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卷又是一噎:「我要去英國!我才不要回家!」
杜望終於毛了,「這裡是隆平!是內陸!你去英國跑這兒來坐船嗎?」
謝小卷也委屈:「跟你說過船停運了呀。我除了跟著你還能跟著誰?我誰也不認識啊。」她見好就收,搬著凳子坐近了點,「我都聽管家伯伯說了,原來你從清平大老遠來隆平就是為了他們家主人。聽說還有個白色牌子的信物,是不是轎牌,拿出來看看。」
杜望順了口氣,這才把傾雪流玉轎的轎牌拿出來:「這張轎牌原本不在我的箱子裡,在我的……故交手裡。我來隆平,本以為能見到故人,沒想到他卻用這張轎牌把此間主人幻成了自己的模樣。」
謝小卷聽完來龍去脈,頗為稀罕地望著兩個各為一半的轎牌:「原來傾雪流玉是易容的啊,可是轎牌為什麼會裂開呢?」
杜望摸索著轎牌上的紋路:「它被那人拿去已經有幾百年了,幾百年沒有轎盤所寄,靈力早已經所剩無幾,難以維持。想要讓陳秋梧恢復容貌,還要先修復轎牌喚出轎子才行。」
杜望取出轎牌,將傾雪流玉的兩塊殘片嚴絲合縫地對好擺放在轎盤上,手上輝光一現,已有法印在轎牌上熠熠生輝。杜望有些恍惚:「幾百年後才回到該回的位置上,它們也生疏得緊,只怕需要耗費些工夫才能修復。」
他回頭正撞上謝小卷怔怔瞅他的目光,覺得有些好笑:「怎麼了?」
謝小卷低頭悵然一笑:「沒事兒,即便我問你究竟是什麼人,你也不會老實回答我吧。」
謝小卷從沒有害怕過杜望的神秘莫測,若說害怕,也只是害怕這樣一個讓她捉摸不定的人有一天會突然消失,讓她無從尋找。之前是她走運,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謝小卷別過頭去,她忽然想哭了。
七日後,白玉轎牌修復如初,在轎盤上閃著溫潤的光。池塘旁的花廳上,杜望將它託在手掌,微結法印,一乘通身潔淨的雪白轎子出現在杜望面前,繡著雪花的轎簾上甚至還散發著微微的寒氣。
萬漁言獨自走來,走路的樣子卻有些微奇怪。謝小卷伸手拽住杜望的衣袖,小聲地問:「咦,他怎麼變得有些跛?」
「陳秋梧本來就有腿傷,傾雪流玉當年的幻術坍塌,便連掩飾的腿疾也顯露出來。」杜望輕描淡寫,對走過來的萬漁言點頭一禮,「當年那人不僅改了你的容貌,也清去了你的記憶。我這裡沒有幫你恢復記憶的法子,但幻術本來相通,說不定你看到屬於自己的臉,也能多少想到一些。」
萬漁言點頭:「待我知曉一切,也自然會告訴你這轎牌的來歷。」
他挑起轎簾,凝滯一會兒,終究還是彎腰走了進去。
七
幻術散去,傾雪流玉轎消失在空中,重歸成杜望手中一張瑩潤如玉的轎牌。
萬漁言跪伏在地上,雙手掩著臉,慢慢開啟來。潰爛消失,池塘的水裡映出一張完全不同的清俊臉孔,縱然隨著歲月流逝微顯滄桑,卻分明是陳秋梧的形貌。
他,確然是陳秋梧,而不是萬漁言。
陳秋梧虛空描摹著自己的五官,兀地蒼涼一笑:「原來……原來我煞費苦心恢復這張臉,是自己一直不甘心。我要用這張臉站在萬輕雲面前,親口告訴她,她一直傾心相愛的枕邊人是她最瞧不起的最厭棄的窩囊廢。」
提及萬輕雲,他的眼睛再無先前的柔情,轉而換上了難以言喻的痛苦。
新婚半年,陳青松要去洛陽辦事,陳秋梧隨行。火車出軌是萬幫設下的局,不惜搭上整車人的性命也要殺了陳青松。彼時秋梧與父親爭吵得厲害,中途下車。誰知道火車剛開出去沒多久就在曠野裡轟然翻倒。
秋梧在廢墟中刨出老父,而陳青松的身子早已經被變形的車皮攔腰截斷。他滿臉是血,仍然抬起手摸著自己獨子臉上的淚:「若想自由,勿要報仇。」
陳青松在最後的一刻給了他自由,然而這句話卻忽然點醒了秋梧,如同冬日裡的一桶雪水兜頭潑下,讓他情不自禁顫抖起來。他想起在後花園撞見的漁言和萬輕雲,那個人的臉上帶著什麼都不在乎的笑意:「若我能讓萬幫在半年之內稱霸隆平,小姐可願意嫁給我?」
稱霸隆平!稱霸隆平!呵,只有這樣下作的手段才是最快捷的吧。
而萬輕雲答應得如此輕易:「好。」
陳秋梧不顧松梧堂其他人的勸說,拼了命潛回隆平,一定要知道個清楚明白,卻正趕上陳府被當作無主之宅被萬幫買下,而萬家入住的第一件喜事就是操辦萬輕雲的婚事。姑爺正是在萬幫聲名鵲起,立下汗馬功勞的新秀。彼時他欣然同意入贅,喚作萬漁言。
萬家舉辦的婚禮是西式的,陳秋梧躲在人群中看著萬輕雲穿著一襲潔白的西式婚紗款款走在紅毯上,美好純潔得彷彿是清晨的一顆露珠。
他忽然想起萬輕雲說過的話:「你喜歡我穿紅色?我永遠也不會再穿了。」
她對他的厭惡與憎惡從來不加掩飾,乃至轉頭就毫無悲傷地另嫁,連嫁衣都不願再選紅色。
他如此恨,如此不甘。終究是背棄了父親的囑託,同松梧堂的舊部一同潛到漢興、隋安一帶,以圖重建松梧堂。秋梧本身聰慧,幾經波折早已經洗去身上的稚氣與柔情。仇恨能夠輕易改變一個人,他漸漸變得殺伐果斷,高深莫測,十年後重回隆平的時候身上已然帶有了當年陳青松的影子。
萬揚已經去世,整個萬幫全由姑爺萬漁言把持。陳秋梧不惜以自身為餌設計讓萬漁言來貨倉刺殺他,刻意在貨倉上埋下炸藥,意圖同歸於盡。然而在轟然的爆炸聲後,他卻喪失了所有的記憶,搖身一變成了萬漁言。
這一切都太荒謬了,他頂著仇人的面貌以仇人的身份活了整整十年。而那個厭惡、鄙夷他的狠心女人卻轉而變成了柔情似水的枕邊人。
「姑爺。」管家突然闖了進來,陳秋梧下意識地抬起頭,管家看見那張完全不同的臉愣了愣,卻依然平靜:「夫人怕是不行了,大夫讓你快些過去。」
陳秋梧捏著手上的半張面具笑得淒涼:「這是天意,趕在此刻讓我恢復面貌,也是我復仇的最後一個機會了。」
八
平日的小徑顯得十分漫長,謝小卷走到管家身邊,語帶好奇:「管家伯伯,你就一點也不奇怪麼?」
管家一笑:「五年前整個隆平鬧災荒,姑爺下令開倉放糧,救了我全家的性命。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對老僕而言都是一樣的。相較於十年前,如今的姑爺這樣溫柔慈和才是我們真正的主子。」他看著杜望和謝小卷探究的眼神,「杜老闆是高人,想必早已經得知。老奴一直覺得以前的姑爺有些不尋常之處,他十年來容顏都沒有變化。雖說人從二十歲到三十歲的容貌變化並不大,但也不應該連一絲兒皺紋也不生,一點兒滄桑也不染。」
謝小卷忽然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杜望。他……
管家嘆了口氣:「這樣的人是異數,不能在一個地方長久待下去。他卻又不是平頭百姓可以隨心所欲,是跺跺腳整個隆平都會顫三顫的萬幫首領。若要走,想來也要找個替身才行,只是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陳公子。」
謝小卷心裡猛地生了驚慌,她下意識拽住杜望的袖子:「這些不過是你猜的吧?世上怎麼會真有人長生不老?」
管家笑了笑:「姑娘不信我也沒有法子,但在十年前我曾經無意聽到大小姐和姑爺的談話。大小姐說:‘海棠不及君顏色,漁言,這十年我都老了,你居然還一如往昔。’當時姑爺笑著扯開了話題,然而不出三日,就有了這出李代桃僵。」
謝小卷看向杜望,然而他的神情卻在黃昏瀰漫的霧色中掩去,也藏去了他的所思所想。
萬輕雲靠在靠枕上,依然美貌的臉上透著迴光返照的病態嫣紅。珠簾「嘩啦」一聲響了,她迫不及待地勉力探起身子:「漁……言?」
他半張臉戴著面具,另外半張臉匿在光影暗處,看不清晰。輕雲已經不大說得出來話,但望著他的目光依然是溫柔的牽絆的。那暗影裡的人沉默片刻,終於抬腳邁出了一步。萬輕雲像瀕死的人抓到了稻草,伸手握住對方的手指,對方被她拉近了一步,陰影在臉上瞬間退去,他修長的手指慢慢拿下臉上的面具。
萬輕雲的瞳孔猛地睜大,喉嚨裡傳出微弱的聲音:「你是?」
陳秋梧慘笑了:「你驚訝嗎?憤怒嗎?你十年柔情以待的並不是你心心念唸的丈夫,他早就在十年前扔下你消失了。」他緊緊握著萬輕雲的手指,聲音嘶啞得彷彿是鐵石磨礪出來的聲音,「我原本想要看你痛苦的表情,想要你也嚐嚐被背棄的苦痛。萬輕雲!你可曾有一時一刻疼惜過我!同情過我!想念過我!」
陳秋梧反手攥住萬輕雲的肩膀,然而她卻沒有力氣再回應和質疑半分了。她閉上眼睛,眼淚大滴大滴地落,急促的呼吸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旁邊守候的大夫推開陳秋梧。陳秋梧神魂俱失地走出屏風。管家走過來,聲音低沉:「姑爺,小姐方才過世了。」
陳秋梧覺得膝蓋一軟,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窗外的夕陽倏地一下沒於樓宇之間,萬籟俱寂。
這就是他想要的最後的報復,讓那個人帶著滿滿的遺憾、質疑,甚至是憤怒離開人世,再沒有挽回的機會。
這世上,再也沒有那個讓他愛之入骨恨之入骨的姑娘了。
周身突然一片寒冷,抬頭卻不是輕雲的房間而是花園的小徑。杜望站在他面前,手指尖上的微弱術光散去:「方才只是幻境,人死不會復生。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如此選擇麼?」
九
太陽已經落下了,萬輕雲的房間裡沒有點燈,濃濃暮色帶著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溫柔。陳秋梧輕輕走過去握住了病榻上萬輕雲的手。她輕輕睜開眼睛,因為房間的昏暗茫然捕捉著他的方向,嘴角染上疲倦的笑意:「漁言,為什麼不點燈?」
陳秋梧在她床榻旁俯下身子,將她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上,眼淚慢慢濡溼她的指縫:「我們就這樣說會兒話,好不好,阿雲?」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重來一次的機會,他抱著她,想要讓她安心走完這一生。頂著別人的身份陪伴著她,到死都不告訴她。
萬輕雲輕輕閉上眼睛笑了:「漁言,我困了,你先去忙,待會再來陪我說話。」
「好。」他的嗓子裡哽咽著淚意,放下她的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親,「我待會再來看你,阿雲。」
那個吻同平日並不一樣,他第一次以陳秋梧的身份吻她,嘴唇戰慄且冰涼。他起身向屏風外走去,萬輕雲在他身後慢慢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捕捉到他的微跛的背影。她以為是幻覺,又閉上眼睛,嘴唇間輕輕溢位一聲呼喚:「秋梧……」
陳秋梧腳下一頓,卻終究沒有回頭。他在萬輕雲的目光中慢慢走出屏風,淚流滿面。
萬輕雲有個秘密,同誰也不曾講過。
她的父親萬揚生平最大的痛事就是在陳青松手裡折了一條胳膊。當年一條胳膊的萬揚猶如喪家之犬,用獨臂抱著她在隆平摸爬滾打創立萬幫。她睡在冰冷的橋洞下撫摸著父親殘缺的傷口,將這一切不幸都算在了松梧堂的頭上。她綁架了陳秋梧,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是詫異的。陳青松的兒子,怎麼會如此不沾染絲毫江湖血腥氣息,矜貴、文弱、善良,甚至單純。
她不能容許自己對仇人的兒子有絲毫動心,但在窯口坍塌的瞬間,那個文弱公子居然為她擋了那根梁,落下了終身不愈的腿疾。她不能多想,只能裝作不知,故意將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那個十分出眾的漁言身上。
她以為兩人今後必當再無交集,誰知道自己卻被敬愛的父親抵作犧牲品。她惶惶無依來到松梧堂,無名無分,被仇人折辱。她如此高傲,斷不容自己低頭,即便是陳秋梧的柔情也不行。她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是恨陳秋梧的,恨整個松梧堂的,這樣想著想著,彷彿一切都成了真。她迫不及待答應漁言的求婚,也是如此。
再後來,松梧堂覆滅。她聽聞陳秋梧死於火車出軌,在房間裡枯坐一整天。那是萬幫的仇人,自然也應該是她的仇人,她告訴自己不應該覺得痛苦,但當漁言為她披上頭紗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喜歡我什麼?」
萬漁言笑了:「你長得很像我前世的妻子。」
她以為對方是說笑,日子久了卻發現漁言有些時候看著她望著她的時候,當真極像是透過她看著另外一個人。但她卻不覺得氣惱,她這一生的愛戀都已在不知不覺中湮於塵煙,與漁言更像是塵世間相攜的旅伴。只是沒想到再十年,當她笑言漁言未曾顯老後,漁言卻又突然像是換了一個人。
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但彼時的漁言卻總是讓她想起那個溫柔慈和的少年,總是溫文爾雅,卻能在她遭受親生父親非難的時候把她拉到身後:「阿雲穿紅色好看,我就要她永遠穿下去。」因著這一句話,她連另披嫁衣都不敢選紅色,生怕觸及一眼就會忍不住逃離。
她知道那一定是錯覺,卻感念這錯覺給了她真正的十年繾綣。
只是沒想到在這最後時刻,她看見萬漁言離開的背影,還是會想到那年的陳秋梧。
他抱著錦被一步一步遠離枯坐在婚床上的她,背影如此蕭索,因她而受過傷的腳一跛一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她的心上。
此生,總歸是她欠他的。
萋萋芳草憶王孫,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
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十
萬幫大小姐過世,裡裡外外都掛上了喪儀。陳秋梧彷彿一夜之間老去十歲,他留書將幫派事務交託給萬家旁支子侄,準備隻身返回江南老家。
「在我這張臉剛剛開始潰爛的時候,我在隆平附近的秋溪遇見一位老者。他受人之託將這裂成兩半的轎牌給我,指點我找尋清平杜望。」他忽地一笑,「說來你們可能不信,我總覺得託付老者的人就是真正的萬漁言,除了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情呢?更何況連杜老闆也說了,萬漁言正是他的故人。」
杜望不置可否:「多謝。你自己一路平安。」
謝小卷倒是熱情大方:「秋溪反正也順路,你不如跟我們一起?」
陳秋梧望著謝小卷怔了一下,面帶苦澀欲言又止地擺擺手,走出去兩步,終究還是轉過身來:「謝姑娘可知道,你笑起來很像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