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賜轎 第七章 丹心澄明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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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隆平初冬的夜,沉得像一汪靜靜的水。謝大小姐睡覺素來不老實,自己把被子踢掉,冷得拽不上來,一個噴嚏就把自己給驚醒了。入眼是客舍的木頭橫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不是在清平的家裡。更糟糕的是,她和杜望下榻客舍的時候只剩下了最後一間房。杜望將簾裡的床讓給自己睡,自己還驕矜地不肯同意,說他小瞧自己,硬抱著被子睡到外間的竹榻上。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豪放的睡姿,有沒有被簾子裡的杜望看到。

壓抑著亂撞的心跳,謝小卷支起身子往珠簾裡面看去。奈何夜色濃重,只看見濛濛的一層珠白。

那個人平日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不知道睡著是什麼樣子。無法無天慣了的謝小姐搓了搓紅撲撲的臉,怕發出聲音連鞋都不敢穿,躡手躡腳地向床榻走去。手指輕輕挑開珠簾,謝小卷的心卻一下子慌了。床上空蕩蕩的,連杜望貼身帶著的裝轎牌的小皮箱都不見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謝小卷自己張皇的呼吸聲和腳步聲,眼角一熱,淚水已經猝不及防地滑落。

還是被甩掉了啊!自己堅持睡在外間,本來就是害怕這樣一覺醒來就找不到人的結局。然而她卻忘了,那人若真想要她不發覺甩掉她,有的是辦法。謝小卷怕吵醒隔壁客人,把自己硬生生埋在被子裡哭得都快抽過去了,卻突然聽見門外廊下有輕微的響動。

謝小卷「嘩啦」一下將門拉開,卻看見杜望施施然坐在廊下,錦灰長袍映著月光暗光浮動,襯得他周身一層虛無的白邊,彷彿月中仙人一樣。

杜望看她出來,愣了愣,還沒有來得及說話,謝小卷已經飛奔過來重重砸進了他的懷裡,一雙手臂緊緊扣著他的脊背,放聲大哭。即便是一貫冷靜持重的杜望,遇見此情此景也有些消受不了,他一手要把像八爪魚一樣裹上來的謝小卷往外摘,一手還要去捂她的嘴巴,讓她小些動靜。可惜還是來不及,小二哥聽見聲響以為是賊,連忙衝出來,卻撞見這麼一幅頗有趣致的畫面,連忙點頭哈腰地告辭:「兩位好興致,繼續繼續。」說完就溜回房了。

杜望大感頭痛,終於把謝小卷從身上摘了下來,卻撞見她已經通紅的眼睛,下意識就開口解釋了:「我只是出來透透氣,沒扔下你。你身上沒錢,我知道。」

謝小卷才後知後覺感到丟臉,連忙蹭坐到旁邊的欄杆上:「你,大晚上出來透什麼氣,嚇死我了。」

杜望指尖有什麼東西盈盈閃動,仿若瑩絲織就,若隱若現,仔細看上去才發現居然也是一枚轎牌。杜望託著那枚轎牌端詳良久,落寞一笑:「思念一個故人。」

謝小卷心頭一塞,支支吾吾問:「女的?」

杜望低頭瞅她,唇角的弧度越發明顯。

那是三十年前的江夏,彼時謝小卷還沒有出生,杜望卻仍然是如今這般怠懶閒散的轎行老闆,養養雞逗逗狗,調教調教榮和二寶,偶爾手頭缺錢就招幾個尋常的轎伕用幾張尋常一點的轎子做做營生,日子過得很是愜意。直到一天下午,杜望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似乎把一張不尋常的轎子出給了江夏夏初玖。

夏初玖算是江夏有名的紈絝,叔叔曾是晚清頂戴花翎的重臣,在江南一帶監督船政。夏初玖本身卻是一個閒閒散散的性子,見人三分笑,是富貴公子中難得的隨和,然而那笑容中卻又帶著將誰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清。這樣的性子,倒和杜望有幾分合拍。兩人一來二去,頗有幾分交情,夏初玖有空就來找杜望聚聚,而有事情要出行也必點廣記家的轎子。

此番這頂不尋常的轎子,正是出給了夏初玖。不需施加咒術,只要人在轎子裡面待夠一炷香,就會有獸化的風險。杜望在陽光下又懶洋洋地想象了一下唇紅齒白的夏初玖長個爪兒長個尾巴的情景,但終究覺得鬧出事情來更麻煩,這才慢悠悠趕到夏府門口。正撞上轎子還停在夏府不遠處,轎簾掀開,夏初玖正倚在轎杆上,笑著看路邊乞丐玩著「掩錢」的把戲。

那是江湖上常見的騙術,簡單的機關手法,讓來往過客猜碗中有多少枚銅錢。那滿面髒汙的乞丐笑嘻嘻地將周圍賭客輸掉的錢都攬起來交給旁邊的小乞兒,小乞兒雖然穿得髒兮兮的,一雙眼睛卻生得又長又細,眼角處一滴胭脂淚痣更是豔得動人。周圍人輸得唉聲嘆氣,卻冷不丁冒出個清亮聲音:「我來。」

夏初玖排眾而出,一撩袍子蹲在小攤前,從懷中掏出一個金裸子,擱在乞丐面前:「輸了,這金裸子就給你。」乞丐眼中冒出精光,拿起金裸子咬了一下,開口道:「小哥可別後悔。」

此話一齣,杜望就知道這乞丐必定是外來的。江夏誰人不知夏初玖的賭技出神入化,六博雙陸葉子戲,鬥雞賽狗爭蟋蟀,花花公子的活計俱是精通。與其說夏初玖的這份家業是仰仗著叔父掙下來的,倒不如說是夏初玖自個兒在賭桌上贏來的。曾經有人說,只要夏初玖願意,能夠贏下這半個江夏城!更為難得的是夏初玖從不出千兒,純粹是靠神賜般的眼疾手快、察言觀色和心算,在夏公子面前,這區區掩錢不過是小把戲罷了。

夏初玖攔住乞丐的手:「若是你輸了,又給我什麼?」

乞丐下意識看了看那微不足道的幾塊大洋,又掃了掃身旁的小乞兒。小乞兒神色不動,夏初玖先笑出來:「我們家可不養閒人,孩子就算了。」

夏初玖本來是看不過那乞丐出千兒騙人,想要激他輸了就離開江夏城。沒想到那乞丐重金在前,居然紅了眼:「我用我的命來抵!」

賭桌上的話雖然是一諾千金,但賭命卻又不同,但凡輸了必然抵賴。夏初玖和杜望也全然沒有當真,只想著既然籌碼壓到如此之重,輸了之後也沒有顏面再賴在這裡了。周圍人屏息靜氣,然而揭碗兒時乞丐卻目瞪口呆,機關被夏初玖識破,他居然真的輸了!

誰都沒有想到這貪財的乞丐居然如此硬氣重諾,當下一句話沒有,就拔出腰刀捅進了自己的腹中。圍觀的路人驚呼連連,四散逃開,血色一點點浸染旁邊呆若木雞的小乞兒破爛的草鞋。夏初玖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下意識一把將孩子拉入懷中,掩住了她的眼睛,她眼角的那滴淚痣卻未被遮上,鮮豔欲滴地像是在靜靜看著這一切。

夏初玖平白惹上了一場人命案子,好在旁觀者紛紛證明是那乞丐激憤自殺,夏公子並未相逼,加上夏家叔父的關係,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而那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沒掉過一滴淚的小乞兒,也在一天晚上,逃離了夏家。夏家上下除了夏初玖都鬆了一口氣。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夏初玖從牢裡出來後剁掉自己的一根食指,至此立誓戒賭。

光陰如水,轉眼十年過去,彼時夏家叔父早已經病故,天下也早已不是大清朝的天下,所幸夏初玖善於操持,幾樁生意做得都不錯,大災之年還開倉放糧,在江夏頗有人心。

鉸了辮子的夏初玖穿著一身西裝比甲愈發顯出貴公子的瀟灑氣度來,他溜達到杜望那裡喝過一盞午茶:「十年過去,連我都再也沒有往年的精神了,杜老闆卻好像沒有什麼變化。」

杜望一哂:「你那是自己把自己給拘了,聽說你現在牌九雙陸一概不摸,連花酒令都不行了,十年前的夏公子可不是如此。」

夏初玖沉默,良久一嘆:「過去的錯事還是不要提了吧。」

夏家侍從卻匆匆趕過來,進門就開口:「少爺,有貴客送來帖子。」說著聲音壓低了幾分,「是榮成榮大爺。」

榮成是赫赫有名的塞北王,軍閥土匪黑白兩道均有門路。之前夏初玖的車隊往返塞北,也是特地給榮成上了拜帖以保平安。而此時塞北王出現在江夏,旁的行程沒聽說,卻特特邀夏初玖於下月初一光臨江夏迎賓館。送帖子的人很客氣地說自家主人好賭,更好豪賭,聽聞夏初玖的牌技出神入化,一定要與他一較高下不可。

塞北王的面子不能不給,即便夏初玖早已經立誓不賭,卻不得不應約而至。然而在他去赴約的路上,卻看見一匹瘋馬拉著馬車在鬧市上狂奔,行人小販紛紛躲避,車廂裡面傳出女眷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只聽見晴空一聲巨響,馬匹嘶吼著轟然倒地,火藥的味道這才彌散開來。車廂側翻,夏初玖趕上去抱住跌出來的女眷就地一滾,短銃槍管硌在兩個人手臂之間出奇地燙。懷中女孩遮陽的面紗滑落,露出入時的鬈髮和皎白的肌膚,一雙眼睛滿滿蘊著慌亂,卻掩不住萬種風情。她被夏初玖護在身下,下意識地側臉躲過陌生男人的眼神。然而就是這一躲,讓夏初玖一眼看到了她眼角那一滴殷紅的淚痣。

夏初玖彷彿被驚雷劈中,女孩卻已經推開他站起來,在趕來的侍從護送下匆匆離去。夏初玖反應過來,追上去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聲音低迴嘶啞:「是不是你?」

女孩臉上退去驚嚇,浮上來的卻是冷淡。像她這樣的美貌,想必見多了像夏初玖這樣示好的狂蜂浪蝶。然而女孩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旁邊的侍從卻衝上來呵斥:「放手!這是榮大爺的十四太太!」

夏初玖很快就印證了這一點,他將那隻得來不易的微型手銃當作珍貴禮物贈給榮成的時候,對於軍火頗有了解的榮成笑著看了看槍膛,輕描淡寫地說:「多謝夏九爺的厚禮,槍是難得的好槍。」

夏初玖深知榮成已經看出了這支槍剛剛出過膛,亦不卑不亢笑著解釋:「方才鬧市瘋馬傷人,迫不得已用這支槍擊斃了瘋馬,果然沒瞞得過榮大爺,還要先賠個不是。」

榮成便也哈哈一笑:「夏九爺可知道,你救的正是我的小十四!」他拍拍手掌,「去把十四太太叫出來謝過夏九爺救命之恩。」

香風微近,珠簾掩映下夏初玖一眼就看見了一橫秋波下的殷紅淚痣。十四太太端著賭盤賭具緩步走出,放置在兩人面前,朝著夏初玖襝衽一禮:「謝過夏九爺救命之恩。」最後一個字音吐出,睫毛快速揚起,輕輕瞧了一眼夏初玖,又迅速地垂下。她已然換了一襲煙紫色旗袍,西洋的高跟小皮鞋將腿繃得又細又直,玉白肌膚恰到好處地隱在旗袍開衩處,在午後陽光中染了一層金色,端的是風情無限。

夏初玖並非沒有見過美人,然而眼前的淚痣姑娘帶給他的衝擊太大了,讓他反覆想起當年的那個小乞兒。正當他發呆出神的時候,卻已經聽到榮成的聲音:「聽說夏九爺已經金盆洗手十年不涉賭局了,但若賭注就是我這千嬌百媚的小十四,不知道夠不夠格與夏九爺一賭?」

夏初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婉拒了榮成,他回家後便大醉了一場,腦子裡反反覆覆都還是當年的場景。當初年少意氣,覺得萬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卻不想逼死了一條人命,讓他多年深以為恨。而更讓他無法忘記的是當年將那小小的乞孩兒抱在懷裡,她像是凍僵了的幼獸一樣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究竟是因為害怕還是仇恨,夏初玖也無從得知。

夏初玖稱病不再赴榮成之約,然而三日後榮成的十四太太竟然攜回禮親自登門。彼時夏初玖已經醉得分不清是幻是真,看見她坐在床頭的繡凳上,勉力撐起身來問候。下人們都識趣退下,夏初玖終於耐不住尷尬氣氛開口:「太太不必介懷,榮大爺只是開個玩笑,怎麼捨得拿你做賭注。」

她天生一副傾國傾城的樣貌,但在不笑的時候總顯得有幾分冷,跟當年小小年紀遭逢大變卻沒有哭的乞兒如出一轍。她輕輕抬眼看著渾身酒氣的夏初玖:「這不是個玩笑,不是你也會是其他人。我本來就是個賭注,是榮大爺贏回來的女人。」

她看著夏初玖迷惑不解的眼神,微微一笑:「夏九爺,你猜,作為一個賭注,我經過幾個人的手?」

她伸手去解領口的紐襻。夏初玖一愣,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試圖阻止。十四太太的手涼得像冰,她看了一眼夏初玖,將他的手按下,起身退後兩步轉過身去,解開了身上的旗袍。

陽光細細碎碎地從烏木窗扇外透進來,映襯著她雪白背脊上各樣的慘烈鞭痕,或新或舊,觸目驚心。

她抓著胸前的衣服,轉過半張美得驚心動魄的側臉來,眼淚從那顆淚痣上滑過:「夏九爺,昔日你和我義父一賭枉了他一條性命,這份孽債你不要償還嗎?」

杜望得知這件事情後,嘆息一聲:「你已經決定應下榮成的賭局了?」

不過幾日,夏初玖已經全然換了一副頹唐模樣,他閉著眼睛倒在躺椅上:「杜老闆,這世上的對錯本來就不是絕對的。昔日我少年意氣,覺得凡事都要分個是非曲直,眼睛裡半粒沙子都容不下。卻也從未想過,那乞丐流落江湖,身邊又帶著一個養女,若不是生計無依,又怎會用這樣的手段來謀生。而我一時意氣出頭,害得珠璣自幼失怙,驚憤逃離夏家後被誘入勾欄,多年來像物件一樣輾轉於人。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並非沒有過猶豫掙扎,但當時十四太太珠璣表情悽絕:「夏九爺,我知道你是好人,義父之死你一直心懷愧疚,所以立誓再不涉賭。這些年你為償還孽業才戒賭,難道幫我不也是你贖罪的一部分,就不能為了我再賭上最後一局嗎?」

夏初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十年未賭,若我輸了,豈不是更誤了你的終身?或許我能以江夏的綢緞生意為籌碼,讓榮成還你自由。事無絕對,總還有一線生機。」

珠璣含淚微笑:「榮大爺的女人,從來只會在賭桌上拱手於人。」她劈手從帶來的禮物當中揀出一個骰盅,面色蒼白,「夏九爺,若我能搖出全紅骰點,我就信你這一線生機!若是花色,珠璣絕不再苟活!」她另一隻袍袖中滑下的,正是夏初玖贈與榮成的那支短銃。

她將細白的手臂高舉過頂,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夏初玖已然生疏很久的骰子相撞聲,而從珠璣的手法上他一眼就看出,她完全不會任何技巧,想要擲出一個骰盅裡全部四點的緋色,無異於天方夜譚!

骰盅「啪」地蓋在桌上,珠璣一手握著骰盅,一手將短銃慢慢移向太陽穴,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夏初玖,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居然還勾出了一抹笑意,只閉上眼睛輕輕淡淡吐出一個字:「開。」

骰盅欲開未開之際,夏初玖的手覆在珠璣手上,將骰盅壓下,聲音已然嘶啞了:「這局,我賭了!」

轎行的院落裡靜悄悄的,杜望將手上的書放下:「你耳力過人,怕是早聽出了她骰盅中的骰子絕非全緋。」

夏初玖扭頭望著杜望:「不錯,可你又知道嗎?即便當時我聽出了那骰盅中的花色是全緋,也斷然不會讓她開盅。」他淒涼地勾唇一笑,「在她身上,我沒有一點把握,也不願有一點意外。我萬萬沒想到,十年戒賭後的第一賭,居然就輸給了她。」

「可你也贏不了榮成。」杜望輕描淡寫,「十年前我曾經在塞北見過榮成豪賭。初玖,縱然我們是十年好友,我卻不得不實話實說。若說你能贏下這半個江夏,而只要榮成願意,他能夠贏下整個塞北,論賭技,你遠不如他。」

縱然杜望把話說到了那個份上,賭約時至,夏初玖依然出現在了迎賓館,應下了賭局。珠璣將賭具送上來,快速地望了夏初玖一眼,那眼神極大地溫暖了夏初玖,他忽然發覺自己在這本來單純的贖罪之行中體味到一絲別樣的情愫。

榮成輕描淡寫地看了珠璣一眼:「你先退下去吧。」隨即將牌九鋪開,揚眉看向夏初玖,「不知夏九爺要下什麼樣的賭注來匹配我的小十四?」

榮成是大名鼎鼎的塞北王,富可敵國,出了名的好豪賭。他找上自己固然是打著久仰自己牌技的名頭,更在意的是夏家在江南九道的綢緞生意。夏初玖對此心知肚明,他將籌子牢牢捏在手裡,抬頭看向榮成:「凡我所有,凡榮爺所需。」

奇蹟終究沒有發生。

榮成捏著厚厚一沓銀票、屋契,隨意扔在了珠璣的妝臺上。他望著鏡中珠璣的美貌,發出低低的笑聲:「真是蛇蠍美人。」他攬住珠璣的腰肢,湊過去捕捉她豔紅的唇,卻撲了個空。珠璣水蔥一樣的手指輕輕推開他的臉,順手撥了撥妝臺上的銀票。

榮成的聲音越發被撩撥得嘶啞:「江南九道的瓷器、綢緞、夏家各個門道三家總號、二十七家分號,連同這江夏城最大最漂亮的宅子,盡數在此了。他已經空無一物,不會再來了。」

珠璣忽然覺得心底湧上一股陌生的疼痛,像火焰一樣越燒越熾,彷彿要把自己整個心房都燒空。她緊緊捏住自己的手掌,直到指甲刺入掌心,才能忽略那種疼。她勉強自己笑起來:「不,他還會來,他還有最後一樣東西。」

杜望是大晚上被砸門聲音驚醒的,開門時看見飯館夥計扛著的正是夏初玖。夏初玖醉到如此程度,居然還知道推開陌生人一把抱住杜望。杜望頭疼不已,正待發問,對方卻先發了火:「這是不是夏九爺?方才我把他扛回夏宅,誰知道夏宅門口兩個從未見過的人橫豎不讓夏九爺進門,說是如今這地界已經是榮宅了!」

杜望愣了愣,一邊單手扶著夏初玖,一邊去掏口袋:「他是不是還沒結你們酒錢?」

夥計後退幾步擺了擺手,又嘆了口氣:「算了算了,夏九爺人不錯,雖說這落難的鳳凰不如雞,但咱們還要講點人情味不是?這錢我就替掌櫃做主不要了,他若非要討,我替九爺墊上。」

杜望還沒來得及說話,夏初玖居然模模糊糊聽到了,笑眯眯地:「多謝!多謝!」隨後死死攏住杜望的脖頸拼命搖晃,「看到沒,看到沒,我說好人多吧!」

杜望送走小二,沒好氣地將夏初玖扔到搖椅上:「好本事!把宅子都給輸了!」

夏初玖擺擺手,謙虛道:「哪裡哪裡,還有三十來家鋪子。」他輕輕掩著自己的嘴巴「噓」了一聲,像是怕聲音說大了嚇著自己,「全沒啦!阿望,我全輸光了!可是珠璣!珠璣!」他從搖椅上滾下來,雙手掩住臉,淚水洶湧而出,絕望的哭聲幾乎是從嗓子眼裡迸出來,「我什麼都沒有了!阿望!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杜望不得不拾起毯子裹在他身上,直到他沉沉睡去。

即便他有著再高的賭技,但憑著這樣良善的性子,原本就是不能做賭徒的。

杜望原本以為此事已了結,但次日整個江夏都傳遍了訊息,榮成的十四太太不知何故於昨日投繯自殺,雖然險險救了下來,卻傷了咽喉暫時失語。榮大爺心焦不已,當即決定啟程返回塞北,正是今晚的火車。

杜望慢條斯理地搬了把藤椅攔在門口,望著腳步虛浮卻雙目赤紅的夏初玖:「初玖,我可以不攔你,甚至我還可以抬轎子送你去。只是你現在還有什麼可以跟他賭?」

他抬眼望著杜望,然而那眼中已經空無一物:「還有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