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盼兒揚起下巴,高傲地說:「絕無二話。」
周舍仍有些疑慮,便道:「那你發個誓來!」
趙盼兒站在屋簷底下,毫不猶豫豎起三根手指:「蒼天在上,黃土在下,我趙盼兒必嫁周舍,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宋引章此時終於看懂了孫三孃的暗示,忙捂著臉哭了起來。周舍疑心漸去,欲把休書交給宋引章,結果被趙盼兒劈手奪過。
「等等,這休書我得先看,萬一你上頭沒寫清楚呢?」趙盼兒拿著休書,來來回回看了又看,臉上終於淡淡露出笑容。接著,她疊好休書,如同勝利者扔在了宋引章臉上:「你也有今日!」
宋引章抓著休書和地契,不可置信地乾嚎了起來。
周舍心急地看著趙盼兒:「那咱們什麼時候成親?」
趙盼兒推脫道:「你急什麼,這已經是她的宅子了,總不能在這吧?你拿上你的東西,先跟我回會仙樓。」
見趙盼兒和孫三娘走出來,門口圍觀的眾人忙一讓出一條道來,可等到周舍抓了幾件東西跟在後面也欲出門,里長和鄰居婦人卻一使眼色,圍觀百姓立刻一鬨而上,將周家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周舍大聲嚷道:「讓開,你們讓開!」突然,他看到了角落裡里長和婦人正數著手中的錢,一瞬間,他福靈心至,跳了腳:「你們合夥起來騙我!」周舍用力推開人群,只見趙盼兒的馬車已經駛向了遠方。
馬車上,宋引章依然驚魂未定,為了跳出火坑、把「孤月」贖回來,她從昨天晚上與周舍周旋到現在可是豁出了命去。趙盼兒撫著她的背安慰道:「好了好了,沒事了,休書到手,以後,你再不用受苦了!」可就在這時,馬車突然一個急停,宋引章重重地撞在了車上。
趙盼兒向窗外望去,只見周舍帶著十多個地痞流氓堵在街口處。看著趙盼兒和宋引章的臉,周舍恨得牙癢癢:「你們居然敢連聯手騙老子?當真以為我周舍在華亭縣白混了這幾十年嗎?」
他轉頭對帶頭的地痞說道:「兄弟,幫我把這夥騙人的婆娘送到縣衙裡去!事成之後,我那宅子,就歸你!」
地痞頭子聽了頓時喜出望外,一揮手,便率領手下一擁而上和趙盼兒的健僕們扭打在一起。在對面人數佔有顯著優勢的情況下,趙盼兒一方很快就落敗。幾名流氓將趙盼兒等人綁進馬車,朝縣衙疾馳而去。
縣衙內,聽審的百姓們擠滿堂外。周舍又裝出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在知縣面前痛心疾首地陳著情:「草民周舍,求縣尊做主!茲有青樓毒婦趙盼兒,居心不良,騙我休妻,抵賴婚姻!」
知縣看罷狀紙,皺眉道:「趙氏,你可認罪?」
堂下的趙盼兒熟讀宋律,她不慌不忙,朗聲陳詞:「民女乃錢塘良民,並非青樓女子,更不知所犯何罪。」
周舍一時繃不住情緒,大喝一聲:「還敢嘴硬!縣尊,她剛才明明說要嫁我的,好多人都可以作證!」
趙盼兒厲聲反駁道:「笑話,從來婚姻之事,講的是三媒六證。你說我要嫁你,提親人是誰?婚書有嗎?彩禮在哪裡?」
「你別想抵賴,明明有彩禮的!縣尊,她許婚時的茶餅、錦緞,還有為婚事準備的羊,都在外頭,您一查就知!」周舍急得紅赤白臉,好不容易才想到了這麼個證據。
趙盼兒見周舍醜態畢出,忍不住冷笑:「你說那些是彩禮?茶餅是你的嗎?錦緞是你的嗎?連這些羊,都是我讓人昨天從市集上買來的,契約文書還在手頭!縣尊,彩禮從來都是男方送女方,民女可沒聽說過女方出彩禮的怪事!」
圍觀眾人大譁,紛紛點頭稱是。
周舍臉色紫脹,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栽在了女人身上:「原來你早設了套?!可你明明發過毒誓要嫁我!你說過蒼天在上黃土在下……」
趙盼兒毫無懼意,昂首道:「那些話我是在房裡說的,屋上有頂,哪兒來的天?地下有磚,何來的地?嘴上戲言,豈能當真?難道你當初騙我引章妹子的時候,沒許過天老天荒的諾,沒發過海枯石爛的誓?」
知縣已經大抵聽明白了事情經過,他平日裡最討厭厲害的女人,對趙盼兒這種出身賤籍的女子一向是鄙夷。他一拍驚堂木,怒喝道:「趙氏!舉頭三尺有神靈,你一介婦人,怎可如此輕慢放肆?你既然承認發過誓,那周舍說你抵賴婚姻,騙他休妻之事,也並非虛言了?」
趙盼兒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卻冷靜又不失恭敬地答道:「縣尊恕罪,民女與周舍虛與委蛇,實是逼不得已。因為民女也想狀告周舍私掠他州樂籍女子成婚,因其不從,還多次暴虐毒打於她。依我大宋律令,此乃大罪!「
知縣一臉疑惑,指著宋引章問:「她是樂籍女子?」
趙盼兒交狀紙給衙役:「正是,縣尊請看。宋引章乃是錢塘樂工,狀紙上有她詳細名籍,您一查便知真假!而周舍私掠之舉,也有他親手寫下的休書為證,那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他曾娶宋引章為妻!」
眾人大譁,周舍更是不可置信。宋引章這才知道自己不能隨便離錢塘,心中惶急起來。銀瓶一推宋引章,宋引章回過神,忙拿了休書。
周舍頓時急得跳腳:「我沒寫過,這休書是假的!」
宋引章展開休書高高舉起:「胡說,這上面還有你的指印呢!」
周舍等的就是此時,他一個箭步躥上,奪下宋引章手中休書,撕碎塞進了嘴裡。眾人猝不及防,待他們上前阻止,但書卻早被周舍嚥了下去。
孫三娘沒想到周舍竟然這般無恥,心也跟著沉到了谷底,沒了休書,她們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費了嗎?
在圍觀眾人的議論聲中,趙盼兒卻氣定神閒地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來,輕輕拍了拍宋引章的手:「放心,我早就防著他這招了。真休書在此!」
周舍如遇雷擊,頓時軟倒在地。而趙盼兒卻意氣風發地呈上休書:「鐵證如山,看你如何抵賴!」
正皺眉看著休書的縣令,聞言又不快地看了趙盼兒一眼。接著,他臉色一沉,一拍驚堂木:「肅靜!周舍干犯律法,私掠官伎,應流兩千裡、脊杖六十!姑念其初犯,且其情可憫。准折臀杖十五、並以銅八十斤聽贖!」
趙盼兒聽到前面幾句還面露笑容,但到了後面卻不禁愕然。孫三娘直覺不可思議:「什麼?他把引章害成這樣,只吃几杖,罰點錢就算完了?」
只有周舍如死裡逃生般,不斷磕頭:「多謝縣尊開恩,縣尊英明!」
「縣尊還請三思,這處罰是否太輕了些?畢竟周舍還傷過人。」趙盼兒拉起宋引章的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展示給眾人。
知縣見趙盼兒盡然公然質疑自己,愈發不快:「公堂之上,是你來判案,還是本堂判案?你一介輕浮女子,懂什麼律法?」
趙盼兒憤慨之下,脫口而出:「民女肯定沒有縣尊深明律法,但民女知道端拱二年太宗皇帝還曾下詔曰‘諸州民犯薄罪,自今後並決杖遣之,不得以贖論!’敢問縣尊,這周舍為何能以錢贖?」
知縣不防被趙盼兒將了一軍,臉色鐵青,又一拍驚堂木:「大膽!竟敢妄議本堂!古來女子有貞靜之德,你雖則自稱是良民,卻動輒信口開河,指罵要挾,想來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周舍固然有罪,你也難逃律法!將她押在堂上!」還未及趙盼兒反應過來,她已經被幾名衙役按在了地上。
「你要講律法,本官就與你講律法,你干犯口舌,咆哮公堂,按律應脊杖十記!趙氏,你服也不服?」
「我不服!」趙盼兒狠狠地瞪著知縣,她沒想到堂堂知縣,竟然公然包庇周舍這種十惡不赦的流氓。
知縣本以為趙盼兒必定害怕得口頭求饒,熟料她仍說不服。他索性發狠道:「好,那便再加十杖!」
周舍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拱著火:「縣尊明鏡高懸!打她!使勁兒地打她!」
孫三娘心知形勢不對,連忙跪下懇求:「縣尊開恩!不能打啊,二十杖,會死人的!」
眼看有衙役已對趙盼兒舉起了板子,宋引章不知從哪來的勇氣,一口咬在正試圖控制住她的衙役的手上,趁後者吃痛之際撲在了趙盼兒身上。宋引章梨花帶雨地喊道:「打我吧!姐姐是為了救我才得罪了您,我願意替姐姐捱打!」孫三娘也上前一步:「我也願意替盼兒捱打!」
知縣看這群輕浮女子猶如小丑做戲,他面無表情地丟擲令牌:「拉開她們!行刑!」
那令牌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弧度,可就在令牌即將接觸地面的那一瞬間,一把匕首從堂外呼嘯而來,將半空中的令牌生生改了方向,釘在了堂前的柱上!
在場眾人無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所震驚。趙盼兒更是下意識地掙扎著回望堂外,卻見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和一位身著硃色官服的白鬚男子走進公堂。她原本希冀的眼神,突然一暗,有一瞬間,她竟幻想著顧千帆會從天而降來救她於水火,可她明明知道顧千帆眼下根本不在華亭縣。
然而知縣卻大驚失色,連忙起身:「州尊萬安!您何時來的華亭?」
原來,那位身著朱服的男子便是奉蕭欽言之命趕來的秀州知州許永,而許知州身邊的少年正是陳廉。
身為官場的老油條,許知州狀若隨意地答道:「正好路過,順便就來看看。」他轉身對衙役厲聲道:「糊塗!原告是無辜女子,哪經得起你們的重手,還不放開?」
眾衙役尚在猶疑,陳廉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衙役頓感殺氣,忙放開趙盼兒。宋引章和趙盼兒緊緊擁抱,希望驟生,
周舍不明白為何形勢突轉,驚慌地問:「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打了?」
陳廉看周舍那沒骨氣的樣子就來氣,他快步上前,一齣手便卸掉了周舍的下巴。
知縣還未見過敢如此藐視公堂之人,氣憤地問道;「你是何人?」
許知州卻如同沒看過剛才的一幕一般,和氣地說道:「沒關係,不用管他,你繼續判,我們不打擾。」
知縣有些不快:「現在這個場面,讓下官如何再判?」
許知州和藹地笑了笑,彷彿他此行只是來指點後輩:「按律法判啊,公堂上優容婦孺,難道不是古之慣例嗎?其他的老夫又不干涉,你放心大膽地去做就是。唉,朝中不是總說地方官員枉法之事頗多嗎?這周舍又是華亭富戶,我總要在旁邊仔細看看,才免得別人參你時,不好替你辯駁。」
知縣愕然,他沒想到區區幾個賤籍女子背後竟有知州撐腰,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深吸一口氣走回案前,重新一拍驚堂木,聲音卻小了許多:「周舍干犯律法,私掠官伎,兼之虐打婦人,依律,應刺配三千里,杖三十。其所告趙氏、宋氏之事,查無實據,兩女可自歸家,婚嫁無礙,周家房宅,以休書為憑,合歸宋氏!」
宋引章不敢置信地拉了拉趙盼兒的手臂:「姐姐,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錯,是刺配,是刺配!」孫三娘也是無比激動。
趙盼兒笑著替宋引章抹去眼淚,眼神卻不自覺地在堂下的人群中搜尋著顧千帆的身影。
「行刑!」知縣重新扔下令牌。
令牌落地的那一瞬間,周舍頓時軟倒在地,卻因口不能言只能不停地搖頭,不敢相信擺在眼前的命運。
衙役舉起木板朝周舍狠狠砸去,周舍起初還在鬼哭狼嚎,漸漸連聲都發不出來了。整整三十大板過後,周舍已是血肉橫飛,宋引章又是不敢看,又是笑淚交加。儘管知縣已經宣佈退堂,但圍觀的百姓仍興奮地不願離開,趙盼兒一行人奮力地擠出人群。
「讓一讓,讓一讓!」趙盼兒不停地四處張望,似是尋找著什麼人。這時,陳廉笑著上前,朝著一個方向指了指。趙盼兒福至心靈,轉頭看去,果見遠處角落裡,有一英挺男子站在陰影處,那身形,不是顧千帆是誰?趙盼兒心若擂鼓,不由自主地奔向顧千帆。
跟在她身後的宋引章不解其意,連忙想追上,不料她卻因為絆到了人,一跤摔在了地上,痛楚襲來的同時,無數張面孔也圍了過,不停地在她頭頂旋轉。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宋引章只見那些嘴一張一合,嘈雜的聲音頓時灌入她的雙耳。
「這就是那個女的?長得也沒多漂亮啊?」
「這下慘了,被休了!」
「她本來就不正經,你知道身在樂籍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官伎!」
「啊,原來是個賣身的啊?」
宋引章徒勞地試圖解釋,然而那些議論聲並沒有因此停止。孫三娘和銀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架開眾人擠了進來。
宋引章立刻抓住孫三孃的手,有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你跟他們說,我只是個樂工!我只彈琵琶,不賣身!」
孫三娘試圖讓宋引章冷靜下來,然而宋引章此時已經徹底崩潰,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趙盼兒氣喘吁吁地跑到了顧千帆面前。路上有一處坑窪,她腳一歪,也絆倒在地險些摔倒。顧千帆卻及時伸手接住了她:「小心!」
趙盼兒卻毫不在意,笑若燦陽:「我就知道是你!」
顧千帆見趙盼兒無事,心下終於鬆了口氣,卻仍嘴硬地說:「差點在公堂上被打死,還不穩重點?」
趙盼兒早知道顧千帆說不出什麼好話,但她懂他是在表達關心,眼中燦然:「我的命和你一樣硬,就二十板子,死不了的!你又回來了,還有那個許知州,那麼幫我們,是不是,你已經安全了?」
「嗯。至少一時半會死不了。」趙盼兒說得斷續紛亂,但顧千帆完全聽得懂。
「那就好。」趙盼兒鬆了口氣,這時,她敏銳地發現顧千帆的表情不對,心中一動,「怎麼,你那個靠山,又讓你不開心了?」
顧千帆見趙盼兒為自己擔心,心中有些感動,但是他眼下屬實做不出來什麼開心的表情。「還好。雖然我不想靠他,但有他幫忙,楊家的事,多半能夠真相大白。」
趙盼兒不由得喜出望外:「謝謝你!對了,你的傷——」
話音未完,孫三孃的便強拉著宋引章走了過來:「顧官人,原來您才是背後的大神仙!」
趙盼兒和顧千帆此時才意識到他們的雙手還握在一起,兩人幾乎同時鬆開手,神色都有些不自然。幸而神經大條的孫三娘根本沒注意到他們這樣有何不妥,她滿臉喜氣地對宋引章道:「快別哭了,趕緊過來謝謝你的救命恩人顧官人,這一回啊,多虧了他!」
宋引章仍然沉浸在悲痛之中,縮在孫三娘身後,扶著銀瓶泣不成聲。
趙盼兒疑惑地看著孫三娘,孫三娘小聲在她耳邊說了宋引章剛才的遭遇,趙盼兒臉色頓時一變,同是天涯淪落人,她當然知道這些話會給引章帶來怎樣的傷害。
顧千帆耳力極好,聽到了孫三孃的話,看了眼宋引章便道:「不必多禮。你們先聊,我還要許知州說幾句。」見趙盼兒點頭,顧千帆便去跟一旁的許知州聊了起來。
與此同時,一身是血的周舍被幾名衙役押了出來,看到不遠處的趙盼兒、宋引章,他頓時恨得咬牙切齒。趁衙役忙於驅散圍觀百姓,周舍用盡全身力氣奔向趙盼兒,同時甩動手上的鐵鏈狠命向她身上砸去。
顧千帆正同許知州交代為趙盼兒準備能儘快趕到東京的驛車的事宜,聽到身後百姓的驚呼聲,他連忙轉身。見情況危急,他一把摟住趙盼兒,飛身躍至一旁。
趙盼兒驚魂未定地看著英姿颯爽的顧千帆,若沒有他,她剛才必定會遭受重創。然而身後的驚呼聲再度響起,趙盼兒發現周舍一擊不中,竟又去瘋狂追擊宋引章。她急忙對顧千帆說道:「快去救引章!」
此時此刻,宋引章正倉皇躲避,然而她一急起來只覺雙腿發軟,竟不慎跌倒在地。就在這危急時刻,顧千帆如神兵天降,一腳踢飛了周舍。
顧千帆向宋引章伸出手:「你沒事吧?」
宋引章仰起頭,一時間,天地都寧靜了,她耳中什麼都聽不到,只看見顧千帆那張英俊而沉著的臉和穩健的手,彷彿天地間就只剩下他二人。但很快,顧千帆不見了,換上了趙盼兒的面孔,她無聲而焦急地向她呼喚。陳廉的面孔也出現了,他一邊說著什麼,操起一杯水,往她臉上一潑。
宋引章瞬間清醒過來,也聽到了趙盼兒正焦急地叫著自己的名字。她仍有些發愣,眼神不由自主地尋找著顧千帆,迷迷糊糊地答道:「我沒事。」
趙盼兒鬆了一口氣,把宋引章交給孫三娘照顧,趕緊跑去看顧千帆有沒有受傷。宋引章見趙盼兒正擔心地檢視顧千帆手臂上的擦傷,忙掠了掠帶水的頭髮,上前盈盈一禮:「引章謝過顧官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願……」
陳廉機靈,見顧千帆神色淡漠,不待宋引章說完便搶話道:「不用客氣,反正我家指揮也就是順個手。」
宋引章把本來就要說出的口的話生生噎了回去,正欲再說些什麼,顧千帆卻先開口道:「對了,把東西給她。」
陳廉一拍腦袋:「哎呀,差點忘了。」
不一會,陳廉拿回一隻長長的布袋,宋引章一眼認出布袋外露著的琵琶頭,立刻搶到手中,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我的孤月!」
趙盼兒既詫異又感動,連忙要對顧千帆道謝。顧千帆卻不想再聽她言謝,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地為她做的,率先說道:「送佛送到西。」
宋引章檢查畢琵琶,感動不已,連聲對顧千帆道謝。陳廉見狀,委屈地嘟囔道:「明明是我去當鋪贖回來的啊。」
然而宋引章正滿臉崇拜地看著顧千帆,什麼周舍王舍李舍早已被她拋在腦後,她這才意識到,原來此前被囚禁被虐待,都只是等著被英雄所救的一刻。
處置完周舍後,許知州走到趙盼兒等人身邊,微一欠身:「兩位小娘子受驚了。」
趙盼兒忙一拉宋引章回避:「不敢當,多謝州尊!」
「哪裡哪裡。」許知州看似隨意地說道,「對了,聽聞趙娘子要著急進京?老夫已經安排了最快的驛車。」見他指向路邊早就停好的馬車,趙盼兒一怔。
顧千帆淡淡地說道:「現在離穀雨還有八日,官府驛車每到一站,都會換馬換人,應該可以在七日之內將你送到東京。」他又指指孫三娘、宋引章、銀瓶三人,對許知州說:「此外,還請再安排一輛馬車,送她們回錢塘。」
孫三娘想到自己就算回錢塘也無處可去,脫口而出:「我不回去!我也沒地方回,我要陪著盼兒進京,萬一出了什麼事,我還有把子力氣。」
宋引章看了看孫三娘,也鼓起勇氣細聲道:「我也不回去!這場官司鬧得這麼大,沒幾天肯定全江南都傳遍了,我沒臉再回錢塘,盼兒姐,你帶我一起進京找姐夫好不好?」
趙盼兒沒想到宋引章又忘了自己不能私自離開錢塘,忙低聲提醒。許知州卻捋須說道:「這倒不難,老夫雖然管不到杭州的樂營,但倒可以修書一封,借宋娘子到東京教坊司替老夫辦個差事,這樣三位進京就無礙了。」
宋引章聞言無比驚喜,倘若去了東京,那跟顧指揮相處的機會肯定就多了。
「對了,這周舍賠償的房舍,想必處置起來也頗有不便,不如老夫幫著先換成可以在京中兌換的飛錢如何?」許知州觀察著顧千帆的神情,不動聲色地將宋引章、孫三娘帶到一旁,「兩位還請這邊來。」陳廉也極為機靈地拉走銀瓶,給趙盼兒和顧千帆製造了單獨相處的機會。
此時,這裡只餘下了顧千帆和趙盼兒兩人。顧千帆見趙盼兒臉上並無明顯的喜色,寬慰道:「贏了官司,又來得及進京,你該高興才是。」
趙盼兒掩飾住情緒:「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剛才被嚇著了,還沒回過神。」
「撒謊。」顧千帆平日裡用來審視犯人的清冷的雙眼,此時落在趙盼兒身上,卻絲毫沒給她以壓迫之感。
「沒有。」趙盼兒直視回去,試圖證明自己確實不怕。
「嘴硬。」顧千帆自然不會上當。
「不是。」趙盼兒的防守已經有所鬆懈。
「你怕了。」顧千帆突然覺得此情此景有點熟悉,在船上那晚,他們也是如此。
「顧千帆!」趙盼兒心中無力,只能強自靠音量取勝。
顧千帆雙眸深邃,似要看進趙盼兒心裡:「你確實在害怕,因為今天江知縣的所作所為大出你的意外。你主意多,手段強,在民間,你可以長袖善舞,精明能幹,甚至把周舍這樣積年的商人也能耍得團團轉。但一旦對上官場,你就毫無勝算,一個小小的華亭縣就已然差點讓你命懸一線,而到了東京,你要面對的是探花,是皇親國戚。」
顧千帆在意趙盼兒,所以他才必須把她即將面對的一切向她說清楚。在內心深處,顧千帆甚至有些希望趙盼兒知難而退。
趙盼兒看著顧千帆的面龐,半晌才道:「你說得不錯,可無論遇到什麼,我都會自己想辦法。」
顧千帆知道趙盼兒心意已決,可他出於私心,卻仍忍不住說:「東京居,大不易,要真出了什麼事,只怕到時候連我也未必能護得住你。」
趙盼兒心緒紛亂,看著如此的顧千帆,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你到底想我怎麼樣?如果你覺得我不該去東京,那幹嘛還要替我安排驛車?如果你覺得我應該去東京,為什麼又要跟我說這些?」
顧千帆看著趙盼兒寫滿倔強的面龐,沉默了片刻方沉聲答道:「我怕你後悔。」
趙盼兒聲音中帶了一絲難過:「我不會後悔。無論遇到什麼,我都會自己想辦法。我也不用你護,你已經幫我太多回了,我怕我還不清。」
顧千帆緊盯著她:「我要你還了嗎?」
趙盼兒突然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壓力,她曾是樂籍之人,若說她到現在還意識不到顧千帆對她有意,那她也太過虛偽。她不敢再看顧千帆,扭頭道:「你可以不要,但我一定會還。《夜宴圖》,還有錢,我都會給你。」
顧千帆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失落,他知道趙盼兒不想欠他人情是為了跟他保持界限。他並非不識趣之人,忍住心中翻湧,面上冷淡地點點頭:「好,記得給利息就是。就此別過,你好自為知。」
「你不去東京嗎?」趙盼兒看著顧千帆轉身要走,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聲。
顧千帆大步離開,聽到趙盼兒問他,腳下一頓,想了想,他終是摸出仔細放入袖中的那方趙盼兒的包紮手絹,轉身將其塞到趙盼兒手中:「這個還你。」說罷,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趙盼兒看著那手絹,不由自主轉身看向顧千帆遠去的背影,眼圈泛紅。趙盼兒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狀態,走向馬車。
顧千帆一路策馬飛馳,最終衝上一處高坡,勒馬俯瞰驛道,眼看趙盼兒所乘馬車滾滾駛過,他輕聲說著:「我也怕自己後悔。」
事實上,倘若他不主動幫忙,趙盼兒就不能及時與歐陽相會,假以時日,趙盼兒是否會接受他,是否願意像對歐陽那般對待他?可顧千帆知道,哪怕他對別人如何詭計狡詐,可面對趙盼兒,他永遠不會使出任何心機手段,就算他日後會後悔,但這一刻,他定要幫她趕到東京,讓她得償所願。
驛車朝東京一路疾馳,趙盼兒雖然終於能在穀雨前趕到東京,可她臉上的神情依舊悶悶不樂。起初,宋引章因為銀瓶選擇回錢塘、而不再跟著她的事有些情緒低落,可沒過多久,她就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徹底沉浸在能去東京的興奮之中。
宋引章絮絮地說著:「那許知州可真幫大忙了。不過,他也是瞧在那個顧官人的面上吧?盼兒姐,他是什麼來歷?你們怎麼認識的?那個陳廉叫他指揮,他是什麼指揮?」
孫三娘看出趙盼兒自單獨與顧千帆說了話後心情就極為低落,忙打斷道:「盼兒這幾天累著了,你讓她休息一會兒。」
宋引章點點頭,自責地說:「都怨我之前糊塗,上了周舍的當,不聽盼兒姐的話……」宋引章的話被車子的劇烈顛簸打斷:「哎呀,這車跑得好快,對了,我們為什麼在穀雨前趕到東京?是歐陽姐夫那出了什麼事嗎?」
趙盼兒認為宋引章剛剛脫險,不適合再受刺激,便隨口說道:「因為我著急要見他啊。引章,你睡一會兒好嗎?咱們還得在路上整整跑七天呢。」
宋引章聽話地倚在窗邊,閉上了眼睛。孫三娘安慰地拍了拍趙盼兒的手,趙盼兒勉強向她一笑。車窗外,夕陽正好,可趙盼兒的心情卻如墜冰窟,絲毫沒有即將見到歐陽旭的期待與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