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永安樓內已經客座滿堂,宋引章抱著琵琶穿過二樓走廊,突然,她看見了一樓窗邊一個男子自斟自飲的背影,臉色頓時一變。
宋引章走到那人身邊,男子聽到足音回首,正是一身青衫的歐陽旭。
此刻的歐陽旭眼神澄澈,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在錢塘為趙盼兒所救的潦倒書生。他禮數周到向宋引章打著招呼:「引章,好久不見。」
「這裡不歡迎你。」宋引章的語氣冷得足以凍住七月的汴河。
歐陽旭自知不受歡迎,苦笑了一下:「不用這樣如臨大敵,我已經被貶官了,很快就要離開東京。今晚來這兒,只是想見見盼兒,想當面對她說聲對不起。」
「盼兒姐不在,她也不想見到你。」宋引章根本不為所動。
歐陽旭並未生氣,只是不無遺憾地輕嘆道:「我猜到了,那麼,請你把這封信轉交給她好嗎?告訴她,我違誓移情,已經受到了上天的懲罰,今後,唯有在嶺南荒野,遙祝她平安喜樂,歡悅無限。」言罷,他起身深深一禮,爾後離開。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葛招娣看著歐陽旭蕭瑟的背影,若有所思:「原來他就是歐陽旭?壞歸壞,可確實是一表人才,難怪盼兒姐以前會……」
宋引章面無表情地打斷葛招娣,一指桌上的酒菜:「他結賬了沒有?」
「結賬!」葛招娣忙收回思緒,匆匆追了出去。
猶豫再三,宋引章還是回到二樓,把信交給了趙盼兒:「別怪我自作主張沒叫你下來,我只是直覺,你和他越少瓜葛越好。」
「當然。」趙盼兒伸手拿信,宋引章卻又突然把信抽了回去。
趙盼兒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宋引章,也不催促。最終,宋引章還是把信遞給了趙盼兒。
趙盼兒展開信,只見信中並非書信,只是用寥寥幾筆勾勒出了著西湖的斷橋與雷峰塔影,還有一男一女的背影,旁邊題著兩句詩「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宋引章瞧見了,狠狠地啐了一口:「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呸,他配嗎?」
趙盼兒合上信紙,深吸了一口氣:「他這樣做,無非是害怕千帆和我對他再雪上加霜,想挾舊情示弱悔過而已。」
宋引章警惕地看著趙盼兒:「你還肯相信他嗎?」
趙盼兒淡淡一笑:「高慧說他已經如約給了她切結書,今天他又這副心灰意冷的樣子,應該是改了吧?不過我早當他已經死了,所以無論他怎麼做,心裡也不會再波瀾。下午我和千帆也聊過這事,其實這一次歐陽旭回京進獻《夜宴圖》,其實只是想黨附齊牧,並不是針對我們,他應該也不知道我在這件事情上到底做過什麼。所以青雲路斷,對於他而言,已經是最好的懲罰了。」
說著,她便將圖畫撕碎,揚手扔到窗外。信紙的碎屑如飄雪般落下,一如趙盼兒與歐陽旭初見的當初那場飛雪,一陣風吹過,所有的恩怨過往都隨著搖落的雪花四散消逝。
此時,歐陽旭府中正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當歐陽旭發現道童賣了他全部家當,竟然只換了四百貫,便認定他貪了自己的錢,便一改在宋引章面前裝出的淡泊、悔過的模樣,瘋狂地打著道童的耳光,而德叔也是一臉驚懼、不敢插話。
道童驚恐地閃避著:「主人饒命,我沒有貪錢,我沒有!」在後退的過程中,道童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服,一個跟頭跌坐在地,一時爬不起來。
歐陽旭重重地一腳踩上道童的臉:「還敢說沒有?這麼多東西,才賣了四百貫,你貪了多少?」
道童哭著指向德叔:「是德叔,他不讓我賣,只許我去當,所以錢才沒那麼多。」
被供出來的德叔臉色一白,只能硬著頭皮道:「主人,老奴是不該自作主張,可老奴都是為了您和歐陽家好,留著當票,總有機會贖回來,可是要賣了,歐陽家的祖宅就沒了啊……」
「把當票給我!」歐陽旭一步一步逼近德叔,他面孔猙獰、兩眼迸出火光。
德叔仗著自己在歐陽家服侍了大半輩子,梗著脖子道:「不,老奴不會交出來的!老主人要老奴看好歐陽家,老奴就算拼了這條命……」
歐陽旭見他滔滔不絕,瞬間火上心頭,他瘋狂地拿起凳子砸打德叔:「我讓你交出來了!」
德叔被歐陽旭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道童被這幅景象嚇壞了,上前抱住歐陽旭的手臂央求:「主人!別打了!」
歐陽旭手中不停,一把甩開道童,「我忍你很久了?我都給你說了需要錢去想法子留在京城,你憑什麼老是自作主張?要不是你當初沒看住趙盼兒,她怎麼會跑到東京來?!要不是你揹著我拿《夜宴圖》當賀禮送人,我現在怎麼會如此狼狽?!現在就連我要賣房子,你也要擅自做主?歐陽家到底你是主子,還是我是?」
起初,德叔還在痛苦地喊痛求饒,漸漸地,他只能發出微弱地嗚咽聲,最終不再動彈。道童想逃,可他早被嚇軟了腿,因此只能站在原地,哭都不敢哭出聲來。而歐陽旭還在發洩式地將凳子不斷砸向已經斷了氣的德叔。
不知過了多久,歐陽旭終於脫力一般丟下凳子,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只餘燭光在夜色下無風自搖。
第二天,趙盼兒一得空就去了顧千帆家。而顧千帆一早就等在大門外,他已經等不及要讓趙盼兒看到自己昨天忙碌一天的成果了。趙盼兒不禁注意到,顧千帆臉上的表情像極了傅子方等待誇獎時的樣子。
院門一開,趙盼兒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門,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一院堆積如山的東西:「這就是你說的,順便,買了的一點?」
妝臺、屏風,書架,衣箱、鞦韆、花木……那些物事,幾乎塞得房門也進不了。
顧千帆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一買開來,好像就有點收不住。你別擔心收拾啊,孔午家一會就能派兩個能幹的丫頭僕役來。啊,對了。你昨兒說喜歡但沒買的紫灰縐紗滾邊的窄袖褙子,我也買了,還有幾件——」
趙盼兒看著那一箱子的衣服,頭痛地打斷顧千帆的話:「打住!拿來。」
「什麼?」趙盼兒的話沒頭沒尾,顧千帆一時沒反應過來。
趙盼兒攤開手:「錢箱的鑰匙啊。要再讓你這麼敗家下去,非出事不可!」
這時,陳廉興沖沖地走進院內,懷中還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奶狗。顧千帆有些尷尬地移開了目光。
「頭兒,盼兒姐!」陳廉邊摸著懷中小毛團邊說,「這是孔午按您的吩咐,特意在他家小狗裡挑的最聽話最可愛的一隻。」
小狗歪著頭,用那雙圓溜溜、亮晶晶的大黑眼睛好奇地看著趙盼兒和顧千帆。向來眉目清冷的顧千帆一看到小狗,眼神一下子寫滿了柔和,顯然他也覺得,這小狗可愛極了、聽話極了。
正在此時,那小狗突然從掙脫了陳廉,往屋外跑去。「哎喲,別跑!」陳廉忙追了出去。
趙盼兒歪頭看顧千帆:「你還要養狗?」
顧千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怕你悶嘛。」
「有你在,我氣都氣死了,怎麼會悶?」趙盼兒雖然嘴上說著生氣,可看著顧千帆時,她嘴角分明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顧千帆溫柔地抱住趙盼兒,他頭一次感覺到,有一個家是多麼的幸福:「盼兒,以後我們的家,什麼都要有,要熱熱鬧鬧,滿滿當當的,好不好?」
趙盼兒心裡也無比幸福,甜蜜地答:「如君如願。」
她主動吻上了顧千帆的嘴,不遠處,陳廉忙不迭地遮上了自己總是無意目睹親熱的可憐眼睛,而肉滾滾的小狗撲著院中的蝴蝶歡快地跑遠,
回到永安樓,趙盼兒又是一陣忙碌。
眼見天色已晚,她好不容易得了點空床。顧千帆卻又打發人送了封信過來。趙盼兒拆信一看,一邊情不自禁地微笑,一邊又頭痛不已:要是以後顧千帆都變得這麼離不開她,可怎生是好?
突然,她感覺有人正在看著自己,一扭頭,果然發現池衙內正窺視自己。
「你幹嘛?」趙盼兒忙把紙條藏了起來。
「我都瞧見了,還躲什麼躲。」池衙內卻已經瞥見了字條上的話,酸溜溜地問,「約你去大相國寺,想幹嘛?」
趙盼兒皺眉道:「這是我的私事,你管不著。」
池衙內急赤白臉地說:「這怎麼能算私事呢?我請你當掌櫃娘子,跟你簽了一年的契,要是突然嫁人跑了,不就坑了我嗎?」
趙盼兒篤定地答道:「放一百個心,我不是那種為了情愛就放棄生意的女人。不幫你把永安樓做成東京一景,我絕不中途撒手不管。」
池衙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你又跟小木頭掰啦?」見趙盼兒舉手要打他,忙跳開一步,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沒掰也沒關係。反正你只要不著急嫁他就行。對了,你明兒也沒時間跟他去大相國寺了!」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張請帖:「酒樓行會的人總算是醒過神了,知道現在東京的香料都是咱們家的,明兒初一,他們正好要商量明年榷酒買撲的事,他們把頭——也就是潘樓的老闆,就下帖子請永安樓啦。」
趙盼兒有些不信:「咱們是腳店,哪有資格榷酒買撲?」
池衙內卻得意忘形地說:「行會明擺著想招攬咱們,沒準哪家就願意把撲戶資格讓出來了。哈哈,想想,一年之內,永安樓就能腳店變正店,你掐一下我,簡直像在做夢啊!」
趙盼兒也不客氣,重重地掐了池衙內的手臂一下。
「啊!你真掐?」池衙內不敢置信地看著趙盼兒的手,他敢肯定,她剛才一定一點力氣也沒留。
「是你讓我掐的。」趙盼兒一幅渾不在意的樣子,「你明天自己去吧,忙完今晚的花月宴,我想好好歇歇。」說著,就準備往屋外走。
池衙內立刻慌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跟趙盼兒獨處的機會。但他很快急中生智,又說:「別啊!你想想,他們不是老說不許女人當正店掌櫃的嗎?你要是要去了,他們可不得氣死嗎?」
果然,聽了這話,趙盼兒終於提起了興致,停住了腳步。池衙內見狀也暗暗鬆了口氣,他知道,明天趙盼兒準會前去。
次日一早,池衙內那輛風光張揚的馬車就停在了桂花巷口,不僅如此,池衙內還給他本就氣派非凡的大宛馬換上了新轡頭,毛也給刷得鋥亮,足見他對與趙盼兒的這次見面的重視程度。
至於池衙內本人則穿了一身新衣,擺出了一個自認瀟灑風流的姿勢,倚在裝飾一新的馬車邊,慢悠悠地揮著扇子,以便能在這次「約會」中給趙盼兒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您至於這樣嗎?」看著自家衙內花枝招展的樣子,被拉來駕車的何四都不知道一會兒要怎麼面對趙盼兒了,萬分後悔沒有找個由頭把這活兒推給呂五。
池衙內對著馬轡頭上的一小塊金屬反光理了理頭髮:「至於,這算是我跟盼兒第二回單獨出門呢,當然得好好打扮。」
有行人路過,何四忙用手擋住自己的臉:「可是趙娘子不是都已跟顧皇城……」
被戳中痛處的池衙內氣得跳腳:「顧千帆他就不是人,他是塊冰,是個閻羅爺,哪個女人能跟他長得了?這回他能哄好盼兒,下回呢?我才不信他們以後能長久!哼,只要鋤頭揮得勤,不怕牆角挖不倒!」
正在此時,趙盼兒和一身便裝的顧千帆從小院中並肩走了出來。只見顧千帆褪去了皇城司沉悶的黑色制服,換了身與趙盼兒的白色羅裙極為相稱的淺色衣服,兩人站在一起如謫仙一般,高山白雪、清夜無塵。
池衙內回頭望去,正好看到趙盼兒含笑為顧千帆摘去肩上的落葉的一幕,他的雙眼頓時瞪得如牛鈴一般,心一下子碎成了兩半。
坐上馬車後,趙盼兒和顧千帆坐在一側,特意打扮了一番的池衙內獨自坐在對面,反而顯得與一身素雅的顧千帆、趙盼兒格格不入。池衙內圓瞪雙眼緊盯著顧千帆,而顧千帆倚在車壁上,也抱臂斜瞟著他,兩人正在無聲中互相較著勁,象當年一樣玩著「誰先眨眼誰就輸「的幼稚遊戲。
池衙內強睜著痠痛的眼睛,沒好氣地問:「我和盼兒有正事,你摻和過來幹什麼?」
顧千帆也不肯鬆懈,瞪著眼反問:「她是我未來的娘子,我休沐,順便陪陪她,不可以嗎?」
「不可以!你想陪可以坐別人的車,別坐老子的!」這話幾乎是池衙內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偏不,我就是坐了,你能拿我怎麼樣?」顧千帆絲毫不肯退讓。
「小木頭,信不信我能把你的老底全翻乾淨?」池衙內氣壞了,但也不敢做出什麼大動作,生怕一眨眼就輸了。
顧千帆立刻反唇相譏:「池桃子,想不想手下都知道你多大了還在穿開襠褲?」
趙盼兒原本不想搭理他們,眼看事態愈演愈烈,她實在看不下去了,打斷道:「行啦,你們倆加起來快十歲了吧,一個總行頭一個皇城使,可真夠成熟穩重的!」
然而池衙內和顧千帆依然互相瞪著眼,不肯就此認輸。
「不許再瞪下去了!」趙盼兒伸手擋住顧千帆的眼,對池衙內道,「我要跟你商量正事。」
池衙內懈了力,揉著猩紅的眼睛道:「說吧。」
趙盼兒知道池衙內肯定不願意聽到她接下來馬上要說的話,頓了頓才說:「我昨晚想好了,不管行會那邊的人願不願意讓咱們永安樓參加明年的榷酒買撲,咱們都最好謝絕。」
「為啥!」池衙內差點蹦了起來,「能參加買撲,咱們就成了正店啦!」
趙盼兒耐心地解釋:「正店只是名頭聽起來大,做起來未必實惠。我做永安樓才上手,太大的攤子,一時支應不開。咱們又沒一個懂釀酒的,還得請師傅、酒工,一不小心就把牌子砸了。商場如戰場,不能一味直突猛進,得講究一張一弛。永安樓出了這一個月的風頭,已經夠惹人紅眼了。」
趙盼兒的分析確實極有見地,池衙內聽得心服口服,而在趙盼兒說話的過程中,顧千帆也一直不掩欣賞地看著她。
這時,馬車突然開始減速,漸漸停了下來。何四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前頭橋上有車翻了,咱們過不去,得繞上土橋走。」
趙盼兒探頭向外看去,卻見一輛牛車橫在橋中間,車上的貨物麻袋散落一地,橋下的車輛都無法通過,只有行人還能通行。車主正一邊賠禮,一邊指揮人奮力搬開貨物,而他們的馬車之前,也堵著不少改道欲繞行的馬車。
趙盼兒縮頭回來,與池衙內和顧千帆商量著:「看樣子馬車一時半會兒動不了,就算繞上土橋也來不及。行會會館不就在過橋小半里外嗎?索性走過去得了。誤了帖子上的時辰,被行會的人覺得咱們拿架子就不好了。」
池衙內有些不情願地看了眼車外,彆彆扭扭地說:「可我的新靴子……」
不等池衙內說完,顧千帆已經抓緊這個甩開池衙內的機會搶先出車,將趙盼兒扶了下去。池衙內無奈,只得跟了下去。
趙盼兒一行人在一條狹窄的街道內穿行,不遠處,有幾個工人正在維修街旁的一處高閣,眼下他們正準備把沉重的寶頂用繩子拉上去。
趙盼兒不斷說著一會兒的應對方案,然而池衙內忙著心疼自己原本雪白的鞋底,對趙盼兒的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還不時地「嗯啊」地應上幾聲。
高閣上的一位工人看到他們三人,一咬牙,手中暗暗發力。高閣突然垮塌,上面的工人站立不穩,那數十斤沉的寶頂竟直衝著三人砸來。
「小心!」顧千帆反應最快,他一把將池衙內推開,同時將趙盼兒護在身下,自己生生地扛下了整個寶頂的衝擊力。良久,煙塵散去,現出下意識抱頭滾到一邊的池衙內。
街道正中,趙盼兒勉強抬起頭來,她被半昏迷的顧千帆緊緊抱住,僅僅腿上受了點傷,他們身側是已經砸扁的寶頂。
池衙內奮力想爬起,但手足癱軟、動彈不得,他張大嘴,卻怎麼也叫不出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趙盼兒心急如焚地連聲呼喚懷中的顧千帆,又拖著一瘸一拐的腿過來檢視他的情況。
確認池衙內無事,趙盼兒又回到顧千帆身邊,一面呼救,一面抽出顧千帆腰間的匕首,防備地警惕著周圍。突然,雙眼一直失神微張的顧千帆突然暴起,手中石塊飛出,精準地擊中一潛行而來的刺客的太陽穴,使那刺客應聲倒地。一直等到那人不再抽搐,顧千帆緊張的身體才猛然間軟倒,真正昏迷過去。
「千帆!」趙盼兒朝顧千帆撲了過去,然而顧千帆早已失去了意識。
此時此刻,孫三娘、傅子方、葛招娣正齊聚在宋引章的房間裡,頭挨著頭、圍著一盞油燈聽陳廉講今天上午顧千帆、趙盼兒被寶頂砸傷的驚險遭遇。大家連個大氣兒都不敢喘,生怕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後來呢?顧叔叔有沒有死?」傅子方屏住呼吸問道。
孫三娘照著傅子方的後腦勺輕敲了一下:「呸呸呸,什麼死啊活的。他沒事,你盼姨倒是傷了腿,不方便挪動,所以才留在顧家養傷。」
傅子方地揉了揉腦袋,邊比劃邊問:「可我聽說那寶頂有這麼大,十幾丈高砸下來,怎麼可人沒事啊?」
傅子方一會兒「死」、一會兒「不可能沒事」的話,令葛招娣有些不愛聽了,她也伸手敲了傅子方的頭:「他是活閻羅啊,小鬼哪敢收他啊?」
「那只是個外號,怎麼能當真?」傅子方覺得跟葛招娣說不通道理,轉頭又去找宋引章的支援,「宋姨,你怎麼看?」
宋引章若有所思地託著腮,幽幽地開口:「人生無常,變故實多,我經常嘆惜自己好似身處一齣戲中,而雜劇裡頭的正末,大多都是歷遍九九八十一難也沒事的。顧皇城,可能就是那個正末吧。」
葛招娣也覺得顧千帆吉人自有天相,點了點頭又問:「那池衙內呢?他不是沒事嗎?怎麼好幾天都沒在永安樓見著他了呀?」
陳廉撓了撓頭:「估計是因為不好意思吧?我們頭兒不顧自己護著盼兒姐,他卻滾到一邊去了,後來開封府的人趕到的時候,他還嚇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自慚形穢……」一直站在眾人身後屏息細聽的杜長風忍不住評論道。
傅子方原本也點著頭,這時突然警醒過來,疑惑地回頭:「對了,杜夫子,你剛才著急過來,是找我娘有事嗎?我最近在書院沒淘氣啊!」
杜長風知道傅子方肯定還不知道他和孫三孃的事,嘴笨老實的他一時也編不出什麼好藉口,求助地看了一眼孫三娘。然而孫三娘為了不在兒子面前露餡,小心地避開了杜長風的目光。
陳廉最先反應了過來,眼珠子滴溜一轉,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杜長風的肩:「是我找杜夫子有事,外頭現在不太平,索性就約在這兒。」
事情就這樣圓了過去,見傅子方沒有起疑,杜長風和孫三娘這才微鬆了一口氣。
葛招娣用放在身後的手悄悄掐了陳廉一記。陳廉的表情依舊嚴肅,眼裡卻不自覺地染上了笑意。房間中的每個人都心事重重,根本沒人察覺這對剛剛言歸於好的小情侶的小動作。
畢竟眼下不是玩鬧的時候,陳廉很快又正色起來,對孫三娘和宋引章說:「盼兒姐的腳傷雖然不重,但這案子其實挺複雜的,刺客都死了,先到場的又是開封府的人,所以皇城司管不了,就因為這個,頭兒才一定要把盼兒姐留在身邊,以防萬一。盼兒姐讓我帶話,說三娘姐管後廚,前頭的大小事務,就只能託付給引章姐了。」
宋引章先是一愕,她沒想到盼兒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自己,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讓她放心。」
又是一夜華燈初上,永安樓依舊座無虛席,唯一不同的是,宋引章正站在原來趙盼兒的常站位置招呼著客人。以前她還覺得在茶坊雅間裡彈一天琵琶辛苦,現在才知道原來當掌櫃更苦。她表面上談笑風生、長袖善舞,將這份工作完成得出奇的完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臉早就笑得失去了知覺。
「不好了!不好了!」葛招娣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慌。
宋引章嚇了一跳,忙把葛招娣拉到一邊:「出什麼事了?」
葛招娣緩了幾口氣,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指向門外:「剛才長樂郡主府叫了一桌席面,是何四帶人送過去的。結果沒多久,那邊就說那道蟹釀橙是壞的,蟹肉都臭了。何四剛爭了兩句,就被人捆住綁在了郡主府後門外,硬說他不敬宗室,現在一大堆人正圍著看呢!」
聞聲而來的孫三娘先是一驚,但很快便冷靜下來——永安樓的食材絕不可能有任何問題,趙盼兒遇險的事在酒樓行會中傳得沸沸揚揚,肯定是那些眼紅永安樓的人趁趙盼兒不在,伺機陷害她們。
宋引章焦慮地捏緊了手絹,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會不會是二廚他們做壞了菜?」
「不可能,我們這就沒有死蟹!」孫三娘斬釘截鐵地否決了。
確定問題不會出在永安樓,葛招娣略微鬆了一口氣:「那怎麼辦?要不要我去找盼兒姐幫忙?」
宋引章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下熙來攘往的御路虹橋,又望向頭頂星月交輝的夜空,突然間,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正激盪在她的胸腔之中。她原本就懷疑過趙盼兒受傷一事可能是酒樓行會的人心存嫉妒、買兇殺人,就算他們沒有行兇殺人的膽子,她也敢保證,蟹肉這出一定是行會的人在搗鬼。
宋引章回眸看向眾人:「找盼兒姐就是找顧千帆,要什麼事都要動用到皇城司,那我這個代掌櫃,豈不白做啦?」
看著宋引章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孫三娘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宋引章。宋引章那胸有成竹的神情讓孫三娘和葛招娣的心中都有了底,她們互相對視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