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的夜晚中,夜梟不祥地低鳴著。顧千帆帶著陳廉走到了一間糧店外,這是他此前與皇城司秀州駐點轄官萬奇約定好的接頭地點。多年前,他與萬奇一起從北邊的死人堆裡爬了出來,有著過命的交情,可以說,在整個皇城司中,萬奇是顧千帆最信任的人。
陳廉忍了半晌,還是好意勸阻道:「要是魏為說的是真的,那這兒的駐點轄官多半也靠不住,畢竟整個皇城司都得聽雷敬的號令。」
顧千帆以為陳廉害怕了,便道:「現在所有的人都在追殺我,只有他,才可能把我平安送回東京。你走吧,你是為了進皇城司才跟的我,現在再留下來已經沒有意義。你還年輕,別為了一時義氣,白送了自己的性命。」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糧店。
進入屋內後,顧千帆略微意外地發現萬奇身旁的桌子上散落著不少酒杯:「一個人怎麼喝那麼多酒?」
萬奇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旋即被他掩飾過去,他熱情地迎上來,與顧千帆擁抱了一下:「我看到司裡發來的密令,擔心你的安全,心裡又苦悶,就借酒澆愁來著。還好你沒事,對了,你怎麼就得罪了雷司公?」
「說來話長。」顧千帆認為這件事一時解釋不清,便直接切入正題,「我來找你,是想看看那密令的真偽。」
萬奇將事先準備好的密令拿出來遞給顧千帆。顧千帆看著那密令末端鮮紅的「提舉皇城司雷」印章,臉上浮起一抹微笑:「二十萬貫,我這條命還真值錢。」
萬奇邀顧千帆坐下,轉身取過一盞茶給他:「先喝口茶吧,放心,這裡沒有人監視,很安全。」
顧千帆看了一眼茶湯顏色,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隨後便端起茶碗喝了下去。
萬奇嘴裡依然說個不停,似乎在有意地分散顧千帆的注意力:「現在你如何打算?是回京向司公解釋,還是索性流亡?我知道有法子去扶桑,錢和包袱我都替你準備好了」
見顧千帆一滴不剩地喝了茶,萬奇略微鬆了口氣:「對了,你還沒用過飯吧?我去給你拿點餅來。」說罷,便徑自走向房間外。而顧千帆看著萬奇的背影,滿目陰霾中閃過一絲悲哀。
出門後,萬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接著向院中埋伏的手下做了個手勢,一眾手下當即撲入房間。頓時,打鬥聲驚呼聲不斷傳出,萬奇臉上盡是懊悔難過,但很快他就攥緊了拳頭,眼神變得愈發狠厲。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裡終於安靜了下來。萬齊推門進入,卻見手下死了一地,而顧千帆滿身血汙站在角落,周身冷肅。
此時的顧千帆看向萬齊,眼中滿是悲痛與憤恨,隨即拔出佩劍。一瞬間,他眼前浮現出楊府中皇城司察子倒下的身影和老賈為他擋箭死去的畫面。而萬奇迅速迎戰、刀刀致命,兩人身影糾纏、不分上下。他們本就都是武功高手,此時都用上了搏命的打法,很快兩人便傷痕累累。千鈞一髮之際,顧千帆使出一個險招,直接斬斷了萬奇的劍身!
萬奇看著手中的斷劍,眼神中染上懼色:「司公嚴令,我迫不得已!皇城司不少人都知道我們倆交好,可我跟你不同,我有家有口,要是幫你逃亡了,全家都得進大牢!千帆,咱們是兄弟,你跟我去見司公吧,我幫你求情減罪好不好!求你了千帆!」
顧千帆滿眼盡是被兄弟背叛的痛,卻終是放下指著萬奇胸口的劍身,背身欲走。然而,萬奇卻趁這個機會,揚起斷劍刺向了顧千帆的後心窩。顧千帆閉上眼,立刻轉身一招制住萬奇,橫劍於他之頸。
陳廉破門而入時,只見顧千帆利落一刀,萬奇頸中鮮血頓時噴湧於地。
顧千帆睜開眼,擦了擦劍身的血,看著萬奇的屍身,他眼神凜如寒冰:「你不是我兄弟。」
陳廉看著滿地的屍體愣了半晌,良久回過神來,跟著顧千帆走到院內,沒皮沒臉地問:「怎麼樣,我跟顧指揮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這下您總相信我了吧?」
顧千帆沒有答話,而是縱馬朝華亭縣的方向疾奔而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要見趙盼兒。
「欸!等等我啊!」陳廉被驟然丟下,連忙翻身上馬,朝顧千帆消失的方向追去。
會仙樓內,周舍正對趙盼兒作揖不迭,倒茶奉水。趙盼兒仍然佯做半醉,與周舍假意曖昧。趙盼兒暈乎乎地橫了周舍一眼:「就你嘴甜,有本事別欠人家錢啊?你呀,當初在我面前倒是把家底吹得天花亂墜的,什麼十幾間鋪子,幾大間宅子,結果呢,呵,連區區十五貫都被人家追上門來?一個大男人呢,羞也不羞?」
她似笑似罵,說到最後一句時還用手指戳了一記周舍,周舍被她罵得渾身酥軟,忙信口道:「還不是因為娶了你那個好姐妹宋引章?她成天要金要銀……」
趙盼兒柳眉一豎:「你三句不離這賤人,要真那麼想她,趕緊回去啊,賴在我在這幹嘛?」
周舍忙一把抓住她推自己的手打自己:「我錯了我錯了,你打我,狠狠地罰我!」
趙盼兒嫌惡地奪回手,隨後又掩飾道:「呸!要麼滾,要麼說實話。」
周舍只得訕訕道:「這做生意嘛,難免有個週轉不靈的時候,前陣子我包了一條船上南洋販貨,結果不知怎麼的,船過了廣州就一直沒訊息了,結果有些個眼皮子淺的混賬,就趁火打劫來了。」
趙盼兒心知他即將上鉤,佯做懵懂狀:「哦,那等船到了,你不就有錢了?」
周舍正愁怎麼把話題引到錢上來,沒想到趙盼兒倒主動提起,不由得暗自竊喜:「就是這麼個道理!盼兒啊盼兒啊,我的好盼兒,你要是手頭鬆快,能不能借我個百十來貫,容我過了這一關,等船到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趙盼兒用帶著水光的杏眼瞟他一眼:「百十來貫?說得輕巧?我是有銀子,可這些,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借給你,你是我誰啊?」
周舍突然摟住她,哄道:「我是你親親好周郎!好盼兒,你就幫我這一遭吧,我知道你心裡有我,難道你捨得我再受苦嗎?」
趙盼兒被周捨身上的酒氣燻得想吐,她的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緊緊捏成拳,但面上卻裝得意亂情迷:「你,你放開,放開我!」
周舍貪戀地嗅著她身上的甜香:「不放,就是不放。」
感到周舍的豬嘴在自己身上亂拱,趙盼兒突然一用力,將周舍推在地上:「你走,你當我趙盼兒是傻子嗎?一頭勾搭著宋引章,一頭還想從我這弄錢,沒門!三娘,送客!」
「盼兒你聽我解釋……」周舍仍想分辨,然而守在門外的孫三娘卻應聲而入,將他推往門外。
趙盼兒負氣道:「我今兒就把話放在這裡,想用我的錢,除非跟我做正頭夫妻!等你有本事休了宋引章,再給我灌這些蜜糖水!」
門砰地在周舍面前關上了。
周舍不可置信地晃了晃頭,回過神來之後,想敲門卻又遲疑,最後索性把耳朵伏在了門板上偷聽。裡面隱約傳來趙盼兒抽泣聲:「凡郎翻臉無情也就罷了,如今連這個周舍也要來欺弄我!難道我生來就是給人做外室的命嗎?」
周舍心中暗忖:難道她真想嫁我?不對,她多半不是真心瞧上我,只不過恨宋引章掉了她的面子,恨被大婦趕了出來,所以才想在我身上爭口氣!
他喜上眉梢,敲門道:「盼兒你開門啊!我願意娶你!只要你願意嫁,我就休了宋引章,八抬花轎娶你過門!」
門突然開啟,趙盼兒猶帶淚痕,一邊推開正努力想勸阻她的孫三娘,一邊說道:「你此話當真?」
「真!比金子還真!」周舍常年混跡花叢,哄騙女人最是在行。
孫三娘攔著趙盼兒:「別聽他的,他今日能休了宋引章,以後也能對不起你!」
周舍急了,指天發了毒誓:「絕對不會!盼兒,我可以去官府立下文書,若有一日負了你,甘願充軍流配!不過你再多給我幾天時間,畢竟休妻這事——」
趙盼兒見周舍還要推脫,決定放出大招:「不,我就是要你馬上休了這個賤人!我一天也不想等!你過來!」說著,她便扯著周舍進了房。
趙盼兒掀開房間裡的箱籠,隨手將江洲的什錦緞、北苑的龍鳳團茶、御酒庫出的鳳泉香扔在地上:「姑奶奶我有的是錢,只要你立馬休了宋引章,我就敢不要一分彩禮嫁你,可你要是敢拖我,哼,我馬上就離開華亭縣!」
周舍看著那箱籠中那滿滿的銅錢、珠寶滾了一地,心裡早樂開了花:「好,好,我馬上就休了她!」
趙盼兒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窗外有一雙冷峻的眼睛正安靜地注視在這一切。
周舍離開後,孫三娘和銀瓶就按照盼兒事先制定好的計劃前去幫助宋引章,今晚引章會與周舍徹底撕破臉,而三娘和銀瓶則會伺機燒掉周舍的房子,讓周舍人財兩失,逼周捨不得不休棄沒了利用價值的宋引章,改娶「財大氣粗」的趙盼兒。
一時間,房間內只剩下趙盼兒一人,她邁過滿地的綾羅綢緞,拼命在水盆中搓洗著自己手,洗好後聞了聞,又厭惡地再拼命搓洗,搓的雙手通紅。這時,她突見一黑影,她心中一驚,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顧千帆的聲音突然響起:「再搓下去,手會破的。」
趙盼兒驚喜地回過身,果然看到顧千帆正站在窗外,月光下,顧千帆那張俊臉看起來略顯疲憊。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的事都辦完了嗎?」趙盼兒下意識地想奔過去,但奔到月光下的那一剎那,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濃妝豔抹,忙不迭地又退回了屏風後。
「你別過來,我現在的樣子很醜。」她慌亂地想要洗淨臉上的脂粉。
顧千帆有些心疼,趕忙阻止道:「不用了,我已經看見了。」
趙盼兒的手瞬間滯住,半晌才苦澀地回過身:「你看見了?我和周舍喝酒調笑的輕浮樣子,你也看見了?」
顧千帆的沉默代表了預設。趙盼兒身子一軟,撐著水盆,眼淚驟然滑落。她的語氣裡全是自嘲和痛苦:「淫媚,輕浮,無恥,低賤,是不是?也難怪你討厭歌伎,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雖然我已經開了好幾年茶鋪,可少年時學的這些東西,早就深深地刻到了我骨頭裡,就像周舍的酒臭味,粘到我手上,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突然,顧千帆人影一閃,翻窗而入來到了趙盼兒身邊:「我幫你。」顧千帆將她的手重新按入水中,輕輕揉搓。
趙盼兒震驚過後,明知兩人身形親密,卻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推開。
「瞧,洗乾淨了,很漂亮的手,柔荑香凝,紅酥青蔥,在我眼裡,你從來都不髒。」顧千帆的聲線低沉而富有磁性,這些讚譽之詞從他口中講出倒比從旁人口中聽來更加唯美。
趙盼兒的眼淚一滴滴地落在盆中,這時,她突然注意盆中的清水裡有一抹血跡,一陣濃郁的酒氣撲入她的鼻腔,趙盼兒不禁赫然一驚:「你又受傷了,還喝酒了?快讓我看看!」
趙盼兒把顧千帆拉到屏風外,點起了蠟燭。
燭光驟亮,顧千帆下意識躲避,趙盼兒卻倒吸一口冷氣,只見顧千帆手上、臉上、身上都是斑駁的血跡,臉上的神情疲倦至極、下巴上新長出的胡茬也未及清理。
「沒事,只是手臂上捱了一劍。」顧千帆說這話時的語氣,彷彿是在說他只是掉了根頭髮。
趙盼兒還是固執地捲起他的衣袖,小心地為他檢查著傷口:「誰傷的你?」
顧千帆搖頭,似乎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不重要,我來找你,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趙盼兒意識到這個問題對他而言一定很重要,她認真地看著他,道:「你說。」
顧千帆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如果宋引章以後再騙了你,你會如何?你說你從不後悔,所以就算宋引章之前背棄過你的信任私奔,你仍然還要救她,為此,你寧願謊稱自己是你最討厭的青樓女子,寧願和你厭惡的男人虛與委蛇。就算你這樣做,是為了還你欠她姐姐的性命。那還清以後呢,如果她再一次背叛你,你會怎麼做?」
趙盼兒沉吟片刻,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有恩的還恩,有怨的還怨。不念前後因果,只遵當時本心。」
顧千帆點點頭,悲涼地笑了笑:「很好。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剛才,我殺了我最好的朋友。」他頓了頓,輕輕地說:「我的兄弟,已經死了。」
雖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趙盼兒卻點了點頭:「殺得好,他一定該死。」
顧千帆本以為趙盼兒一定會害怕,畢竟他不僅殺了人,殺的還是好兄弟。他看著趙盼兒剔透的眸子,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從第一次見到她起,他便一直好奇的問題:「為什麼你從來都不怕我?」
趙盼兒看著顧千帆的雙眼,認真地答道:「因為從第一回見起,你就救了我。你是個好人,我為什麼要怕你?」
顧千帆不敢置信地問:「真的?」
「若有一字謊言,你殺了我就是。」趙盼兒眸光清亮,全無懼色。
顧千帆又悲涼地笑了:「我捨不得。現在全天下還相信我不是楊家殺人真兇的,只怕只有你一個了。」
趙盼兒心如電轉,迅速地跟上了顧千帆的思路:「難道整個皇城司的人,都被鄭青田收買了?」
「猜對了,有賞。」顧千帆的笑聲有些蒼涼,他走到桌邊,給趙盼兒倒了一杯,自己拿起酒壺,仰頭一飲而盡。
趙盼兒本想勸他身上有傷不要喝酒,可她看著如此的顧千帆,便陪他一飲而盡:「別難過,天無絕人之路。皇城司再怎麼權勢滔天,上頭還有三省,還有御史臺。」
聞言,顧千帆又笑了起來:「皇城司位在三省之外,不受臺察管轄。」
趙盼兒這下才有些慌了:「啊,那該怎麼辦?」
顧千帆拿起酒甕來,又連喝幾口,醉意更濃:「鄭青田有他的通天道,我也有一條攀雲梯。雖然那條路,非常的糟糕。」他站起身來,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因為酒醉隱約泛起水霧:「可你不是說了嗎,不念前後因果,只遵當時本心。大丈夫生而為人,行走世間,又何必拘泥?!謝謝你的酒。」
見顧千帆起身要走,趙盼兒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衣袖,有些著急地說:「那條路既然那麼糟糕,那能不能別走了?楊家那些人的冤情可以從長計議,你九泉之下的那些手下,肯定也和我一樣,不想你為了他們報仇而這麼為難!」
顧千帆搖了搖頭,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無力:「我做不到。就像我要你放棄救宋引章,趕緊去京城當你的探花娘子,你也做不到。」
趙盼兒眼睛一酸,淚水再度滑落。
顧千帆下意識地伸手想替她抹去,到了半途卻生生停住。趙盼兒轉頭平息自己的情緒,顧千帆此前選的那些不糟糕的路都已經這般危險了,他若踏上那條糟糕的路,定如行走刀尖。她從懷中掏出手絹替顧千帆裹傷:「這一回,我就不跟你告別了,反正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這邊的事我要是辦砸了,還等著你給我撐腰呢。」
顧千帆知道趙盼兒擔心自己,便玩笑道:「不恨我懼內把你趕走你了?」
趙盼兒一愕,尷尬地問:「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顧千帆故意嘆了口氣:「華亭縣這麼小,趙花魁的風光,誰個不知,哪個不曉?」
「再取笑我,我就不還你錢了!」趙盼兒瞬時間漲紅了臉。
「不還也沒事,以身相許也行啊。」話一齣口,顧千帆和趙盼兒都愣住了。
兩人眉目相交,顧千帆喉頭一動,盯著趙盼兒道:「對不起,今晚我喝得有點多,失態了。」
趙盼兒愣了一瞬,隨即灑脫一笑:「朋友之間,開個玩笑而已,幹嘛那麼在意?」
「朋友?」顧千帆頓時被這兩個字擊中了,身為皇城司指揮使,他更習慣於別人怕他恨他,就算是皇城司的同僚也未必能稱得上朋友,可趙盼兒竟把他當成朋友?
「怎麼,難道我們不是嗎?」趙盼兒向顧千帆伸出手,「傾蓋如故。」
顧千帆一滯,終於也伸出手:「白頭如新。」
燭光搖曳中,兩人的手在半空緊緊相握。
迢迢水路,小船徐徐前行。顧千帆獨立船首,只見酒樓二層的房間中一燈如豆,趙盼兒倚在窗邊,猶自目送著他。
在顧千帆身後撐船的陳廉看著兩人遙遙相望的畫面,不禁感慨「絕代佳人!我算是懂了,難怪您寧願騎兩個時辰快馬,也要從湖州趕到這裡,敢情是為了她啊。瞧瞧,這傷口裹得多利落,多賢惠!」
顧千帆看著旖旎燈光下那抹身影,燈光下,趙盼兒美得驚心動魄,眼神直直看向顧千帆的方向。顧千帆忽然心擂如鼓,竟生平第一次不敢直視她,眼神閃爍中淡淡地回應陳廉:「她不是你能開玩笑的人。」
陳廉面不改色地說:「卑職哪敢開玩笑啊?卑職這明明是發自肺腑的讚美!卑職的娘從小就教卑職,做人不能昧著良心說假話,她美,就是美,您就算拿刀架在卑職脖子上,卑職還是這麼說!」
顧千帆覷了陳廉一眼,眼神情不自禁看向佳人,嘴上卻回道:「一口一個卑職,你確定還要跟著我?」
陳廉兩眼瞪大,像是被顧千帆的話傷到了,他用撒嬌的語氣說:「人家都跟你一起殺過人了,你幹嘛老是懷疑人家的真心!」
星夜渺渺,顧千帆仍遙望著樓上的趙盼兒,一心二用地說:「好好說話!當我的手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好意思啊,平常跟幾個姐姐說話多了,習慣成自然。」陳廉撓了撓頭,用手拍著胸脯說,「我不怕!我這人吧,女人堆里長大,也沒多大本事,但升官不算慢,就是因為我有一個優點,會跟人!您夠狠,那麼好的兄弟,說殺就殺,難得的是您心還善,霹靂手段、菩薩心腸,跟著您混,肯定步步高昇!」
顧千帆毫不留情地點破道:「你是怕我事敗後把你也供出來,所以才只能跟我一條路走到黑吧?」
「那絕對必需不是啊!我們陳家家教可嚴了,我要是扔下你自個兒走了,我娘會罵我不知恩圖報、不義薄雲天、不氣沖霄漢的!」陳廉說起這些話來一套一套的,極有眼色的他見顧千帆眼神飄向來路,心下了然,一時竟也不再多言,兀自搖漿。
直到船行至拐彎,再見不到會仙樓,陳廉這才問道,「還有咱們現在這是去哪兒啊?」
顧千帆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不帶感情地說:「平江府,蘇州。」
次日清晨,蘇州知州府上的一眾小廝婢女已經開始日常灑掃,鋪在地上的每一顆潔白的鵝卵石,都被侍女跪在地上,用絲絹小心地擦拭。這裡就是顧千帆此前跟趙盼兒講述朝中四大派別時提到過的皇后一黨首領——使相蕭欽言的宅邸。
忽然,蕭府管家疾步而來,搖響了手中的小鈴鐺,侍女小廝們如聞軍令,齊刷刷地地退到了角落中。不過片刻,一身著紫袍中年美男意態閒適地行了過來。管家迎上拜道:「相公今日起得好早,後園中的桃花剛開了兩枝,您可要一觀?」
蕭欽言點了點頭,穿過庭院,向後園走去。
管家引著蕭欽言一路分花拂柳而來,剛轉過一道彎徑,卻赫然一驚——那剛綻開的桃花枝下,竟然站著一個背向他們的陌生男子!
管家不禁怒喝:「大膽何人,竟敢私闖相府?」
顧千帆轉過身來,毫無懼意地看著蕭欽言,不帶幾分真心地說道:「蕭相公萬安。」儘管從蕭欽言棄他和母親而去起,他就再不承認他還有這個父親,可眼下能從雷司公手中救下他的,也只有同樣權柄滔天的蕭欽言了。趙盼兒曾通過謊稱他是蕭欽言的兒子來震懾船老大,殊不知他有多希望這真的只是趙盼兒的假設。
蕭欽言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管家正欲再言,蕭欽言卻沉聲道:「退下!」
管家忙一躬身,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只在那匆匆一瞥中,管家便察覺到,那位青年男子眉宇間竟隱有幾分酷似蕭欽言。
蕭欽言走向顧千帆,語聲中帶著難言的歡喜:「你怎麼來了?上一回見你,已經是四年之前了吧?」
顧千帆卻只是恭敬一禮:「無事不登三寶殿。」
蕭欽言伸出的手被顧千帆避開,在空中一滯,但蕭欽言馬上便笑道:「不管有事無事,你肯來見我,便是天大的好事」。
顧千帆摸著手上趙盼兒給他包紮時用的手絹,終是下定了決心。
與此同時,昨天還因家中金屋藏嬌、外面美人相許而春風得意的周舍一大早就灰頭土臉地跑到會仙樓找趙盼兒求助。他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隱約還帶著焦味,臉上宋引章昨天發狠撓出幾道的爪痕也赫然在目。
趙盼兒假裝吃驚地聽周舍講述了昨晚宋引章發瘋尋死、家裡又莫名其妙地著了火的慘劇,不時還同情地點點頭。
最終,周舍期期艾艾地說道:「不是我有心推延,是宋引章昨晚鬧著要尋死,驚動了里正,我也怕事情做得太急弄出人命來,到時候你嫁過來,倒害了你的名聲。」
趙盼兒卻和顏悅色地說道:「你說得對,這件事情是不能著急。昨晚我酒醒後想了一夜,覺得自己實在不該在氣頭上瞎說什麼要嫁你。畢竟我和宋引章曾經姐妹相稱,這不成了奪夫了嗎?所以這事,就這麼算了吧。」
周舍頓時目瞪口呆。
「我知道對你不起。」趙盼兒又指了指角落的箱子,「這些錦緞、酒,茶餅,還有店外頭拴著那些當彩禮的羊,我留著也沒用,就當是賠罪好了。」
周舍此時才注意到在收拾箱籠的侍女,徹底急了:「你要走?別呀,我不就是晚了些,幹嘛這麼較真?」
趙盼兒一言不發,孫三娘則用力推開企圖拉住著她的周舍,周舍退出數步,被兩名健僕按在地上。
孫三娘替趙盼兒披上披風,氣鼓鼓地說:「我沒說錯吧,這男人根本不能信,昨天那些甜言蜜語不過是想你穩住騙錢,你要真信了他會寫休書,那才是傻呢!」
周舍心慌意亂地掙扎道:「不是的!盼兒我真的想娶你!你看看我臉上的傷,我沒騙你!」
然而趙盼兒只是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便出了門。周舍奮力掙開束縛,從樓梯上連滾帶爬追下來:「盼兒,等等!」
趙盼兒聞聲站定,略帶留戀地回首望他。
周舍咬牙道:「我現在就帶你去當面休了她!我周舍要是今日不休了宋引章,名字就倒過來寫!」
不一時,周舍帶著趙盼兒趕回周府,周家院內院外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宋引章指著趙盼兒,滿臉悲憤地說:「你居然還把相好的帶回家,當著她的面要休我?周舍,你欺人太甚!」
趙盼兒昂著頭不言,臉上卻一副趾高氣揚之態。
周舍直著脖子,指著自己的臉:「我是另有所愛,那又怎麼了?你嫉妒,把我撓成這樣就是犯了七出之條,我休你,那是理所應當!」
見宋引章大哭,鄰居婦人便勸道:「他都這麼絕情了,你不捨得也沒用。依我看,休就休吧,清清淨淨地自己過活,總勝過日夜看著他噁心!」
宋引章只顧掩面痛哭著:「過活?我拿什麼過活?我的嫁妝都被他用光了,身上還都是傷……」
前來協調鄰里的里正聽了臉色一變:「周官人,你這就不對了,要休妻可以,嫁妝得還給人家啊。」
左鄰右舍都看著,周舍也不好意思直接說不給,索性敷衍道:「我還給她就是,只是現在我手頭沒有現錢,先寫張欠條……」
鄰居婦人聽了,冷哼一聲:「唷,那你的休書是不是也先欠著,等錢到了再寫?那位花魁娘子啊,你看清楚了嗎?他休妻連嫁妝都不想還,這種人,你真的想嫁嗎?」
圍觀百姓紛紛附和,趙盼兒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周舍見狀忙道:「你們別挑撥離間,這間宅子好歹也值幾十貫,大不了我把地契抵給她,總成了吧?」
周舍雖不情願,但也只能在休書和地契按下紅指印,他正要把休書交給宋引章,卻發現宋引章的表情竟帶了一絲喜悅。周舍突然心頭起疑,他生生縮回手,轉頭走向趙盼兒:「盼兒,當著大夥的臉,我再問你一聲,我休了她之後,你是不是會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