升起,他馬上否決,心道:”黃子堤與易中嶺走到一起,其實就是權與錢走在一起。從黃子堤的行為來看,兩人已經粘得很緊,就算開誠佈公又有什麼作用,說不定還會將事情弄得更僵。”
“朱民生是省委組織部的領導,為人處世上圓滑,應該不容易受到黃子堤的迷惑。”
另一個聲音馬上跳出來反對:”把安全和希望寄託在朱民生的素質上,這是極度危險之事,必須得另有途徑。”
司機老耿開車正準備出城,行道樹飛速地向後退著。
侯衛東心裡裝著黃子堤似笑非笑的面容,路過人才中心,看到人才招聘的廣告,他腦中忽然閃過一道亮光:”聽說黃子堤的兒子黃二在建築學院畢業以後開了一家建築公司。如果給黃二幾個工程,這倒是一個修補與黃子堤關係的好路子。”
黃子堤的二兒子叫黃永強,大家都習慣叫他黃二。侯衛東見過一面,沒有什麼交情。而且,這一段時間他沒有與黃子堤私下接觸,對其家庭情況陌生起來,黃二是否開了建築公司,他有些拿不準。
小車出城以後,侯衛東下定決心與黃子堤見一面,道:”耿師傅,我今天有事就不回去了,你愛人在住院,需要人照顧,就先回去,明天下午到沙州來接我。”
秘書杜兵坐在副駕駛位置,他扭過頭來,道:”我跟著侯書記。”
侯衛東揮了揮手,道:”杜兵是戀愛中的人,平時跟著我跑東跑西,今天晚上就徹底放假,好好陪小丁去玩一玩。”
兩人還想說些什麼,侯衛東道:”我是真心讓你們兩人回家陪陪家裡人。革命工作重要,家庭生活也重要,你們已經付出了很多,適當時候也應該休息,否則我這位領導就太沒有人情味了。”
聽到侯衛東如此說,杜兵和老耿這才不堅持。
將侯衛東送回新月樓,老耿和杜兵立刻就快活了起來,老耿笑道:”杜科長,你今天晚上別感冒了。”
感冒在成津官場是做愛的同義詞,來源是做愛時如果動作過大,容易將被子掀開,被子掀開,自然容易感冒,所以成津人就將感冒與被子聯絡在一起。
杜兵一顆心早就飛回了家裡,口裡卻不服輸,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耿老師回家可要小心,最好弄兩粒雄獅丸,否則明天沒有力氣開車。”
說說笑笑,時間就過得飛快,小車在6點就回到了成津縣。在縣委家屬院內,老耿對下車的杜兵道:”杜科,侯書記對你還真是器重,將最新的房子分給了你。”
杜兵給侯衛東初當秘書時,分到一間兩室一廳的家屬房子。此時縣委、縣政府又搞集資建房,不少幹部都眼巴巴地盯著。杜兵雖然是科長了,可是論資排輩,他還是分不到這房子。侯衛東對此心裡有數,給他加了一個縣委研究室副主任的職務,將職級往上提了提,就名正言順地分了房子。
老耿眼熱的是房子,可是杜兵跟著侯衛東一年,眼界大開,早就沒有將這些蠅頭小利看在眼裡,他下定決心,遲早也要如侯衛東一樣雄霸一方。
這個遠大志向他自然不能向老耿透露,道:”侯書記對我們手下人確實沒有話說,唐大姐以前在企業工作,現在成了事業編制幹部。所以,我們兩人得好好為侯書記服務,否則對不起侯書記一片苦心。”
唐大姐是老耿的老婆,由企業調入事業單位,解決了老耿的後顧之憂,他對侯衛東自然感謝得緊,就道:”侯書記關心下屬,他不像某些領導,球本事沒有,眼睛卻長到頭頂上。”
兩人感嘆了一番,各自回家,去做可能感冒的事情。
侯衛東留在沙州,約了沙州市委辦公室的楊騰和楊柳。三人來到新月樓的水陸空,找了一間稍稍有些偏的包間,點了幾樣熟識的小菜,邊吃邊喝邊聊。
侯衛東要了一瓶紅酒,將三個高腳杯子拿到自己身邊,親自給兩位楊科長倒酒,他一邊倒酒一邊說道:”以後我建議,喝酒都喝紅酒,紅酒是酒類中唯一的鹼性酒,含有豐富的維生素和微量元素,促進血液迴圈,防止動脈硬化,總而言之,比喝高度白酒對身體更有利。”將酒倒好,他又道,”兩位楊科長,我代表縣裡的同志敬你們一杯。”
楊柳喝酒也還可以,只是結婚以後就很少喝高度白酒,見侯衛東準備的是紅酒,就爽快地接過了杯子,道:”侯書記,你別這樣說,以前在益楊新管會時,你是一把手主任,我是辦公室主任,現在你是市委委員,我是市委辦公室工作人員,不論以前還是現在,我都是在你的領導之下。”
侯衛東與楊柳在一起工作時,配合得很好,他到成津去工作時,最初準備將楊柳要到成津當縣委辦主任,只是他需要在沙州市委留一些眼線,而且楊柳是女同志,長期跟著自己不太好,這才沒有將楊柳調到成津。事實證明,讓楊柳留在市委是一步好棋,有風吹草動,楊柳都會及時給侯衛東打電話。
楊柳以前是嬌小玲瓏,結婚以後,稍稍長胖了一些,嬌小中帶著些豐腴,喝了酒,臉微紅,道:”侯書記,自從你到了成津,市委辦公室的同志們都看到了希望,只是你立起的標杆太高,讓以後的秘書們有些望塵莫及。”
楊騰與侯衛東碰了酒,道:”侯書記,我還記得最初認識你的時候,你還在益楊給祝焱書記當秘書。幾年時間,你當縣委書記了,真是讓人想不到。”
侯衛東知道楊騰混得一般,卻不點破,道:”黃書記是管組織的副書記,你跟著黃書記一點都不用愁發展,到外放時,要麼是一方諸侯,要麼是局行的頭頭。”
說到這個話題,楊騰情緒不太高,道:”說來說去,還是一把手的秘書政治待遇最好。朱書記專職秘書趙誠義的資歷在委辦算是最淺的,我看過不了多久,也要當市委辦副主任。”
楊騰這個心理,侯衛東掌握得很透,他不想將事情談得太露,聊了幾句,話鋒一轉,道:”楊科,我記得黃書記的兒子大學畢業了吧?
“畢業以後,原本想分到省委,他堅決不到政府機關上班,說是要自主創業,把黃書記氣得夠戧。”
侯衛東今天請楊騰吃飯的目的就是摸清楚這些情況,道:”我見過黃二,很有銳氣的小夥子,按我的看法,做生意其實比當幹部強。步高現在成了大老闆,當上了省人大代表,日子就比我們滋潤得多。”
楊騰道:”黃二在大學是學建築的,走的就是步高的路子,在大學讀書期間就到步高的公司打過工,成立了一個建築公司,才起步,沒有什麼名氣。”
侯衛東笑道:”有黃書記在沙州,黃二還怕沒有業務可做?”
楊騰道:”黃書記要求很嚴格,從不以權謀私。”說這句話,他也是言不由衷,很沒有底氣。
吃吃喝喝中,侯衛東從二楊口中套了不少話出來,這對他判斷市裡幾位頭頭的動向很有好處。
回到家裡,侯衛東與小佳親熱以後,小佳很快就倒在老公的手臂裡睡了,甜蜜而幸福。
侯衛東心裡有事,睜大著眼睛看著屋頂,左思右想,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道:”黃子堤是愛財之人,那就不必與其講道德,直接與其講利益,或許更加有效。我一定要將黃子堤拿下,免得他給我使絆子。”
第二天上班時間,侯衛東來到黃子堤辦公室。
自從上次婉拒了黃子堤的要求,侯衛東就沒有進過黃子堤的辦公室,黃子堤對此記得清清楚楚。此時見到了滿臉笑容的侯衛東,黃子堤暗自奇怪,不動聲色地聽著侯衛東彙報。
從幹部隊伍作風建設,談到基層組織在雙河鎮試點的事情,侯衛東不緊不慢地細細彙報工作。
“嗯,成津工作很不錯……
黃子堤知道侯衛東肯定有事,卻不點破,”嗯、哈”地說著些廢話,耐心地聽侯衛東瞎扯淡。
面上的工作談完,侯衛東換了個具體話題,道:”成津工作很重,但是班子配備不齊,特別是政府這邊,一正三副,還有一位副縣長林芳在外地學習,實際抓工作的就是三位縣長。”
成津縣缺一個副縣長,黃子堤作為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對此當然清楚,組織部門已經按照他的意思提了一個方案,但是報給朱民生以後,就沒有了下文。
黃子堤手握著茶杯,打官腔:”市裡要綜合考慮副處級幹部的配備,大力引進外來高素質人才,提升幹部隊伍的綜合素質。”
侯衛東笑道:”黃書記,你對全市幹部的狀況最熟悉,我想來開個後門,將最優秀的幹部配到成津縣來。”
黃子堤道:”成津很出色,當然要配最強的幹部。”
侯衛東道:”成津正在籌建國有經濟改革實驗區,很有希望獲得批准,我希望黃書記將人才向成津傾斜。”
今天早上臨出門時,侯衛東原本還是計劃拿工地給黃子堤的兒子黃二,可是到了樓下,他否定了這個思路:”與黃子堤的暗鬥應該有理、有禮、有節,黃二的事情應該由市委副書記黃子堤主動來找,而且是限制性使用,太容易得到的東西肯定不值錢,這是人性的弱點。”因此,到了黃子堤辦公室,他談了成津的工作,給黃子堤暗示,卻不肯說明。他相信以黃子堤的智商和情商,應該能夠聽懂這些話外之意。
黃子堤眉毛不經意間向上揚了揚,道:”成津能搞成國有經濟改革實驗區,發展必定要步入快車道。”他呵呵笑了笑,道:”成津城區建設也太爛了,幾十年沒有大的變化,這方面你也得注意。”
談了大半個小時,應該表達的意思都已經表達了,侯衛東道:”黃書記,成津縣的工作離不開你的支援,請你在百忙之中抽時間到成津來視察。”
黃子堤見侯衛東起身告辭,這才露出往常在財稅賓館的笑容,道:”衛東,你怎麼跟我如此客氣,這是見外。”
侯衛東道:”晚上黃書記有空沒有,到季局那裡放鬆?”
財稅賓館一直以來都是黃子堤打麻將的固定場所,所謂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幾年,打麻將的人換了不少,有人升官,有人坐監獄,可是這個麻將室卻一直保留了下來。
黃子堤道:”今天晚上要陪省裡的人吃飯,沒有時間,改天吧。”他親自將侯衛東送到門口,道:”我們這些老朋友,平時要多聯絡,多走動,親戚親戚,越走才越親。”
對於以前的不愉快,兩人都心照不宣,說到底那件事情只是人民內部矛盾,還上升不到敵我矛盾。更為關鍵的是侯衛東早已今非昔比,他是縣委書記,背後還站著好幾個大人物。黃子堤雖然是分管組織的市委副書記,有能力給侯衛東上一上眼藥,穿一穿小鞋,使一使絆子,但是還沒有絕對的制約力量。
今天侯衛東主動到辦公室來,表明了態度,話中又留了話,也算是退讓了一步,給了黃子堤一個臺階。官場沒有永恆的朋友和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黃子堤至少在態度上有所緩和。
當侯衛東離開辦公室以後,黃子堤來到窗邊,看著侯衛東走進了小車,又看著小車滑出市委大院,他得出了結論,道:”這是一個聰明人。”想起侯衛東在成沙公路上的不配合,他加了另一個評語,”還是一個強人。”
回到辦公桌前,黃子堤再次變得心事重重。
成津縣的成沙公路失利以後,在他的關照之下,易中嶺如願地拿到了另外一個公路標段。在拿到標段之後,易中嶺特意請他到廣州去玩了兩天。回到沙州,易中嶺又將一盒特產提到黃子堤家中。
當時黃子堤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想要拒絕,可是內心稍有猶豫,拒絕之話也就沒有說出來。等易中嶺離開以後,他在書房裡開啟特產,果然是人民幣,而且是整整五十萬人民幣。
黃子堤當官以後,收了不少小錢,這些小錢多是逢年過節的紅包,他收得心安理得,收得喜氣洋洋。但是金額如此大的錢還是第一次收,五十萬人民幣如即將爆炸的手榴彈,讓他坐臥難安,好幾次他都想讓易中嶺將這五十萬拿走,可是看到厚厚的五十萬,心又軟了。
這樣過了些日子,他雖然從心驚膽戰的狀態下恢復了過來,卻在心中多了一個心結,沉重感總在他最快樂的時候溜出來,將其快樂突然從空中拽回地面。有時,他甚至想:”如果趙林也拒絕我,我就不會這樣擔驚受怕了。”
儘管有這個心路歷程,黃子堤還是對翻臉不認人的侯衛東頗有微詞,時不時地在朱民生面前上一些眼藥,暗中使了些絆子,讓朱民生否定了侯衛東推薦的縣委副書記和縣委常委的人選。
黃子堤站在辦公室窗前看樓下時,侯衛東頗有些心靈感應,不過一直沒有回頭。上了車,在轉彎時,他透過貼了太陽膜的車窗,果然看到了站在窗邊的黃子堤。
回想著與黃子堤的交往過程,侯衛東心道:”黃子堤愛錢,這是弱點,卻也是可以利用的軟肋。如果一位領導沒有缺點,其下屬才真是沒有反抗的機會,只能老老實實地聽命令,踏踏實實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