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沒有閒職,只有閒人 還是要做事

楊柳跟在侯衛東身後,聽到周永泰老婆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一頓拿槍夾棒的話,很生氣,道:「早知這樣,就把他扔在飯館裡。」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永泰老婆聽見。

侯衛東轉過頭,用眼色給楊柳示意了一下,他不想與周永泰老婆一般見識,等到她扶住周永泰,轉身便走,並不囉唆。

楊柳對駕駛員老陶有意見,這位駕駛員原本是開發區駕駛員,當初為了開車,在她面前說了不少好話。當自己和侯衛東扶周永泰之時,他穩坐在車裡,屁股都沒有抬,楊柳心道:「這人眼窩子淺,不可深交。」

等到侯衛東上車,楊柳又問:「侯主任,你回家還是到縣政府?」

侯衛東道:「辦公室。」

到了益楊縣政府大院,楊柳跟著侯衛東下車,這時她才找到同侯衛東單獨交談的機會:「孟關鎮張有發書記已經過來報到了,他馬上要去沙州市黨校學習三個月,張勁還是常務副主任,目前就由他主持工作。」

侯衛東與張有發也是熟人,今年過春節,張有發要給祝焱拜年,還是通過侯衛東得到祝焱的訊息。對此人,侯衛東有好感也有戒心,他對楊柳沒有保留,道:「張主任八面玲瓏,與縣裡領導關係都還不錯,他是多年領導,有自己一套用人辦法。」

這句話說得含糊又有深意,楊柳是侯衛東在新管會最得力的部下,張有發到了新管會以後,會不會繼續用楊柳就是一個問題,侯衛東點出了這層意思。

楊柳聽得明白,道:「我就是盡到辦公室主任的職責,如果領導不滿意,最多換一個崗位,無所謂。」

侯衛東見楊柳把話說透,也就不再含蓄了,道:「季書記和我的關係很好,如果你以後在新管會幹得不愉快,隨時可以換工作,不用委屈自己。」

看著三菱車離開,侯衛東心裡便有各種不同的複雜滋味。

這一次事件讓他明白了許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明白了「為什麼一人得道,雞犬要昇天,一人倒霉,就會禍害一片」。

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得道之人總是靠著眾人的力量才能最終白日飛昇,沒有一幫手下給得道之人賺錢、煮飯、打掃衛生、照顧雙親,只怕這位得道之人在沒有昇天之前,便會被俗物累死,哪裡還有能力飛天?所以他昇天之後便要帶著雞犬,這也是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的傳統。如果昇天之時不帶最親近的人,反而帶些外人,未必太不近人情。

同理,一人倒霉,他的手下人必然是被打壓的物件,痛打落水狗嘛,免得落水狗趁人不備來咬人,這也是嶺西自古以來就有的傳統,也是現實生活中的經驗教訓。

帶著亂七八糟的思緒,侯衛東回到了頂樓的科委辦公室,坐下還未來得及喝茶,資訊所王所長走了進來。

王所長四十來歲,梳著根大辮子,她的衣服彷彿還停留在80年代,坐在侯衛東對面,道:「侯主任,有空沒有,我給您彙報工作。」

中午那頓酒,周永泰在喝醉前,已將科委幾個人的情況基本上介紹了。周永泰介紹王所長之時,對其工農兵學員身份進行了特別強調,侯衛東記得特別清楚。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開始,高考就取消了。直到1971年,大學才重新開始招生,但是當時大學並不高考,而是推薦讀書。大學新生直接從工人、農民和士兵中推薦產生,報名者必須當過三年以上工人、農民或士兵。這就是「工農兵大學生」的由來。

中央政府把新生名額分配給各部、各省和部隊,再由它們逐級向下分配名額,一級一級地分到工廠、縣和連隊。在1970年,只有不到1%的中國人受過高等教育,而大學的錄取名額在中國許多地方不到適齡青年的千分之一。在一些地方和單位推薦過程由於裙帶關係而腐敗變質。

1972到1976年,70%通過推薦上大學的學生是幹部子女或者有政治背景,本科學制從四年縮短到三年,由於在勞動中荒廢了學業,以及新生的水平參差不齊,一些教授抱怨說一些大學生水平還不如高中生。王所長就是一名工農兵大學學員,在科委這個知識分子較為集中的地方,連中專畢業的同事都看不上這位工農兵學員。

侯衛東為王所長倒了一杯水,等著她說話。

王所長捧著茶杯,深有感觸地道:「我在科委陪了四個主任了,到辦公室彙報工作的次數也不少,只有侯主任給我倒了茶水。」

「給王所長倒水,是待客之道。」

王所長道:「文革時期知識分子是臭老九,現在知識分子的地位總算是提高了,沒有黨的好政策,我們也不能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研究科學工作。」

她繞了一大圈,才把事情扯到自己身上,道:「侯主任,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已經接近二十多年了,如今才是副主任科員。以前每次調資評級,我都發揚了風格,眼見著就要退休了,仍然是副主任科員,請侯主任為老同志考慮具體問題。」她又道,「以前姚主任心胸狹窄,找到機會就報復我,算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說了。」

在嶺西的人事制度中,主任科員、副主任科員都屬於非領導職務,與工資掛鉤,每個單位根據人數、級別等情況,分別有一定額數的非領導職務,如果職數滿了,即使有資格評上非領導職務,也要等著職數空出來才能依次遞補。

侯衛東沒有直接回答,道:「我知道了,等到有條件了,會綜合平衡。」

王所長並沒有期望彙報一次工作就能解決問題,她熱情地道:「我們資訊所是科委下屬單位,請侯主任抽個時間來看一看,指導工作。」

資訊所王所長走了以後,侯衛東心中暗道:「這個資訊所名不副實,連電腦都沒有,怎樣開展資訊工作?」

坐在辦公室想了一會兒,侯衛東直奔三樓,他要去找分管科委的高副縣長,請他解決一些經費,為科委購買電腦。

到了三樓,他沒有與府辦聯絡,直接到高副縣長辦公室。剛到了辦公室門口,秘書小林正好從高副縣長辦公室出來,見到侯衛東,客氣地道:「侯主任,請稍等一會兒,曾副縣長剛進去,兩位領導談點事情,你到我辦公室來坐一會兒。」

侯衛東就跟著秘書小林來到了府辦秘書科,小林是比任小蔚晚一年的選調生,剛剛到府辦之時,時不時地還要到委辦來串門,與侯衛東也熟悉,他麻利地給侯衛東泡了茶,便搬了張椅子坐在侯衛東面前。

正聊著,劉坤拿著一份檔案走了進來,進來就道:「小林,你這檔案還要修改,第二段與第三段邏輯關係混亂,結尾沒有說清楚。」

小林站起來,恭敬地聽著。

「這篇稿子要得急,抓緊時間改一改,下班之前拿給我。」劉坤這時才把眼光轉向了侯衛東,問道:「侯主任有事?」

侯衛東平靜地道:「找高縣長。」

西裝白衫衣加上領帶,讓劉坤顯得很是英俊,他抬了抬下巴,道:「高縣長三點半要開縣政府常務會,有事最好明天來找他。」這時他衣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沒有再與侯衛東說話,接著電話便走出了秘書科辦公室。

侯衛東跟隨祝焱這一段時間,在潛移默化之中,境界與青林鎮時相比大大提高,他無意與劉坤爭短長,只是平靜地對待所發生的事情。

等了一會兒,曾昭強還沒有出來。侯衛東不想再等,出了小林辦公室,就見到曾昭強走了出來。

侯衛東與曾昭強副縣長握了手,進了高寧副縣長辦公室。

高寧聽了侯衛東的彙報,撓了撓頭,道:「科委確實需要電腦,但是年初沒有預算,今年財政壓力特別大,有些難辦。這樣吧,先堅持一年,明年想辦法增加科委預算,你到時提醒我。」

侯衛東以前在新管會時,打個報告,財政立刻就配了一臺三菱車,此時配幾臺電腦都是一件難事,讓他挺無語,道:「好吧,年底我再來彙報。」

高寧還是給了一點面子,在侯衛東出門前,把他叫住:「這樣,你讓辦公室報一份購買一臺電腦的請示,先給你配一臺電腦。」

從高寧辦公室回到了頂樓科委。侯衛東的辦公室在最裡面,要到他的辦公室,必須依次從其他辦公室走過。侯衛東走回辦公室,順便就將每位同志的表現看得一清二楚:周永泰爛醉如泥,被送回了家,辦公室自然是大門緊閉。小寧主任伏在桌上,在呼呼大睡,資訊所王所長正在與另一位女同志湊在一些聊天,還有兩位老同志伏在桌上抄抄寫寫。

科委這種狀況也有著深層次的多種原因,積習所致,並非短期可以改變,侯衛東知道在許多制度性、物質性問題沒有解決之時,這種現狀無法解決,他搖了搖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喝了一會兒茶,將科委訂閱的報紙拿起來隨便翻了翻,將一個月左右的《人民日報》和《嶺西日報》看完,不知不覺中,時間已到了下午3點。

侯衛東不由得就想起了朱自清關於時間的散文,暗道:「假如一個人活一百年,也就是三萬六千多天,而我們卻將有限的時間隨意地浪費,時間在不經意間就永遠溜了,再也沒有追回來的可能性。據說一個物體的速度達到光速,時間便會便慢,但是以現在的科技,有生之年他不可能達到光速,所以屬於自己的時間將永遠地失去了。」

想到這大好光陰就消磨在報紙和煩瑣無意義的小事上,他心裡湧起莫名的煩躁。

3點30分,接到了曾昭強電話,道:「衛東,五點半在高速路口匯合,我和朱兵過來,到漢湖吃晚飯。」

放了電話,侯衛東發了一會兒愣,出門,來到小寧辦公室。

小寧主任仍然伏在桌上,他彎著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小寧主任仍然如泰山一般巋然不動。他加重了些,敲打聲便大了許多,這才將小寧主任驚醒。

小寧主任眼神很矇矓,當然這不是見到戀人的矇矓眼神,而是喝酒過量的迷離,他瞬間有些迷糊,沒有認出站在面前之人是誰,等到看清是侯衛東時,道:「侯主任,有事嗎?」

看其狀態,侯衛東就知道他中午肯定喝了酒,若是在新管會,辦公室這種視窗部門肯定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如今情況不同,他的尺度就放寬了許多,心平氣和地安排道:「你給政府寫一份請示,購買一臺電腦。」

小寧帶著醉意,道:「年初寫了報告,領導不同意。」

「讓你寫就寫,我有分寸。」

小寧主任當了多年辦公室主任,這點小文章自然是小菜一碟,按照侯衛東要求,他取過稿紙,沒有打草稿,一揮而就。

「好漂亮的一筆字。」侯衛東看到小寧主任的稿子,由衷地讚美了一句,「我讀大學的時候開了書法課,不過我沒有寫字的天分,現在都是一筆爛字,以前在委辦的時候被季書記批評過好多次。」

小寧主任是沙州書法家協會的會員,對這一手字很是自負,聽到侯衛東表揚,自嘲道:「如今報材料都要求用印刷體,領導們根本不看手寫體,字寫得好沒有什麼用處,字是敲門磚的概念已經過時了,只能自娛自樂。」

此篇稿件從格式到內容都沒有任何問題,加上文字漂亮,看上去很是賞心悅目,侯衛東提起筆就簽上「發」,寫完之後,他仔細看了看這個「發」字,他的字也不差,還算中規中矩,但是與小寧主任的書法相比還是頗有差距。

小寧主任拿著侯衛東簽過字的檔案,便一搖一晃地走了出去,侯衛東看著他的背影,暗中拿小寧與易中成相比較:「小寧主任與易中成不一樣,易中成有著易中嶺的背景,必須要調離,小寧的缺點是小節,可以容忍。」科委與新管會雖然都是正科級單位,但是兩者卻截然不同,新管會手下有幾十號人,用來換掉易中成的人選並不缺,科委卻只有幾個人,細細數來,還只有小寧主任最適合當辦公室主任。

5點,侯衛東提前離開了辦公室,他是一把手,所以不用請假,關門走人,很自由。到梁必發院子開了藍鳥,在城裡轉了一圈。他習慣性地將車開到了南郊,穿過了新管會的地盤,到了高速路口,他下了車,出神地看著曾經揮灑過汗水的新管會。

步高的樓盤已經封頂,外牆磚基本貼完,紅白相間,看上去如十六七歲的小女子,少了幾分青澀,多了些靚麗。而李晶的樓盤如竹筍一般往上長著。兩個樓盤隔著一條寬闊公路,很有幾分嶺西樓盤的味道。

整個新管會的規劃凝結著侯衛東的心血,新樓盤的佈置更是與侯衛東密不可分,正要出碩果的時候,一紙調令,侯衛東就從熱火朝天的新管會調到了科委,人生之無奈,他深深地體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