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去接了,上個星期祝書記說早上不用接他,我就沒有去接。」
季海洋臉色不太好,道:「秘書的職責是什麼,你知道嗎?我們縣委辦每一位同志要盡全力為領導服務,你是縣委書記的秘書,要求更高,隨時要留在領導身邊,隨時接受領導調遣,隨時要為領導服務。你要向任林渡學習,要有悟性,自己動腦筋想一想。」
一席話,將侯衛東說得面紅耳赤,他忙道:「季常委,我知道了,一定改正。」
回到家,侯衛東做了總結:「看來,領導的話也不能全信。特別是領導的客氣話不能信。」
第二天,侯衛東早早地起了床,開啟電腦,瀏覽了一會兒新聞,又將祝焱以前的講話稿取出來,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到了6點40分,他給老柳打了電話。
7點15分,小車停在了侯衛東樓下。
7點30分,小車來到了祝焱樓下。見到祝焱下來,侯衛東立刻迎了上去,接過手包,又快步回來給祝焱開了車門。由於好幾天沒有來,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偷偷地觀察著祝焱的神情。
祝焱穿著白色短袖襯衣,乾淨而整潔,神色平靜,道:「準備五百塊錢,裝在信封裡,我要去看望李永國同志。」
侯衛東提醒道:「李度檢察長要到辦公室來。」
「讓他下午2點到辦公室來。」
李永國是隨劉鄧大軍南下的北方幹部,在益楊當了十二年縣委書記,又在沙州地區當了八年專員,退休以後執意要住在益楊,是益楊縣最有分量的退休老幹部,如今的沙州市委書記周昌全就曾經是他的手下。
幹休所住著的都是從縣級崗位退休的老同志,李永國是單家獨戶的小院子,進了門,便見到滿院的菜,茄子、海椒、番茄長勢極好,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正在院裡澆水。
「李老,今天我要在你這裡混飯吃。」祝焱進了院子,頓時喜氣洋洋,他臉上的喜氣彷彿自來水,只要一扭開關,就能從裡面流出來。
「喔,小祝,你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李永國把水瓢放在桶裡,水瓢隨著慣性在桶中晃動。
祝焱拿出信封,塞到了李永國手中,道:「每年這個時候,我都要來的。祝李老生日快樂,身體健康。」
李永國是孤兒,十幾歲就進了部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當兵時隨口報了一個時間就成了生日。加入共產黨以後,他就以入黨那一天作為自己的生日。後一個生日,沙州市委書記周昌全特意告訴了祝焱,在整個益楊縣,只有祝焱知道這個秘密。
李永國接過信封,呵呵笑道:「今天到我這裡只能吃素,院子裡的菜沒有用一點農藥,是真正的綠色產品。」
祝焱道:「上一次到李老這裡來,我深受啟發。現在城郊孟東鎮種了一千畝無農藥蔬菜,今年已經形成了益楊品牌,佔領了沙州50%的市場。」
李永國很高興,道:「我們到屋裡坐。」
祝焱站在門口,安排道:「小侯,你幫李老澆菜。你當了幾年鄉鎮幹部,應該會澆菜吧。」
「會,我種過菜。」侯衛東會種菜,但是他並不是在鄉鎮學會的種菜,種菜技藝是來自家傳。
在70年代末期、80年代以及90年代初期,由於物質匱乏,工資又不高,很多家庭都在前庭後院的窄小地盤上種菜,或者是在房頂上種菜。侯衛東七八歲時,父親侯永貴在鄉鎮派出所工作,住所後面有一大塊菜地,幫著母親挑水澆菜成為侯衛東每天的必備功課,耳濡目染,他自然對種菜也不陌生。
雖然已是8月底,太陽依然火辣,侯衛東接受了澆水任務,見左邊的南瓜葉子已經蔫頭耷腦,知道若不抓緊時間,太陽完全升起以後就不敢澆菜了,便提著水桶,專心致志開始給南瓜葉子澆水。
屋裡,祝焱與李永國有一句無一句地聊著。故去的老領導、沙州的政策、益楊發展、慶達水泥廠落戶,都是話題,最後聊到了益楊土產公司。
益楊土產公司正是祝焱談話的主題:「今年上半年,土產公司虧損了一百多萬。去年投入了四百多萬搞技改,如泥牛入海,一點用處都沒有,土產公司已經資不抵債了。」
銅杆茹專案就是當年李永國當縣委書記時搞出來的,投產以來,名動一時,當年就為益楊縣賺回了投資。作為縣委書記,他能夠順利當上沙州地區專員,益楊土產公司是他的重要政績之一。
李永國眼見著自己的心血被後來者敗掉了,心疼萬分,激動地道:「易中嶺這人品質不行,即使搞經營有一套,也不能重用,這話我早說過。」
祝焱虛心地道:「當初見易中嶺管理水平還可以,就抱著看一看試一試的態度,讓他繼續幹兩年,再加上有些同志堅持使用易中嶺,所以一直沒有調整他。前幾天開了常委會,已經把他拿下了。」
李永國知道「有些同志」指的是馬有財,但是他沒有點破,道:「早就應該拿下了。」
祝焱又道:「半年報表出來以後,縣委、縣政府感到問題嚴重,這個月派了一個審計組到土產公司,進去以後得到了一條線索,檢察院在中山東路115號搜到不少憑證和賬本,從這些東西來看,土產公司給審計組查的都是假賬。」
李永國神情凝重:「不適應市場經濟,經營不善導致虧損,這可以原諒,大家搞了這麼久的計劃經濟,都對市場經濟不熟悉。但是搞腐敗又是另外一回事,性質變了,我們絕不允許腐敗現象滋生。」
祝焱一字一頓地道:「這批證據,昨晚在檢察院被燒了。」
李永國愣了一下,隨即青筋暴漲,道:「當斷不斷,自食其亂。小祝書記,我倚老賣老就批評你一句,當縣委書記就要有狠勁,該下手的時候,一定要快刀斬亂麻,對於這種害群之馬更是要用雷霆手段。」
祝焱誠懇地道:「李老批評得對,我們正在全力偵破此案,只是這批證據被毀,查清土產公司一事就會多了許多困難。」
李永國如今是天天種菜的小老頭,可是由於特殊地位,他對益楊政局瞭解得很清楚,用一種過來人的眼光看著益楊兩虎相爭,道:「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我知道一些。你是多年的領導幹部,前程遠大,益楊縣委、縣政府的具體事情我不評判,只求無愧於國家,無愧於人民,無愧於益楊的父老鄉親。」
祝焱一臉鄭重,道:「每次與李老談話,我都有不少收穫。請李老放心,無論如何,我也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幹部,黨的事業、人民的事業永遠放在第一位。」
沙州市有三區四縣,益楊縣是第一大縣,如果縣委書記和縣長產生了激烈矛盾,周昌全同志肯定要過問。祝焱此次拜訪,是提前給李永國打預防針,讓他在周昌全面前能有一個正確的評價。
談完正事,祝焱神情輕鬆下來,道:「李老,好久沒有跟你殺一盤了,擺開戰場,痛快地殺幾盤?」
「我們下棋,等老婆子回來煮飯。」
「怎麼能讓阿姨來做飯,這些事您老就放心讓小林去做。」
小林是縣委辦特意為李永國請的保姆,初中文化,城郊人,手腳也麻利,是季海洋親自挑選的。
「小林不錯,很勤快,又有禮貌,做菜手藝也不錯,但是還趕不上老婆子,她家祖上就是開飯館的,家傳手藝。祝書記來了,老婆子肯定要親自下廚房。」
祝焱笑道:「我嘗過阿姨的手藝,那真是沒說的,李老真有好口福。」說話間,兩人在堂屋擺開了戰場。
李永國忽然指著侯衛東道:「你這個秘書新來的?」
「跟著我才十來天。」
「這個小夥子不錯,我一直在觀察他,他澆菜始終一絲不苟,而且面帶笑容,從這一點來說,這個小夥子是實誠人。」
此時,侯衛東已將菜地全部澆了一遍,背上汗水也湧了出來。聽到祝焱招呼,他趕緊放下桶,走了過去。
「今天中午就在李老家裡吃飯。你和老柳都進來,給我和李老當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