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時,由於侯衛東喝了些酒,開車時有些走神,進入盤山道的第四個急彎,皮卡車突然直直地就朝著山岸衝了過去。侯衛東所有動作都來不及了,只聽得轟的一聲,車頭卡在了兩棵大樹之間。
在當年全國大煉鋼鐵的時候,上青林老百姓向來靠山吃山,對大樹愛護得緊,所以上青林山上的大樹保護得很好,在整個沙州都是異數。正因為如此,這轉彎處的兩株並排的大樹才有粗壯的肢體,將皮卡車牢牢地夾住了。
侯衛東腦袋轟轟響了一陣,透過車窗往下看,車頭已是懸空被夾在兩樹之間,底下是數十米的高坎。
他眯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慢慢地朝後座爬過去,在爬行過程中,車身抖動數次。他就如特工007—樣,好不容易從後車門爬出去,身上已經全部被汗水打溼。
爬出車身的侯衛東一屁股坐在車子旁邊,數十米的山坡下面,露出許多堅硬的石頭。他摸出了嬌子煙,打火數次,皆不能打燃。最後顫抖著雙手將煙點燃,深深地吸上一口,隨即又被嗆得猛地咳嗽起來。
這時,社事辦的長安車開了過來。看到兩樹夾一車的奇景,都嚇了一跳,連忙下車。團委書記周菁站在車頭,眼看著數十米下面的森森亂石,只覺得雙股戰慄,背上發緊,連忙收回目光,退了回來。
付江見侯衛東臉色蒼白,知道他嚇得不輕,安慰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侯衛東手裡的煙已燒到過濾卷,他渾然不覺。付江又遞了一支菸過去,道:”抽菸,抽菸。蘇亞軍腦筋轉得快,給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道:”楊鳳,侯鎮出了車禍,請保險公司到上青林公路來看一看,在九道拐。
不斷有貨車下山,看到兩樹夾一車的奇景之後,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這些貨車司機多半認識侯衛東,每人都把腦袋伸出去看了看岸下的亂石,嘖嘖有聲。他們紛紛將高、中、低檔各式香菸遞給侯衛東,以示慰問。
等到一輛大貨車把皮卡車拉起來的時候,侯衛東手裡已經握了一大把香菸。真正平靜下來以後,侯衛東暗叫僥倖,若不是這兩棵大樹,今天也就交代在上青林了。
在這一瞬間,侯衛東心態突然間發生了變化,他撥通了小佳的電話,開口就道:”小佳,我們馬上結婚,明年生小孩。
晚上,青林鎮學習班準時開班。
鎮政府抽了二十多人作為學習班工作人員,分成三組,二十四小時值班。副鎮長鍾瑞華是學習班班長,堅守五天之後,已感覺身心俱疲。於是專門找了趙永勝,堅決不管學習班。
在晚上的黨政聯席會上,鍾瑞華道:”青林鎮學習班前前後後收了十六人,今天是第五天了,已有九人交了錢,還剩下七人,這七人一共貸款五十四萬。
趙永勝捧著將軍肚,滿臉深沉地道:”學習班成立以來,成績有目共睹,九個人交來了三十六萬,簽訂了三年還款計劃。這剩下的七人,我們要嚴格出班標準,每人只要交清了三分之一的錢款,簽訂了責任書,就可以放出去。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眾人,又道:”學習班的第一階段算是結束了,鍾鎮長的主要任務是陪同清償組,這也是異常重要的工作。第二階段學習班,鍾鎮長就不參加了。
此時,益楊縣各地清償組已經有了一些成果,有三名基金會主任被刑事拘留,還有兩個鎮的黨政一把手被紀委請去談話。聽到這些資訊以後,趙永勝就決定將鍾瑞華從學習班上抽出來,仍然盯著清償組,以防後院起火。
從趙永勝的角度來看,盯住清償組,比多追個三五萬更為重要。因此,鍾瑞華提出不管學習班他就同意了。
在學習班人選問題上,趙永勝頗費了一番躊躇。
唐樹剛和侯衛東都是合適人選。在整頓基金會的工作中,侯衛東先後承擔了維護鎮政府以及基金會秩序、強送楊家福等人進人縣學習班等大事。此時再讓其負責學習班,工作任務過重了。只是這剩下未償債的七人之中,有六人是上青林的,被關了五天以後,這七人火氣也大了,開始吵吵鬧鬧,甚至有人口出惡言。侯衛東在上青林威信很高,由他來擔任學習班班長最合適不過。
“學習班第二階段的班長,就由侯鎮長來擔任。
自從侯衛東跳票當上副鎮長以來,趙永勝心懷忿恨,向來直呼其名,這段時間他終於改口稱呼侯衛東為”侯鎮長”。
侯衛東雖然沒有管學習班,但是他知道學習班已經有些火花了,搞得不好就要出事。他並沒有注意到稱呼的轉變,聽到趙永勝的安排,忍不住叫苦道:”上青林收債組才走上正軌,我想繼續把這項工作抓好。
劉坤坐在趙永勝旁邊,一本正經地握著鋼筆,暗自看著侯衛東的笑話。
趙永勝沒有給侯衛東繼續叫苦的機會,道:”你別推了,剩下的七個人有六個人是上青林的,你是當班長最合適的人選。他抬起左手在空中壓了壓,道,”現在進行第二個議題。昨天我和粟鎮長參加了縣裡的半年經濟工作分析會,請粟鎮長傳達縣裡的精神。
侯衛東低著頭想學習班的事情,只聽到粟鎮長振振有詞地講了一大堆東西,卻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散了會,鍾瑞華早在會議室門口等著,滿臉帶笑地道:”侯鎮,我把學習班的資料交給你。學習班是一個燙手山芋,不僅責任大,還要得罪人。如今甩給侯衛東,他自然高興。
鍾瑞華是青林鎮的老闆凳,平日裡為人處世還不錯。侯衛東也不想為難他,接過了資料,道:”我是學習班第二階段的班長,也不知道有沒有第三階段。
鍾瑞華罵了一句,道:”狗日的,學習班這樣辦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們這幾人拿不出錢,關在這裡有屁用,就算去賣屁股賺錢,也得讓他們出去才能賣。
回到辦公室,侯衛東就將這些資料開啟。這六個人倒有三個人是同一家煤礦的合夥人,他們共同盤下了一個煤礦,剛把煤礦的設施弄好,就遇到了基金會整頓。這三人的情況與曾昭明是一模一樣,只是他們三人貸款少些,進了鎮裡的學習班,曾昭明貸款多一些,進了縣裡的學習班。
“這真是買煤礦的好機會。侯衛東是從幹石場發家的,儘管煤炭行情不好,他還是認定了煤礦這種資源型企業有極大的投資價值。
看完資料,侯衛東不慌不忙地來到了學習班。
一樓的三個房間都住著學員,他進了學員房間,見兩人在睡覺,四人湊在一起打雙扣,兩位鎮幹部和另外一名學員站在身後看著。倒是一片和諧景象,沒有想象中的對立情況。
派出所也抽了幹警輪流到學習班來,今天恰好是周強在學習班值班。見到侯衛東進來,他立刻饞蟲大動,跟著進了屋,道:”侯鎮,今天你初來學習班,我們學習班準備給你接風。
侯衛東對周強也極為了解,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道:”接風就箅了,你們堅守崗位這麼多天,我犒勞大家。
這時,打牌的幾個人也停了下來。這幾人都是上青林的年輕人,其中一個叫林勇的是當年修公路的積極分子,見到侯衛東過來,他們紛紛打起了招呼。
“林勇,你還差多少錢?
林勇滿臉沮喪地道:”我貸了五萬,加上東拼西湊的六萬塊錢,總共投了十一萬。現在丟在水裡,泡都沒有冒一個。
侯衛東深表同情地拍了拍林勇,道:”現在有幾千存款戶等著取錢,鎮裡也是沒有辦法。今天先不提這事,我請大家吃燒雞公。又對一旁的周強道,”周公安,麻煩你跑跑路,讓張家館子殺三隻雞,午餐時間用大盆子端下來。
周強笑著跑去安排伙食。
晁胖子也出現在門口,他是原來的副鎮長,因為嫖娼被免職。他管過基金會,趙永勝就讓他來協助鍾瑞華。晁胖子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在二樓上鋪了一張床,每天來上班只做三件事,打牌、吃飯、睡覺,肚子長得比原來當領導時還要粗壯。
他從樓上下來,正好聽到侯衛東的安排,道:”侯鎮,光吃燒雞公不過癮,再來兩箱啤酒。
熱氣騰騰的燒雞公端進學習班,侯衛東讓七位學員也坐在了院子裡。他對林勇等人道:”這是我私人請客,事情歸事情,友情歸友情,你們別客氣,放開肚皮吃。只要遵守學習班的制度,你們輕鬆,我們也輕鬆。
在學習班,林勇他們兩三天才吃到一回肉,肚子早就空蕩蕩了。”瘋子哥,你到這裡來,我們絕對不會讓你為難。只是我們幾人確實有現實情況,不是存心賴賬,希望鎮裡能考慮實際情況。
侯衛東為了穩定他們的情緒,特意和他們坐在一桌,道:”我二姐也進了吳海縣學習班。唉,這是大氣候,確實不怪我們。他一邊吃,一邊說,”現在怨天尤人沒有用,關鍵是要想辦法還錢。
林勇曾經在外面做些小生意,在上青林也算是有錢人,這次回家開煤礦,實在傷透了腦筋。他知道侯衛東實力雄厚,道:”侯哥,我們那個小煤礦至少七八十萬,資源也比較豐富,接手就可以經營,你有沒有興趣,打八折賣給你。
對於林勇的建議,侯衛東有些心動,可是他並不準備馬上答應。在這種情況下買下林勇的煤礦,說不定賺錢之後就會惹來不愉快。再說煤礦即使能賺錢,可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賺錢,卻是一個未知數。
侯衛東想買煤礦,卻不急於馬上下手。
學習班一派熱鬧,桌面、地上燒雞公的殘渣還沒有收拾,接班的人員就陸續到來,這一組的組長是辦公室主任歐陽林。
歐陽林情緒不佳,找到侯衛東低聲道:”侯鎮,能不能把苟林調出我這一組?苟林是和歐陽林一樣,也是分到青林鎮的大學生,侯衛東比他們兩人還要晚一年。
苟林從大學畢業以後,陰差陽錯地分到了鎮政府,而他的同學不少分到省裡、市裡的大機關。在他的心目中,鎮政府也就是居委會一樣的性質,一群老大媽看守著光溜溜的辦公室,因此對於學校的分配極為不滿。初到青林鎮時,苟林心態沒有調整過來,在行為舉止中肆意表達了對不公正分配的不滿,遲到早退,怪話連篇。他盡情表現了三四次,就迅速被趙永勝、秦飛躍棄之於農技站。在對待苟林的態度上,趙永勝和秦飛躍非常一致。
在官場生活中,經常被領導批評的人,境遇並非最糟糕的。那種被領導們視之如空氣,束之於高閣的人,才是官場中的出局者。
苟林就是這樣一個失敗者,經過數年光陰,他早已對官場喪失了信心。此時他已經通過了助理會計師的考試,正在全面複習,準備考取註冊會計師。如果考上了註冊會計師,他就將有了新生之路。因此,苟林被分到歐陽林小組以後,對工作根本不上心,成天就捧著厚厚的考試書,比高考時還要努力。
身為小組長的歐陽林自然不喜歡這樣的組員,面對著情緒越來越激烈的學習班學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故此要求換人。
侯衛東對這其間原委也很清楚,他勸道:”我理解苟林,他是在自救。我們都是從大學出來的,對他多一點理解。又道,”請學員吃了燒雞公,估計今天晚上能平靜下來。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你隨時可以與我聯絡。
歐陽林神情這才放鬆了一些:”侯鎮,學習班是違法行為,我建議還是早點撤掉,若出了事,誰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侯衛東無奈地道:”我也想早些結束這一趟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