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彙報之前,先考慮自己是否越級 不小心捅了馬蜂窩

回到成津縣已是下午6點,侯衛東走到縣委招待所的後院,遠遠地就見到一身紫色長裙的晏紫坐在門口。

“侯書記,這位女同志要找你。”守門的警察在鄧家春的嚴格要求之下,已經不太敢擅自放人進後院,可是來者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因此守門的警察給了她一張椅子,讓她能坐在門口等。

老警察與漂亮姑娘天南海北地聊著,對老警察來說時間過得挺快,對漂亮姑娘來說時間如蝸牛爬行一般緩慢。

經過了張木山公司的晚宴,侯衛東對晏紫態度好多了,便問道:”你有事嗎?”

晏紫臉上微有些汗水,透出年輕女子特有的紅潤和光潔,她神情有些緊張,道:”有事找你。””到會客室來吧。”

他沒有將晏紫帶回寢室,而是一起來到底樓的會客廳。這是縣委招待所特意裝修的小會議室,供三位縣領導使用。

進了會客廳,坐在侯衛東對面,晏紫眼圈一紅,道:”朱瑩瑩又被成津公安局抓了。”

鄧家春要請朱瑩瑩到局裡問方傑的事情,這是事先報告給侯衛東的,侯衛東自是心知肚明,他打量了晏紫兩眼,道:”朱瑩瑩有父母和其他家人,應該是他們到成津來,為什麼每次都是你來?”

晏紫道:”我和朱瑩瑩一起在省歌舞團好幾年,最瞭解她的情況。她家庭條件不好,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破產以後每月就乾巴巴六七百元,現在我不幫她,又有誰來幫她?”

侯衛東心道:”當初如果我中了步高的美人計,恐怕朱瑩瑩生活就要幸福許多。”又想道,”步高的老婆小曼明明就在沙州,卻從來沒有出過面,看來晏紫還是一個有情義的人,雖然脾氣差了些。”

他心裡想得很多,表情卻相當嚴肅,道:”每位公民都有協助公安機關破案的義務,更何況朱瑩瑩還是方傑的未婚妻,請她到公安機關協助調査是很正常的事情,並不是你所說的抓人。”

晏紫撇了撇嘴,道:”朱瑩瑩進省歌舞團我就認識,她能走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不能因為與方傑談戀愛,就受到你們的歧視。三天兩頭被喊到成津公安局,還讓不讓人過日子?”

侯衛東道:”所有人都不容易,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和自由,同時也得為選擇付出代價,朱瑩瑩這是為她的選擇付出代價。”

這時,春天端著兩杯茶水走進了會議室,她笑容可掬道:”侯書記,請喝熱茶。”

春天到交通局工作已有些時間,雖然是工人,可是由於是副縣長朱兵介紹,交通局長景緒涯摸不清來頭,不敢怠慢,就將春天安排在了交通局辦公室,以工代幹。春天在小招工作了好幾年,別的本事不多,察言觀色卻是絕對的好手,加上有朱兵甚至侯衛東的背景,很快在交通局混得風生水起,頗受景緒涯器重。

今天春天到縣政府辦事,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提了些上好的廣柑來到縣委招待所。縣委招待所的警察們都與她很熟悉,沒有任何阻攔,讓她上了樓。進了屋,她見到侯衛東的兩件髒衣服,趕緊洗了衣服,又幫著侯衛東重新折了放在床上的衣服,折整齊後放在衣櫃裡。春天對其他服務員的工作下了評語:”真是太懶了,所以只能當一輩子的服務員。”

當年,她與另外兩個女服務員一起調入縣委招待所,如今自己到交通局辦公室工作,等拿到中專文憑,就有轉幹的機會。而同時進入縣委招待所的其他服務員都已結了婚,如果不出意外,多半就要當一輩子的服務員。

想到這一點,春天有著發自內心的自豪。

侯衛東明顯感到春天內在和外在氣質的變化,誇道:”不錯,春天現在像幹部了。”

春天聽到侯衛東誇獎,紅了臉,道:”我現在還是工人,等到中專畢業證拿到以後,看有沒有機會考幹或是轉幹。”

世上有許多事情,對於某些人易如反掌,對於另外的大部分人卻是難於上青天。比如在春天調到交通局工作這件事情上,對於侯衛東來說就是一句話,但是沒有這句話,春天就算再努力十倍,都難以叩開交通局的大門。

人生既充滿無奈,又有著相當的戲劇性,這在生活中比比皆是。

春天出門以後,侯衛東道:”剛才見到的女孩子以前是縣委招待所的工人,工作努力,現在調到交通局工作,等拿到了中專文憑,就有機會轉幹,這就是她的人生選擇。朱瑩瑩條件比她要好得多,只是選擇不同,走的路就不一樣。”

在晏紫心中,她看不起小曼、朱瑩瑩等同事的選擇,但是理解她們的選擇,但此時由侯衛東來說這事,她忍不住反駁道:”你瞭解朱瑩瑩嗎?如果不瞭解,她能有多大的選擇?你憑什麼這樣居高臨下,就因為你是縣委書記嗎?”

侯衛東與晏紫接觸多次,對於她的性格略知一二,也不與她辯論,道:”朱瑩瑩是盡一位公民的義務,協助成津公安局破案,等到問完情況,她自然就會回嶺西。”

晏紫聽說朱瑩瑩沒有事,咬著牙齒道:”這個死瑩瑩,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讓我白白地擔驚受怕。”她咬著牙齒的神態頗為俏麗,紫色的長裙襯托出苗條而勻稱的身材。

“我還是好色之人,遇到美女就挪不開眼睛。”侯衛東用力將眼光從晏紫臉頰偏離了二十來公分,正好可以注視到小會議室的一幅壁畫,那是巍巍立於黃山頂上的迎客松。

“我建議你到成津公安局去等著,說不定朱瑩瑩很快就會出來。”侯衛東又道,”朱瑩瑩不接電話的原因很簡單,女孩子十有八九不會檢查手機是否有電,而且喜歡將手機放在手袋中,應該不是成津公安局方面的原因。”

晏紫聽說朱瑩瑩沒事,心情就已經放鬆了,嘴巴尖利起來,道:”成津公安局好大的威風,要問情況自己到嶺西去問,憑什麼讓朱瑩瑩來到成津?說到底,這是對人權的藐視。”

對於晏紫的理想化與口齒伶俐,侯衛東領教多次,道:”你趕緊到公安局,晚了,說不定就接不到朱瑩瑩了。”

“謝謝侯書記讓我進了院子,如果你能再幫我打個電話給公安局,那就更好了。”

侯衛東暗自搖頭,心道:”這個晏紫明明是來求自己辦事,卻是嘴巴不饒人,這和柳潔大姐的大家風範完全不一樣。”

想到柳潔,侯衛東莫名其妙又想到了那一晚的一幕,周昌全與柳潔合唱了無數首蒙古歌曲,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周昌全縱情歌唱,因而印象

特別深刻。想到柳潔,他同意了晏紫的請求,道:”你趕緊去公安局吧,再晚就沒有時間了。”

晏紫走後,侯衛東安靜地吃了個晚飯,聽到剎車聲,便走到視窗,將剛剛下車的鄧家春叫上屋,道:”你見到朱瑩瑩了嗎?有收穫嗎?”

鄧家春道:”據朱瑩瑩回憶,方傑躲在新月樓的時候,與李東方接觸最多,經常打電話,還在一起喝酒。在她的印象之中,方傑最信任的人就是李東方,平時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是李東方拿大主意。””你的意思,李東方有重大嫌疑?””對,方傑藏身之處,李東方最清楚,他的仇家卻根本不知道,我想對李東方上一些手段。”

侯衛東點了點頭。

鄧家春又道:”老方縣長在到處張貼尋人啟事,包括提供線索者都有重獎。”

“可憐天下長輩心,如果我是方傑,一定會正正經經地做生意,做這些歪門邪道的事情,道路終究是越走越窄。”侯衛東想著白髮蒼蒼的老方縣長,為了孫子方傑,幾乎放棄了作為一名老縣長的威嚴,很有些感慨。

第二天下午,侯衛東在辦公室査看竹水河的資料,杜兵進來報告道:”水利廳劉處長已經到了。”

竹水河水電工程是由蔣湘渝負責,今天恰巧蔣湘渝開會,侯衛東就親自接待來自水利廳的劉處長。

劉處長一副乾瘦的身板,下車時有些不冷不熱,這是省級機關處長下基層特有的表情。他伸出手,與這位格外年輕的縣委書記握了手,客氣地道:”侯書記,我要到竹水河水電站的現場去實地勘査,你事情多,就別陪了,就分管副縣長陪我去吧。”

“我陪劉處長到竹水河是應該的,竹水河工地還有不少事情需要水利廳支援。”

在侯衛東堅持之下,劉寧處長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坐在越野車上,看著前面帶路的另一輛越野車,他暗道:”侯衛東還不錯,和有些縣級土八路相比,懂得為人處世。”

一路顛簸才到了竹水河水電站的修建點,平心而論,如果交通方便一些,這個修建點完全可以作為一處風景旅遊區。

而竹水河兩岸土地肥沃,沿河居民將菜種子丟在土裡,並不需要像山上土地那種精心管理,一樣能有好的收成。

劉寧揹著手,大步走到了最前面。上了山頂,看著湍急的竹水河馴服在自己腳下,縣裡一幫人跟在自己身後,不禁意氣風發,很有幾分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感覺。

侯衛東站在劉寧的身旁,他的目光注視著沿河兩岸星星點點的房屋,這些房屋都是在拆遷範圍之內。蔣湘渝在竹水河水電站上確實下了大工夫,為了儘快拆除這些房屋,他基本上是一家一家去做工作,連恆慶集團副總經理朱小勇都被蔣湘渝的實幹精神所感動,數次在岳母即水利廳副廳長吳英面前表揚這位肯幹且口才極好的成津縣父母官。

劉寧很快就注意到這些房屋,道:”侯書記,按照水利廳與沙州市政府的協議,拆遷應該是由當地政府負責。看今天的情況,水利廳很難開展下一步的工作。”

劉寧是水利廳新提拔的副處長,這是他第一次帶隊到縣裡來視察。儘管縣委書記是正處,他只是一個副處級,可是從省級單位來到縣裡,這讓他有著明顯的心理優勢。

他的態度很誠懇,可是話裡有隱隱的指責之意。

一旁陪同的常務副縣長周福泉很意外地看了劉寧一眼,見侯衛東神色如常,並沒有生氣,這才放心。

侯衛東心態放得很正,作為縣委書記,他不想得罪省裡的人,哪怕是一個不太重要的人物。雖然這些人不能對自己個人有什麼損害,可是這些人職務不高,位置卻各有各的妙處,得罪了其中的人物,說不定哪一天成津的工作就會被耽誤。

“劉處長,竹水河的老百姓鄉土觀念很重,很多人生於斯長於斯,不願意搬遷。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竹水河兩岸土地肥沃,新遷地很難找到這麼好的田土。”

“侯書記,這一點我很理解,但是水利廳與恆慶集團已經制訂了詳細的施工計劃,而且上報了省政府,屆時不能開工,水利廳和沙州市都不好交差。”劉寧擺起省級機關的架子,故意將事情說得很嚴重,他要用這種方式增加自己的分量。

竹水河水電站的相關事宜,侯衛東最先是和朱小勇、蒙寧一起來査看,隨後就是與吳英初談,他對專案瞭解得很清楚。聽到這位副處長拉起虎皮做大旗,很不以為然,道:”劉處長放心,縣裡和多數農家都簽了協議,釘子戶只是少數。”

劉寧態度很嚴肅,道:”省裡補貼了部分搬遷費用,我正好負責審計此事,希望基層幹部將這些錢足額及時地發放到農戶手中。””此事我們有紀律,是高壓線,誰碰誰負責。”

侯衛東又陪同劉寧一起到恆慶集團的駐點去看了看,副總經理朱小勇到省裡開會,沒有在現場。

車行至縣城還有五公里,侯衛東接到季海洋電話,道:”衛東,今天晚上省財政廳蔣副廳長在市裡吃飯,他親自點了你的名,劉市長的意思是讓你過來一起共進晚餐。”

前幾天在嶺西與蔣副廳長意外相逢於張木山的宴會上,又與周昌全一起唱歌,這無形之中拉近了與蔣副廳長的關係。分手前,在微醺的狀態下,蔣副廳長答應對成津縣財政給予一定支援。

侯衛東沒有想到,蔣副廳長這麼快就到了沙州。

對於缺乏資金的成津縣,蔣副廳長就是財神爺,侯衛東自然不能缺席。到了成津縣城,他把接待任務交代給了常務副縣長周福泉,與劉寧握了手,說了幾句場面話,準備離開。

劉寧將侯衛東拉到一邊,道:”侯書記,我有兩句話要說。”

“今天看了現場,總體感覺還是不錯,只是拆遷工作要抓緊,我會向廳裡如實反映情況。”他握著侯衛東的手,低聲道,”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侯書記,我有個隔房兄弟叫做劉永剛,以前在飛石鎮當過鎮長,他犯了小錯誤,已經被放了一年多時間了。侯書記能不能高抬貴手,給他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

飛石鎮原鎮長劉永剛是侯衛東主持縣委工作以後,第一個開刀物件,按照他的性格和作風,對這種落水狗絕對不會重新啟用。”我會考慮此事的。”劉寧的分量,更遠不足以重新啟用劉永剛,侯衛東給了劉寧一個含糊的答案。

第二天,經過昨晚酒場血拼的侯衛東,到了辦公室,仍然覺得頭腦發暈。正在喝濃茶,接到了水利廳劉寧的電話:”侯書記,我已經到了沙州,你事情多,就沒有向你辭行,感謝成津縣的盛情。””還請劉處長多多關照成津。”

“侯書記客氣了,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向廳裡說話,為成津多爭取些資金。另外,劉永剛的事,請侯書記考慮考慮。”

放下電話,侯衛東就對劉寧有些不滿意了,他給朱小勇打了電話,先說了些竹水河的事,又道:”昨天劉寧處長到成津縣裡來視察,我陪他一起到了工地,沒有見到你。””我到省裡參加業務會。”

侯衛東與朱小勇是戰鬥中結成的友誼,兩人很對脾氣,他就直接問道-”劉寧這人如何?”

“以前是水利廳後勤處的科長,最近才提起的副處長,聽說是挺猥瑣的一個人,他下來是不是耀武揚威?衛東,別理會這些人。”

侯衛東嘆息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矣,這次鐵定要得罪他了,說不定哪天就給成津小鞋穿。”

朱小勇笑道:”這傢伙也敢為難衛東老弟,那就是廁所裡打手電找死。

兩人在電話裡哈哈一笑,此事就算過去了。

朱小勇並沒有料到世上在廁所裡打手電的確實不少,劉寧就是其中之一。

隔了幾天,水利廳的劉寧副處長又給侯衛東打了電話,他先談了談水利廳的事情,然後就將話題轉到了劉永剛身上:”前次拜託侯書記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

侯衛東正在辦公室與人談話,接到電話,對於劉寧的行為很有些哭笑不得,敷衍道:”等有合適的崗位,我會考慮的,請劉處長放心。”

劉寧是老機關,自然聽得出其中的忽悠味道,他先丟擲誘餌,道:”侯書記,還請你多關照,我們今天要開水利廳的工作彙報會,竹水河的事情我一定在廳裡為成津縣美言,爭取多撥一點資金。”

侯衛東道:”太感謝劉處長了,請多美言,哈,哈,歡迎劉處長再到成津視察,指點竹水河水電站的建設。”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劉寧啪的一下合上了手中的資料夾,暗道:”有些人就是下賤,吃硬不吃軟,服整,整得越兇,就越是客氣。”走到會場,他習慣性地坐在了後排,這是廳辦公室服務人員所坐的位置。屁股還沒有捱到椅子,突然想起自己已是副處長了,而且是水利工程檢査組組長之一,有資格坐在圓桌內圈,便趁著廳辦公室幾位同事忙著吹牛之際,慢慢地踱到了圓桌內圈,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