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望沒有食言,他派人用一頂轎子把夏初玖抬到迎賓館。那頂轎子是夏初玖從來沒有見過的,彷彿是透明的織錦一層層重疊織就,似乎朦朦朧朧能看清轎中事物,卻又偏偏看不清楚。廣記轎行的轎伕素來腳程很快,不費多長時間就到了迎賓館。
榮成望著一夜之間如此消頹的夏初玖並不意外,只微微笑道:「夏九爺說要用命來賭我的小十四,這可稱不上是一樁划算的賭局,人一死什麼都沒有了,我要夏九爺的命做什麼呢?」
夏初玖雖然宿醉,但神識已然清明:「你雖然拿了江南夏家三十來號鋪子,然而這江南九道所有的桑農、布戶依舊認的是我夏家的招牌,認的是我夏初玖的名號。」他抬眼看向榮成,「榮大爺,您雖然人稱塞北王,然而此處畢竟是我江夏的地頭!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有我夏初玖從此消失,您才能真正拿到這江南的生意。」
榮成良久未語,末了盯著夏初玖的眼睛:「夏九爺,我倒是很佩服你。」
賭局開始,夏初玖俊朗的臉上一片雪白,汗水一滴一滴流下來。
其實輸了也沒什麼不好,一命抵一命,本來就是應該的。
到了最後一張牌,榮成忽然笑了:「還是把賭注拿上來吧。」
黑得發亮的手槍被拍上桌案,珠簾微動,珠璣也走了上來。不過一夜,她消瘦了許多,脖頸上尚敷著傷藥,眼神中滿是哀慼。兩人兩兩相望,在這片刻,什麼也說不出來。
榮成亮出了底牌,眉梢眼角已然有了得色,他抬眼看看夏初玖:「九爺,請吧。」
夏初玖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指覆在牌九上,微微翻動。幾乎是瞬間,珠璣撲到案前蓋住了他的手掌,硬生生將牌九壓了下去,一如當初夏初玖蓋住了她的骰盅。她不看夏初玖,只看著那黑漆漆的牌,眼淚珠串一樣地流下來。
夏初玖一手將那柔荑緊握在掌中,一手翻開了牌九,而在那一瞬間,笑容像是刺破雲端的陽光綻放在臉上。
房間裡死一樣的悄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夏初玖險險勝了!
八
榮成孤身一人帶著生平唯一的敗績返回了塞北。又不過一月,夏初玖告訴杜望自己要迎娶珠璣。彼時夏初玖已經利用自己昔時的人脈打算東山再起,而身邊的珠璣也已經將頭髮燙直,柔順地披在腦後。雪白的臉上不施脂粉,單憑著一點淚痣已然是難得的顏色。
婚禮當天,新郎喝醉,拖著主婚人杜望到庭院裡看星星談人生,眼睛眯得也像星星一樣:「你可知道,那天我如何贏得牌九?」
杜望噙著微笑,看著夏初玖耍酒瘋:「為什麼?」
夏初玖一笑:「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那估摸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出千。其實也不是出千,我不知道為什麼,在下了轎子去迎賓館的那幾個時辰裡,竟能看破榮成的所有所思所想。」
夏初玖自然不會知道,杜望為了救他一命,用一張轎牌送他去了迎賓館。丹心澄明轎能讓轎客在幾個時辰內通曉人心,可惜近年來轎盤靈力減弱,丹心澄明轎使了這麼一回,怕是幾十年都不能使了。
杜望一笑附和:「所以說你在最後一瞬也是看懂了珠璣傾慕你的心思,才這麼快就決定成親的?」
夏初玖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揚眉:「那是自然。」
新婚之夜,芙蓉帳暖。
珠璣揚起脖頸應和著夏初玖的親吻,赤裸的肩膀和脖頸在燭光下漾出漂亮利落的線條。明明是第一夜,卻彷彿最後一夜一般極致癲狂,她像是拼儘自己全部的生命力,要在這個男人的掌控下做一瞬開盡一生的曇花。他撫摸著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臉,她的唇,輕輕啜吻著她的眼睛。珠璣心頭炸開從未有過的疼痛,她哆嗦著手指輕輕地,不讓他察覺地摸到枕下,那是一支上了膛的手槍。
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江夏夏初玖,逼死自己的義父,害自己流落江湖,輾轉人手。機緣巧合之下,她遇到了塞北王榮成,以夏家基業為誘,要榮成幫自己這個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忙。她痛恨夏初玖,恨到想讓他同自己的義父一樣一無所有後再輸掉性命。然而她更痛恨的是自己,痛恨那個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夏初玖的自己。
不僅僅是鬧市驚馬他拼命將她護在懷中時的四目相對,不僅僅是那幽暗陽光下他阻止自己解開紐襻的手,不僅僅是他望著自己遍身傷痕時悲慼痛苦的眼神。還要更早,早在義父自殺時他第一時間將自己攬入懷中的溫暖。在她尚未來得及體會仇恨時,就體會到他的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帶來一片鋪天蓋地令人心安的黑暗。
她誘他一步步走入自己親手設下的局,然而在最後一刻,卻幾乎不受控制地撲上去攔住了他要翻開牌九的手。她恨他恨得想讓他死去,又愛他愛得想要同他一起死去。他贏了賭局,所以這就是上天的安排,萬事歸寂之前賜予他們的小小成全。
她已經抓住了綢緞中的手槍柄,在極致快樂中完結這一切,是她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然而卻有熱淚流下,熨在兩人的肌膚間。分不清是誰流的眼淚,卻燙得她心都疼起來,她聽見初玖在自己耳邊的低啞聲線:「我愛你,珠璣。你愛我嗎?」
彷彿所有的防線瞬間崩潰,她放開握著手槍的手,攬上了他的背脊。
九
新婚三月,是夏初玖和珠璣極致甜蜜幸福的三月,那一陣子杜望極其厭煩兩人一起出現在自己面前,彷彿整個轎行的空氣都膩歪得不會流動了。夏初玖卻毫無所覺:「杜望啊杜望,你真不打算給自己找個老闆娘嗎?」
杜望信手將香譜砸到夏初玖身上:「老闆娘不是你嗎?」
夏初玖臉上浮上一層遺憾:「若我跟珠璣生個女兒,倒可以考慮將來嫁給你。當然了,你得還像現在這麼英俊,到時候,怕是你就要叫我一聲父親大人了。」
在旁邊沏茶的珠璣望著打鬧的兩個人,笑得溫文爾雅,一如世俗女子。
可惜好景不長,不久的一個傍晚,珠璣來到轎行找到杜望,臉色蒼白:「杜老闆,我要一頂轎子,送我離開江夏。」
杜望靜靜地望著她,半晌方開口:「初玖知道嗎?」
珠璣的臉上瞬間沒有半分血色,空洞的眼睛牢牢盯著杜望:「杜老闆是明白人,初玖他……畢竟是我的……殺父仇人,過往的歲月都是偷來的。若是說以往我還可以欺騙自己,現如今我懷了他的孩子,該如何這樣佯裝下去?我下不去手殺他,現今更因為憐惜這個孩子,連自己都殺不了。杜老闆,我必須離開……」
門被猛地推開了,夏初玖站在門外面白如紙。珠璣落下淚來:「現如今你全部都知道了,願意放我走了吧?」
夏初玖竟然毫不意外,他直直地望著珠璣:「留下來,既然過去三個月可以,今後為什麼不可以!」
珠璣痛不欲生:「夏初玖!你當夜問我的問題,我現在就回答你。我不愛你,從來沒有愛過你,一切只是一時糊塗。」
「既然如此,就賭最後一局!」夏初玖將骰盅推到珠璣面前,「你若搖出的是全緋,我就放你離開!」
這是一場毫無公平可言的賭局,然而珠璣卻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了骰盅。一對愛侶的離散竟然以如此荒謬的方式結束。然而待珠璣揭盅時,夏初玖瞳孔微縮,覆上了珠璣的手,聲音痛苦喑啞:「不要開。」
珠璣的眼淚落下:「初玖,在賭徒的手裡,骰子從來不能代表命運。」她揭開手掌,只看見盅內是清一色的四點全紅。她悽然一笑:「我自小隨著義父流落江湖,五歲便能搖得一盅全緋。那天我只是做戲誘你入局,現如今你還要我留下嗎?」
骰子和骰盅被夏初玖揮手拂落,他雙眼閉上:「你走吧。」請下載小說app閱讀最新內容
珠璣至此消失無蹤,再後來連杜望也要離開江夏。那時候夏初玖已經重新掙下一份家業。兩人最後一次對飲時,夏初玖才告訴杜望,早在榮成牌局的最後珠璣撲過來時,他就已經知道了珠璣的全部心思,甚至比她本人都更加明晰。他亦深知珠璣能夠搖出全緋,而她在父仇和愛人之間掙扎浮沉了三個月,已經痛苦不堪瀕臨崩潰。
「我不忍她如此痛苦,只能放她離開。」他將酒杯攥緊,「儘管我深知,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珠璣了。」
十
杜望的故事終於講完了,謝小卷眼睛眨巴眨巴:「杜望,你真是個掃把星。」
杜望微微蹙眉,還沒來得及開口,謝小卷已經數落上了:「看看我跟你這一路,簡直就是見一對兒拆一對兒,一對兒落好的都沒有。你說說你是不是前世孽障太重,看看你這輩子的煞氣……嘖嘖嘖!」
「是。」杜望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把謝小卷的一連串抱怨都噎了回去,「我前世作孽太多,今生才要慢慢償還。轎牌所渡之人,俱是了結前世今世所有宿怨情愛,換得來世清淨。你說我身帶煞氣確實不錯,你還是快點回清平,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杜望說完話就要抽身回房,謝小卷沒料到杜望說生氣就生氣,連忙站起去扯他的衣服。光腳一下子踩在夜半的大青石上,浸得她倒抽了一口氣。杜望這才發現她褲管下光著一雙腳,把她按回欄杆上坐下,嘆了口氣:「我去幫你拿鞋。」
鞋子很快拿回來,杜望俯身把鞋放到她面前,捎帶手幫她穿上。謝小卷覺得自己的心軟得像水一樣,小聲說:「你不要生氣了,你是大掃把星,我是小掃把星,好了吧?」
杜望一頓,繼而說:「女孩子不要光腳在地上跑,寒氣入體,要生病的。」
「還不是怕你走了,著急的呀。」
「走了就走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今日不走,明日也要走的。」
這話說得謝小卷心裡莫名一慌,她伸手按在杜望的肩膀上。杜望抬頭看她,見她眼睛裡亮晶晶的,心裡有些觸動,抬手按在她手上:「好,我答應你,如果有一天我要走,會告訴你,不會不告而別。」
他的本意是要將謝小卷的手拿開,誰知道她那柔軟的手掌一翻,鉗住了他的手指。
杜望頭痛:「這還不夠嗎?」
「不夠。」
謝小卷俯身親了他。
為什麼她總覺得杜望這麼孤單呢,孤單得讓人想要不顧一切地去溫暖他。但平時他又像是什麼都看透、什麼也不需要的樣子,讓人不敢接近。也許是這夜色太美,也許是今夜難得讓她感覺杜望不是那樣難以接近。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好在他沒有推開她,甚至在某一刻他也有某種熱情。他抓住了她的腰,也熱切地親吻著她。他的鏡片有些冰涼,硌在她的顴骨上,她伸手去摘,恰看見他那雙總是看不透的眼睛,斂下了一些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謝小卷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映入眼簾的是隆平客舍自己房間上那根頂梁。她自己衣衫完好,低頭看,自己那雙鞋子也好端端齊整整地放在床前。
可昨晚,竟然是一場夢嗎?
她連忙探頭去外間看,隔著珠簾,竹榻上又是空的,似乎跟昨晚一樣。她又顧不得穿鞋,往外面跑,正撞上杜望提著一些粥和包子回來,他倒是面色平靜,彷彿什麼事兒都沒發生:「怎麼不穿鞋,光腳往哪裡跑?」
害羞的感覺姍姍來遲,謝小卷猶豫不定:「昨晚……」
「怎麼了?」
「沒什麼。」
她還是不清楚是夢還是真實發生了,於是狡黠地換了個問題:「你不生我的氣了吧?」
「有什麼好生氣的,穿鞋,吃飯。」
謝小卷垂頭喪氣回去穿鞋,也許真的是夢,杜望惱了自己拂袖回房,沒有給自己拿過鞋,沒有回來過,也更沒有自己鬼使神差石破天驚的大膽行徑。她不曉得自己是該鬆口氣還是該遺憾。
但當她的腳塞進鞋子裡的時候,她忽然頓住了。
如果昨天這雙鞋沒有被人動過,應該是鞋頭朝裡,她大小姐可從來都是踹掉鞋子直接撲到床上的。但此刻這雙鞋被整整齊齊地放著,鞋頭朝外,方便她一起床一探腳就能穿上。
她的臉「噌」一下紅了,胸膛裡又一下炸開了無限歡喜。
但那歡喜後面又湧現了悵惘,她隔著簾子看著杜望,他為什麼要讓自己以為這只是一場夢呢?
謝小卷穿好鞋子,在飯桌前坐下,雪白的包子和粥騰騰地冒著熱氣。杜望還要往外走,謝小卷一下站起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了:「你,你不一起吃嗎?」
杜望回望著她,沉默了一下說:「我去找小二結賬。」他突然伸手摸了摸謝小卷的頭,「你先吃吧,吃完收拾東西,啟程去秋溪。」
後記
杜望離開江夏五年後,一日夏初玖在店裡盤鋪子,店夥計帶過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不過六七歲的模樣。夏初玖心情很好:「你找我?」
女孩理直氣壯:「我來認爹!」說著摸出一個骰盅隨手搖搖,一開,正是四點全紅!
女孩一笑:「孃親說只要我亮出這一手,爹就會認我了。」說話間鬢邊散發浮動,露出眼角一點胭脂淚痣。
夏初玖眼圈隱隱發紅,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麼漂亮的丫頭,可不能給杜望這個老頭子做老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