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由己

夢華錄 遠曦 第2頁,共2頁

「人貴自知,各安天命的分寸啊!」杜長風越說越來勁,他平日裡在書院教書,那幫學生可不像趙盼兒這般認真聽講,「你既然明知自己是賤籍出身,就應該恭良淑慎,思過常勉,怎麼還能口口聲聲不甘為妾呢?你應該明白,高氏這樣的名門千金,才是歐陽的良配。當然,我知道你自視頗高,可霍小玉乃親王之女,從良之後不一樣都是身居側室嗎?做人吶,可不能太貪心!」

趙盼兒按住已經開始摩拳擦掌的孫三娘,冷笑道:「所以,你覺得我能給歐陽當妾,是榮幸之至;而若我不願意給歐陽當妾,就是不識抬舉?」

杜長風連連點頭,暗道這趙盼兒還真是孺子可教:「不錯。《女誡》有云,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詩經裡的《小星》你讀過吧?所謂夫人無妬忌之行,惠及賤妾,進御於君,知其命有貴賤……」

杜長風背得正興起,趙盼兒卻已經鬆開了孫三娘:「我耳朵髒了,三娘,能幫我弄他出去嗎?」

「好嘞!」孫三娘早就醞釀多時,猛地將杜長風推出門外。這書呆子的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文詞兒,她一句也沒聽懂。

杜長風猝不及防,一個沒站穩,眼鏡從袖中飛出,直墜樓下。他大叫一聲:「我的吐火羅七寶雪山龍牙琉璃水晶靉靆!」見孫三娘要關門,他連忙一腳卡進門阻止:「你還我靉靆!」

孫三娘既沒看見眼鏡飛出去,也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是用力推他:「艾什麼艾,賴什麼賴?趕緊出去!」

杜長風一邊用邊力抵門,一邊氣得發抖:「你還想耍賴?簡直蠻橫無理,粗俗、不知所謂!虧得我還想熱心相勸,如、如今我算明白了,歐陽不納趙氏才是好事,哪個男人願意娶你們這樣的潑婦!」

孫三娘被說到痛處:「你再說一次?」她放棄關門,一步步逼近杜長風。但杜長風兩眼茫然,根本看不清她臉上的怒意,他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渾然未覺,傻乎乎地問道:「哪一句?」

孫三娘一直逼到他臉旁:「潑婦那一句。」

杜長風此時才看清孫三娘臉上的山雨欲來,他下意識害怕地瑟縮著身子:「你要幹嘛?」

「叫你見識一下,什麼才叫作潑婦!」言畢,孫三娘一把拎起了杜長風,一路拎進了院子,杜長風大叫:「放開我,我是進——」未等說完,他已經被孫三娘用晾在院中繩子上的手絹塞了嘴。孫三娘又扯斷晾衣繩,把他綁在一塊扔在院子裡的廢棄門板上。杜長風驚駭無比,他用盡全力掙扎仍不能脫身。

院內眾人看著孫三娘拎著一塊綁了人的門板輕鬆走來,無不駭然讓開。

「讀過幾本破書就了不起了?還進士呢,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你既然那麼熱心,我就索性讓你冷靜一下,叫你知道做人第一條就是彆嘴賤!」言罷,她一把扯掉杜長風嘴裡的手絹,將他凌空扔入河中。因為有門板,杜長風雖然狼狽嗆水,但還是浮了起來。

孫三娘朝仍在水裡瞎撲騰的杜長風啐了一口:「勸人當小妻,天打雷又劈,一個識文斷字的大男人,這個道理都不懂,還有臉勸我妹子做妾?有本事就讓官府來抓我啊!你不是說讀書人最看中的就是名聲嗎?到時候全天下都知道你被一個女人丟進過河裡,看你以後還怎麼有臉做人!」說罷,她拍拍手上的灰,揚長而去。原本安靜的圍觀百姓,在聽到孫三孃的話後不禁轟然叫好。

杜長風一邊隨河水漂流,一邊狼狽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汴河上的船孃拿起船槳打他,橋上的路人也指著他說笑,杜長風又羞又窘,恨不能立刻淹死,但又實在惜命,仍拼盡全力往岸邊撲騰。

不遠處,雙喜樓的畫舫水榭上,池衙內無比享受地躺在他的相好花魁張好好的膝頭,張好好正拿了根挖耳勺給他掏耳朵。這時,張好好的丫鬟興奮喊了句:「快看外頭,有人掉水裡了!」

張好好一下子來了興頭,拔出挖耳勺便往視窗奔。池衙內被猛捅了一下,疼得跳了起來。張好好卻看著河裡不停撲騰的杜長風樂不可支。

池衙內一臉不快地走到窗邊,看到杜長風斯文掃地的狼狽樣子,也忍不住樂了起來:「喲,這不是書院的杜夫子嗎?」

杜長風看見他,連忙呼救:「池衙內,快讓人救我,我給你錢!」

池衙內不高興了:「老子是東京城十幾家行會的總把頭,你算老幾,敢拿錢砸我?」他轉身回了房間,悠然自得地吃起了葡萄。

池衙內的一眾跟班見杜長風惹惱了老大,紛紛用竹竿戳他。

杜長風又嗆又痛,大罵起來:「池蟠你見死不救,算什麼英雄?十三少,十三少!令祖母的,你一輩子都只配叫十三少!」

池衙內在聽到「十三少」這三個字後,眼光一寒,吩咐道:「把他給我撈起來,好好地招待!」

原來這「十三少」並不是尊稱,相反是諷刺他只是東京十二家行會的總把頭。他原本是想叫「十三太保」的,這外號聽起來就夠威風,可不管怎麼花錢,酒樓行會的人就是瞧不起他,說怎麼也不肯推舉他當行會的把頭,還故意給他起了個「十三少」的外號。

不一會兒,杜長風已經被池衙內的手下撈了起來。杜長風趴在旁邊的石頭上不停地吐水。池衙內冷笑著走上前來,眾手下正想動手,杜長風卻虛弱地:「我可是今科進士,你們想以民犯官?」

池衙內頓時愣住了。

杜長風繼續說道:「皇城外頭的官榜還沒撕呢,要不要去看一下,二甲第二十七名,是不是叫杜長風?」

池衙內氣極了,但也只能恨然道:「放開他,走!」

杜長風哈哈大笑,找回了些許尊嚴:「多謝十三少!」可沒笑幾聲,杜長風又嗆咳不已,最後,他竟然吐出了一隻蝦來!看著掌心裡還在蹦的蝦,杜長風頓時傻了眼。

杜長風一路捧著那隻蝦,失魂落魄地叩響了歐陽旭的家門。一見到歐陽旭,杜長風就義憤填膺地把事情的經過給歐陽旭講了一遍,待他講完,歐陽旭家的地上已經被杜長風身上的水浸了一圈。

歐陽旭看著杜長風掌心那隻已經幹了的蝦,雖然感動於他的兄弟義氣,卻又實在忍俊不禁。

杜長風不快地將蝦放在一邊:「我給你看這個,是為了證明我真的被她們弄得很慘,不是讓你來取笑的。」

歐陽旭忙正色起來,朝杜長風拱手一禮:「對不起,杜兄為我著想操勞,我卻連累了杜兄,實在汗顏。」

杜長風頹然坐下,擺了擺手:「算了,你之前都再三阻攔過我,是我自己不聽勸,才惹了這一身騷。哎,難怪你要借酒澆愁,這兩個女人還真不是善荏!你當初怎麼會看中那趙盼兒了呢?歐陽啊,看在咱們一見如故的份上,聽我一句勸,這種女人別說納來當妾了,你最好離她遠遠的,一輩子都別見面才好!」

歐陽旭不想讓杜長風這樣說趙盼兒,忙道:「盼兒是個好姑娘,我是真心喜歡她。不能給她以正室之禮,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說點別的吧,杜兄,扔你進河的那個女子,是什麼模樣?」

杜長風回想了一陣那個模糊的身影:「三十來歲吧,說話跟炮仗似的,長什麼樣我還真沒看清楚,只聽到趙娘子叫他三娘。」

歐陽旭之前已經大抵猜到那個大力娘子是孫三娘了,她要是也來了東京,那事情就不好辦了,孫三娘可不是個好對付的女人。

這時,一小廝入內通稟道:「官人,高娘子來訪。」

杜長風打趣道:「喲,未來娘子來看未來官人了啊?」

歐陽旭匆匆整整衣冠,略顯緊張地將杜長風推到屏風後:「勞煩杜兄迴避一下。」

不一會兒,長相明豔、語聲嬌縱的高家千金高慧就由丫鬟奶孃陪侍著走了進來。高慧一遍毫不見外地挨個看了看牆壁上的字畫,一邊說:「今兒入宮的時候,我從姑母那得了一塊好墨,就趕著給你送來了啊?瞧瞧,喜歡嗎?」

歐陽旭沒有接高慧丫鬟遞上了的墨,躬身道:「勞煩高娘子了,不過高妃娘娘的墨,應該是天下罕見的珍品吧?給我這樣的柴門子弟用,實在是浪費了。」

高慧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那有什麼,不過是塊墨而已,等咱們以後……那個了,進宮謝恩的時候,找官要討幾塊御墨來,也不是什麼難事。還有,說了多少次了,以後別那麼見外,叫我阿慧,記住了嗎?」

歐陽旭只得接過墨,無奈地說:「我還是叫你慧娘吧。」

「也好。」高慧點了點頭,沒有多想,「好幾天沒見了,你有沒有想我啊?哎,太子也真是的,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等到官家要給咱們賜婚的當頭就生了病,要不然現在咱們早該成親了!」

奶孃江氏聽了高慧的話,忙輕咳一聲以示提醒。

高慧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好了奶孃,這又沒有外人。說說太子又怎麼了,他又不是皇后親生的……」

「姑娘!」江氏怕高慧再說出什麼大不敬的話來,連忙打斷道,「你還是說正事吧。」

高慧突然想起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她仔細觀察著歐陽旭的表情,狀若無意地說:「旭郎,我聽下人稟報,前些天,你似乎跟一個小娘子在我們家門口說話來著?」

歐陽旭渾身一震,支支吾吾地應道:「哪一個?哦,你是說王嫂子啊?我以前賃住過她家的院子,那日突然在貴府門口碰見了,見她犯了腰痛病,我自然得送她回家了。」

「哦?」高慧笑了笑,不知信也未信,「嫂子也好,小娘子也好,只要是對你好的人,都是我的貴人。之前訂親的時候我沒來得及說,我絕對不是那種拈酸吃醋的性子,你要是以前有什麼紅顏知己,不妨早些接進京來,以後我和她們姐妹相稱,和睦相處,一起吟詩作畫,研習女紅,豈不是美事一件?」

杜長風聽到此處,不禁大為讚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要發表意見。

高慧聽到男人的聲音,不由一驚。江氏忙護住高慧,朝屏風後望去:「是誰在那裡?」

歐陽旭忙擋住屏風的方向,高聲道:「不用慌,不是外男,是從小服侍我的管家德叔。這兩日他得了麻疹,我就讓他在耳房養病。」

「麻疹?」江氏聞言更是嫌惡,拉著高慧退了一步。

「對,不過不嚴重。」歐陽旭見江氏和高慧都信了這話,繼續朝裡面大聲說道,「德叔,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放心好了,我永遠都不會忘了我們歐陽氏的家訓,此生絕不納二色!」說完,他又對高慧說:「慧娘賢德,乃我之福,但我之前一心只讀聖賢書,並無什麼紅顏知己。以後也只想和慧娘舉案齊眉!」

高慧微微一笑,半信半疑地說:「真的嗎?可之前明明有好多小娘子都愛招惹你。」

江氏似乎是怕待久了染上麻疹,突然插口道:「歐陽官人若能說到做到,那是最好。姑娘,咱們該走了吧,鹹平郡主府上的宴席,一定不能誤了。」

「哦。原來都耽擱這麼久了啊。」高慧朝歐陽旭嫣然一笑,「那旭郎,我等你後日接我去清暉園賞桃花。」

「一定。」歐陽旭一直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將高慧等人送出門外,等她們二人背影消失,他這才疲勞地坐在了椅上。若非他從前留了個心眼,恐怕還真會被高慧裝出的那副名門大戶風範給唬住。

杜長風皺著眉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你剛才為什麼要打斷我?你不是剛才還在發愁不能以正室之禮對趙氏嗎?高家娘子既然都這麼說了,你幹嘛不順勢提出讓趙氏以平妻身份進門嗎?」

歐陽旭苦笑著搖了搖頭:「別說笑了,她怎麼會讓盼兒做平妻?」

杜長風不解地問:「怎麼不可能呢?平妻雖然叫得好聽,族譜上仍是妾。我瞧高家娘子挺賢惠的。說不定就能同意了呢?」

歐陽旭冷笑道:「行了,你還當真以為她不妒不忌?」

緊接著,歐陽旭就把他這段時間以來經歷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歐陽旭從前以為高慧只不過因對他有幾分思慕之情才不時犯些傻氣,可直到他去楊少卿家赴宴之時,才看清她的真面目。那天,席上三榜蘇行遠的妹子向他送了支梅花,在眾士子的鬨笑聲中,他只得回一禮,無奈接過。這一幕正好被高慧看在眼中,高慧當時就面露不快,可即便如此歐陽旭也未曾想到她能有多心狠。三天之後,他無意眾得知,那蘇家娘子出門時突然跌了一跤,左眼從此再也看不到了。一開始,他還以為這只是巧合,可後來在鹿鳴宴上戲言要把小女兒許配給他的校書郎龔老先生,家裡也出了事。

杜長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不會吧?高娘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歐陽旭嫉恨交加地攥緊了雙拳:「因為她父親是朝中高官,因為她姑姑是官家寵妃,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會覺得全天下的東西就該由她予奪予求!打從定情的那一刻起,我心裡頭就只有盼兒一個女人。如果不是她,我根本熬不過那些更深夜寒的發奮苦讀,也根本沒有錢財去請教大儒、上京趕考。這些年,我做夢都想高中金榜後,鑼鼓喧天地迎她進門,從此與她弄詩作畫,一世白頭。只可惜因為高慧,我……」

杜長風驚得說不出來話來,半晌才道:「你真的想娶趙氏為妻?你不在意她之前曾樂籍身份?」

歐陽旭慘笑一聲,坦言道:「如果說全然不在意,那是假的,但如果三年前,她沒把我從西湖的雪堆裡扒出來,如今的我不過只是一抹幽魂,又有什麼資格去嫌棄她?盼兒的剛直,我早就領教過,可沒想到她的韌性也同樣驚人。之前我讓德叔回錢塘,故意以重金相激,盼她惱羞成怒主動與我斷情,可沒想到,她居然能忍下這大辱,奔波千里來了東京。杜兄陰差陽錯地幫我走了這一趟,想必更能讓她激憤。」

杜長風驟然聽到這麼多隱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他還沒來得及從腹中搜刮出一些典籍來寬慰歐陽旭,歐陽旭就率先問道:「對了杜兄,你看見盼兒的時候,她的氣色如何?有沒有太過傷心?」

杜長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這眼睛,離開三尺遠就什麼也看不清。不過她肯定是病了,說話都有氣無力的,房間裡也好大的藥味。」

「什麼?」一聽說趙盼兒病了,歐陽旭不假思索便欲奔往府外。

杜長風忙攔住歐陽旭:「不能去!你既然想護著她,現在就得忍住了,萬一被高家知道,豈不前功盡棄?再說還有那個三娘在照顧她呢!」

歐陽旭這才漸漸冷靜了下來,無奈地走回座位坐下:「你說得對,就算我去了,她應該也不會見我的。」說著,他痛苦地捂住了臉。

這些年,歐陽旭做夢都想高中金榜後,鑼鼓喧天地迎她進門,從此與她弄詩作畫,一世白頭。只可惜他遇見了高慧,進士的妹子、六品官的女兒她說下手就下手,他一個寒門書生若是敢違揹她,會有何結果?她會放過盼兒嗎?不,只有高慧不知道盼兒的存在,他才能保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