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由己

夢華錄 遠曦 第1頁,共2頁

墓園之內,顧千帆跟在蕭欽言身後,朝一座寫有「故光祿卿蕭顥之墓」字樣的氣派墓碑磕頭。

蕭欽言用清水洗著墓碑,神情中竟有了幾分滄桑之感:「父親,兒子帶千帆來看您了!您在世之時,總是念叨著我什麼時候成親,如今看見長孫,該寬心了吧?您看看他,多一表人才,和我年輕的時候多像啊。」言罷,他將木勺遞給顧千帆:「江南有祭掃洗碑的舊俗,你也為祖父儘儘孝心吧。」

顧千帆沒有接那個木勺,淡淡地說:「在朝廷籍冊裡,我的祖父是禮部侍郎顧審言。」

蕭欽言知道兒子的脾氣,只能嘆了口氣:「好,好。我不勉強你,那你總可以陪我去蕭家的祖宅看看吧,別說你身上沒流著蕭家的血。」

顧千帆默不作聲地跟上了他,蕭欽言指著湖邊的點點帆影道:「知道你名字是怎麼來的嗎?當初你娘與我同遊太湖,看到這樣的景色,就說了句過盡千帆皆不是……」

見顧千帆一直沉默,蕭欽言道:「怎麼?還在擔心皇城司的事?我已經派人去見了雷敬,先兵後禮了一回,以後那老貨只會對你客客氣氣的,你以後也不要記恨他下令格殺你的舊事了。」

顧千帆眼神一冷,蕭欽言這是要他放過一手釀成楊府慘劇的罪魁禍首雷敬。

蕭欽言猜出顧千帆心中不快活,他向顧千帆解釋道:「你手中並沒有他收受鄭青田賄賂的證據。既然不能一殺必死,不如就先留為己用,日後再慢慢尋他的錯處不遲。恩威並施,才是為官之道。這樣做,我也是為了你好。」

若是旁人,恐怕就真信了蕭欽言的話,可顧千帆畢竟跟蕭欽言血脈相連,當然知道他本性如何。

顧千帆不帶感情地拆穿道:「只怕不單是為了我好吧?你雖然馬上就要回京任相,但你畢竟已經離開東京三年,所以也會擔心官家對你的信任是否還一如之前。放過雷敬,你就多了一個皇城司的助力,可謂一箭雙鵰。」

蕭欽言毫無愧色地笑了笑,反而顯得有些自豪:「不愧是我的兒子,就是聰明。怎麼,覺得被我利用了?憤怒,委屈?你以為我當年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嗎?我當年也曾自負才華當世無雙,可就因為出身南方,就被柯政那老兒一句‘南人不可信’,足足就在工部員外郎的位置上被壓了三年!你以為我喜歡以鬼神之道媚上?我不過是想明白了,如果不以最快的速度得到官家的寵幸,那我滿腹的謀略都無處可使,只能這在官場的傾軋中浪費半生。」

說到這裡,蕭欽言的眼神緩和下來,有些心疼地看著顧千帆尚未癒合的傷口:「你在皇城司出生入死好幾年,為什麼轉頭就被雷敬賣了?因為你只是個小小的指揮,如果你是我蕭欽言的兒子,如果你做到了翰林學士,他怎麼敢對你下手?」

顧千帆固執地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聽得懂。千帆,爹不是要強求你聽我的安排,但至少你要理解爹當年的不得已。不過你我父子的處境其實也沒什麼分別,奸相的名聲固然不雅,皇城司朝廷鷹犬的名聲就好聽了嗎?」蕭欽言試圖讓顧千帆接受他的好意,只要顧千帆點頭,他完全能讓顧千帆從此仕途順暢,接下自己的衣缽。

「我不在乎身外之名。」與其說顧千帆不在乎,不如說他必須不在乎。

「難道我不是嗎?自我入中樞掌管財事,國庫哪年不是年增一成?」蕭欽言拍了拍顧千帆的肩頭,「我年少的時候,也像你這樣聽不進父親的話,可等到我也做了父親,才明白他當年的心境……」

顧千帆側身避開蕭欽言的手,既然他在他最需要父親的時候義無反顧地離去,那現在他也不需要蕭欽言的示好。

蕭欽言見顧千帆固執己見,終於面露不快:「千帆,這裡只有我們父子二人,你能不能跟爹交回心,告訴我,你這些年一直執意待在皇城司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好幾次想把你調出那個危險的地方,你都不願意。可你是正牌進士出身,為什麼要和一群閹黨武夫為伍?看看你這一身傷,到底是為什麼啊?」

顧千帆看著他,心中突然一空:「原來你一直都不明白。」原來,顧千帆的孃親因揹著和離的汙點,一直不能入顧氏祖墳,所以他才拼了命的要做到五品,為的就是要幫孃親落葉歸根。而蕭欽言並不知道,或者說,他根本毫不在意。

蕭欽言愕然,明顯不知道顧千帆在說什麼。

顧千帆自嘲一笑,情不自禁摸向襟下,突覺得胸前少了些什麼,他眉頭一皺,再一探,果然不見了那支紅珊瑚釵子。既然蕭欽言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也沒必要再說下去:「算了,我掉了件很重要的東西,得馬上去找,失陪。」說罷便恭敬地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看著顧千帆遠去的背影,蕭欽言重重地嘆了口氣。

顧千帆一路搜尋,終於在路邊的草從中看到了那隻灰色的錦囊,他連忙拾了起來,看到那支血珊瑚釵子還在,顧千帆長舒了一口氣。這時,他隱約聽到有人罵了句「殺千刀的蕭欽言!」。

顧千帆扭頭看去,只見幾個人正聚集在他祖父的墳邊扔東西,其中還有一位是讀書人打扮,而祖父的石碑上已滿是菜葉汙物。

那名書生邊扔雞蛋,邊破口大罵:「蕭家從頭到腳,惡貫滿盈!我恩師王狄,就是受那奸相蕭欽言所逼,才憤然投江!子債父償,蕭老兒,我願你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沒錯,養出蕭老鬼這種大奸臣的,能是什麼好東西?讓開,我來給他好好洗洗!」一名婦人拿起一桶泔水潑了過去,旁邊的人紛紛掩鼻。婦人哭道:「官人,你因為蕭老鬼強徵民夫修玉清宮,被垮下來的石頭砸死在河灘,我沒本事替你報仇,只能這麼替你出口氣了!」

不遠處,草叢中的顧千帆聽得微微發抖,他緊緊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卻怎麼也拔不出來。

這時,管家們帶著一幫僕人趕來:「抓住他們!」

在場眾人頓時一鬨而散、倉皇奔逃,最後只有那跑不快的婦人被抓。

那婦人被抓了依然掙扎著吐著唾沫:「蕭老鬼不得好死,蕭家遺臭千年!有本事你們就殺了我!」

「打爛她的嘴!」管家怒極,那張在人前向來低眉順目的臉瞬時變得猙獰。

「住手!放她走。」顧千帆疾步現身,一劍攔住了蕭家僕人的棍棒。

「顧指揮?」管家沒想到顧千帆會在這裡。

顧千帆雙拳緊握,厲聲喝道:「我說放她走!」

管家一驚,猶豫之後,只得揮手放人。那婦人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顧千帆平復了一下情緒,語氣平緩地問:「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管家看出顧千帆其實心中終究是還有蕭家,低聲道:「也不多,也就是每年清明、中元前後。」

顧千帆眸色深沉,半晌方說道:「打水來。」

管家命人給顧千帆送來清水,隨後便知趣地退了下去,給顧千帆留下足夠的空間。

顧千帆細心地為祖父的墓碑清洗,一絲一寸,皆不放過。待祖父的墓碑重新變得整潔如新,他才輕聲說道:「對不起,可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做您的孫子、這就是我一定要待在皇城司的原因。我是顧家養大的,我不能再讓顧家百年清名再度蒙羞了,我想讓我娘能有個正經風光的墓葬,我想回報舅舅對我的恩情……爺爺,原諒我,我只想做個好人!」

遠處,管家聽到顧千帆的話,終於明白了顧千帆的心結所在,不由得為這對父子暗自嘆息。

客棧甲房裡,一滴清淚從趙盼兒臉頰上滑了下來。床邊的宋引章正困得打盹,突然間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忙輕輕地用手絹替她抹去,昨晚趙盼兒的病情最是兇險,她和孫三娘輪流值守,一直保證趙盼兒身邊有人照顧。

這時,孫三娘端著藥碗走了進來:「怎麼樣了?」

宋引章早就等著孫三娘問,一下精神起來,頗有點邀功的意味:「昨晚上我替她換了兩次內衫,燒都退了。」

「真的?」孫三娘一探趙盼兒的額頭,也鬆了口氣,「那這病就見好了。」

想到害趙盼兒生病的罪魁禍首,宋引章咬牙罵道:「歐陽旭這個狼心狗肺的混賬,我這就去高家,把這件事捅出來!」

孫三娘連忙按住宋引章:「你就別添亂了,聽說這門婚事是宮裡頭娘娘撮合的,你去一鬧倒是痛快,可得罪了官家,我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你看盼兒回來的時候,不也沒哭沒鬧,強撐著跟我們說沒事嗎?她就是怕我們擔心。」

宋引章瞬間就被「娘娘」「官家」這些字眼給鎮住了,但仍然有些不甘心:「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就這麼認了?」

孫三娘嘆息一聲,勸道:「一切都等盼兒好起來再說吧。你也熬了一夜了,趕緊回房去好好睡一覺,白天有我呢。」

宋引章點點頭,起身離去。走進房間,她疲勞地打了一個哈欠,卻怎麼也睡不著,索性拿起琵琶彈了起來。曲聲幽怨、如泣如訴,彈著彈著,她想起她們這些女子的命運,眼圈也漸漸變得通紅。

這哀婉的曲聲也勾起了孫三孃的傷心事,她孤身一人來到東京,也不知道以後要靠什麼過活,想起傅子方,她抹著眼淚,長嘆一聲。這時,孫三娘突然聽到床上有響動。

趙盼兒此前一直在被困在無盡的噩夢中,夢中歐陽旭先對她百般溫存,可轉頭又牽著一位貌美的富家娘子的手拜堂成親,直到宋引章的琵琶聲響起,她才意識到自己尚在夢中。

孫三娘疾步上前,將趙盼兒扶了起來:「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餓不餓?」

趙盼兒環視四周,慢慢地清醒起來,虛弱而沙啞地說道:「我不餓,但是我想吃點東西。」

孫三娘臉上帶著喜色,將剛煮好的魚粥遞過去:「我剛借客棧廚房熬了魚粥,你嚐嚐!」

趙盼兒在病中也嘗不出什麼味道,她困難地大口嚥著,偶爾嗆住,不斷咳嗽,但她動作一點不停,有如身後有虎狼相逼一般。孫三娘替她順著氣:「你喉嚨還腫著吧?慢點吞。」

趙盼兒搖頭,大口大口地嚥著粥:「我不能慢,我得多吃點,這樣才能趕緊好起來。我不能讓歐陽旭看我的笑話,以為我會為了他要生要死。」

孫三娘聽了心疼極了,但不知道該怎麼勸她。

「你都知道了吧?我一點也不傷心,真的。」趙盼兒勉強扯出笑容,淚水卻不住地滑落。

孫三娘也只能強笑道:「對,那種畜生,哪值得我們難過?你要趕緊好起來,然後咱們再慢慢想對付他的法子,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麼認了。」

正說話間,門外有人敲門,隨後響起了一陌生男子的聲音:「請問錢塘趙娘子可是住在此處?」

孫三娘開了門,門外站著的卻是一位眼生的青衫男子,那男子面上微微有須,看著大抵三十上下,長相倒也算是斯斯文文。

孫三娘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是何人?」

青衫男子拱手,文縐縐地說:「在下杜長風,受好友歐陽旭之託,特來看望趙娘子,還望得賜一見。」

見他穿著青衫、又是歐陽旭的朋友,孫三娘猜出此人應該是歐陽旭的同科進士。她瞬間就後悔自己開了門,翻了個白眼道:「賜你個鬼,趕緊滾,這兒用不著你假好心。」

杜長風被孫三娘粗鄙的用語著實嚇到了:「你就是趙盼兒?」他湊上來眯眼一看,又展開手中畫卷對比一番,狐疑道:「不太像啊?」

孫三娘還沒遇見過上來就把臉貼上來瞧人長相的人,她一把將杜長風推到一旁。杜長風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忙從袖中摸出一塊水晶片,舉在眼前看了一會兒,終於得出了結論:「你不是她!你是誰?」

「你是歐陽旭的什麼人,我就是盼兒的什麼人!」孫三娘懶得理他,想推開杜長風關門。杜長風卻用力抵著門,忿忿道:「你這婦人好生無禮,我要見的是趙娘子,你為何從中阻撓?」

這時,房中傳來趙盼兒的虛弱的聲音:「三娘,讓他進來吧。」

趙盼兒都發了話,孫三娘只得沒好氣地將杜長風放進屋來。杜長風見趙盼兒披衣而下,忙輕咳一聲轉頭回避,他側著身,伸長了手臂,把手中拎著的禮物放在桌上:「這是東京向陽樓最知名的果子,還請趙娘子品嚐。」

趙盼兒生怕被杜長風看出她因被歐陽旭拋棄而深受打擊、落人笑話,強打起精神道:「多謝。請恕我尚在病中,衣冠不整。不知杜官人此來,是要替歐陽旭帶什麼話?」

杜長風一拱手,仍然扭著頭不敢看趙盼兒:「反正我也看不清楚,就暫時不非禮勿視了。趙娘子,其實這一回我並非是受歐陽所託,而是實在看不下去,才拿著你這幅小像,一家一家客棧尋來主動勸說的。請恕我直言,歐陽對你一片深情,你卻心胸狹窄,倨傲無禮,還竟然口口聲聲不願為妾,真是有辱你才情俱佳的令名!」

杜長風話音剛落,孫三娘便大怒:「你放什麼狗屁?!」

趙盼兒卻坐直了身子說:「您繼續說,我洗耳恭聽。」

杜長風見趙盼兒並非油鹽不進,心中大喜:「咳,那我就繼續了。歐陽才華機敏,又是新科進士,趙娘子能得他青眼,亦是三生有幸。怎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呢?歐陽不與你計較,那是看在你們多年相處的情分上,但趙娘子,你自己可得知道分寸啊!」

「什麼分寸?」趙盼兒語氣平和,倒像是真心討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