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的小徑上,濃濃淡淡地鋪了一層淺霜。提著箱子的杜望孤身一人走在小道上,聽著後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嘴角浮起笑意。他微錯身形,藏匿在一棵老樹後。不過片刻,謝小卷就頂著一頭的枯枝爛葉急匆匆地趕上來,滿臉的鬱悶急躁:「怎麼一會兒工夫,人就不見了。」
後肩被輕輕拍了拍,謝小卷一聲尖叫,跳起來轉身才看見杜望好整以暇地望著她:「謝小姐,去英國的船票錢在漢興就給你了。你怎麼還跟著我?」
謝小卷面紅耳赤:「誰跟著你?漢興冬季停船,早沒有去英國的票了。姑娘我就是隨便晃盪晃盪,咱們這是巧遇,巧遇你懂麼?」
她心虛,自己後退著抵到了樹幹上。杜望便也不再上前,卻足以讓謝小卷隔著一層茶色鏡片看清他濃密的睫毛。她的臉「噌」一下紅了,正支支吾吾要說些什麼。杜望卻早收回壓迫感,拎著箱子向前走去,聲音清亮得很:「前面就是隋安的城門了,看那邊擠著一堆人。看熱鬧可要趁早,謝大小姐!」
城內不遠處是一棟三層小樓,紅漆飛簷,掛著「錦繡園」的戲樓牌子。此時這樓下烏泱泱地圍了一群人,旁邊的人瞅著杜望兩人眼生,說:「今兒可是錦繡園頭牌青衣水影痕退出梨園、拋繡球結親的日子。我看您二位如此瘦弱,還是靠邊站站,別待會搶起來傷著。」
謝小卷不服氣地癟了癟嘴,還偏往裡面擠了擠:「我倒要瞧瞧這位水姑娘有多美。」
樓上環佩輕響,曼步走出一位碧色衣裙的姑娘來,她微微抬頭,即便是身為女流之輩的謝小卷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漢興的沈聚歡已然算是難得的美人,可這位姑娘美得恍若行雲流霧,微微蹙一下眉頭都讓人恨不得傾其所有隻換她片刻展顏。她手裡拿著一個繡球,上面還畫著繽紛的臉譜,她微笑著對樓下俯身一福:「諸位捧場,影痕感激不盡。梨園漂泊,亂世滄桑,影痕只為尋找終身依靠。繡球丟擲,無論貧窮富貴,老少俊醜,影痕自當終身跟隨,絕無二意。」
樓下轟然一片叫好。謝小卷下意識抓了杜望的手:「你不許……」
「不許什麼?」杜望笑問。
謝小卷撞見那個笑容就覺得心頭一跳,狠狠地撒了手:「沒什麼!」
水影痕舉起了繡球。遠方趕來一騎棗紅色駿馬。人群驚慌躲閃,那人卻在樓前一勒韁繩,衝樓上怒吼出聲:「水影痕,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你給我下來!」
那是一個瘦削的公子哥,穿著一身西洋騎裝,黑色馬甲上的金屬釦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人群議論紛紛:「那不是金三少金懷璧麼?今兒可是附近三城十鎮的商會賽馬,他居然扔下那攤子跑這兒來了?」
水影痕只微微一笑,手上的繡球已經丟了出去。金懷璧下意識順手抓住,抬頭時臉上滿是沉痛無奈:「下來。」
水影痕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三少,三年前你把我賣給錦繡園就已經不是我的主子了。你想讓我聽你的話只有一種辦法——」她頓了頓,眼睛卻是毫不躲閃地看向金懷璧,「你認了這繡球,我水影痕自當此生此世只聽你一人的話。你若不認,我再投一次也就是了。」
金懷璧從馬上跳下來,幾步跨上戲樓劈手把水影痕拽下來。她一路被拽得踉踉蹌蹌、釵亂鬢斜,聲音透出悽楚之意:「金懷璧,你究竟想要我怎麼樣?」
金懷璧芝蘭玉樹地站在那裡,一雙丹鳳眼卻透著傷心:「我要你找個好女子成家。」
謝小卷驚愕得差點叫出來,身邊的杜望卻笑得更深了些:「你竟然沒發現那是個唱青衣的俊俏小哥麼?」
果然,水影痕踉蹌幾步,臉色煞白:「你果然還是瞧不起我?」他猛地甩開金懷璧的手,「三少爺,你既然不要這繡球,何必管我給了誰?」
金懷璧望著水影痕遠去的背影緊緊攥起了拳頭,再回頭卻發現身前站著一名穿灰衣長衫的男人,正是隋安鎮的鎮長。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金懷璧:「金三少,您家的商會您缺席我管不得。但鬧市縱馬即便在清朝也是大罪,十鞭的鞭刑您不枉受吧?」
二
隋安鎮,無人不知金家錢莊金三少爺和梨園名伶水公子的一場孽緣。
金懷璧是金家獨子,因金父盼著人丁興旺,才把懷璧的排行硬生生拗成了三。金懷璧五歲時,金父金母前往漢興行商時被土匪劫道殺害。金懷璧的祖母金老夫人卻是女中丈夫,獨力操持決斷,反而將金家錢莊越做越興旺。金懷璧十二歲那年,剛好是金老夫人的五十整壽,管家為了討主母喜歡,從漢興挑了十來個容貌嗓音皆是上乘的孩子,納入金府學戲,昔年還被喚作阿水的水影痕正是其中之一。
金府請的授戲師傅手黑,不過十歲的阿水被露夜罰跪在假山最高最冷的華露亭上,正巧幼年金三也因為撥不明白算盤珠被金老夫人罰跪在華露亭。懷璧雖然是被罰跪,仍然錦帽貂裘穿得暖和。阿水卻穿著一身單裳,凍得嘴唇都發紫了,還本著尊卑有別,只敢跪在懷璧下首的臺階上。
在他幾乎要暈過去的時候,忽然覺得身上一暖。懷璧將外面的比甲披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子抵住風頭,雙手扶著他的肩膀:「你若是困,就在我身上靠一會兒。」阿水詫異地抬頭看向懷璧,懷璧身上雖帶著富家少爺慣有的清冷矜貴,卻溫和善察,待人寬厚。他察覺到阿水不敢,又溫聲勸道:「不礙事,沒人看到的。」
阿水便恍恍惚惚靠在三少爺的肩頭睡著了。次日懷璧發了高燒,金老夫人懊悔自己懲戒過嚴,停了懷璧的功課讓他在房間裡養病。金府有規矩,戲子不能進內院。阿水卻在深夜冒著鵝毛大雪偷偷潛到懷璧的窗下,輕輕喚道:「三少爺,三少爺?」
窗戶被吱呀一聲推開,金懷璧探出頭來,他本就因為發燒通紅的臉被燭火映得更加溫暖。阿水覺得眼窩一酸,勉力哽咽出聲:「三少爺,你……」
懷璧一笑:「哭什麼,真是學戲學痴了,也這麼傷春悲秋起來。」
他從窗戶伸出手想要幫阿水擦眼淚,炙熱的手指和冰涼的眼窩一觸,兩個人都微微一怔。懷璧最先反應過來,輕輕推了他一把:「趁著沒人發現,快回去吧。記得別告訴別人亭子裡我給你衣服的事兒,你要是捱打,我也白生這場病了。」
阿水只能聽少爺的話,他深深看了懷璧一眼,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月色下蒼白無措的小人,踏雪而來,踏雪而歸。尚是稚嫩的五官映著皎潔月色回眸一笑,已經頗有傾城之色。懷璧扶著窗欞,望著雪地裡的小小腳印,臉上慢慢浮上笑意。
金府的規矩嚴苛,迷惑主子的奴才總會被打發出府,下場悽慘。但年少時的喜歡極難被掩藏,金懷璧打小不愛看戲,那兩三年內府裡的戲卻從不落下,阿水也總能得到獨一份的打賞。日子久了,就有人將風言風語傳到金老夫人耳朵裡。
授戲師傅氣急敗壞地將阿水拎到內院,讓其跪下等候發落。十四歲的阿水安靜跪伏在地上,既恐懼被髮落出府的命運,卻又不知為何隱隱期盼著罪名的落實。他和金懷璧本自清白,他卻盼望著他在三少爺心裡有一席之地。
然而屋裡卻傳來金懷璧回答金老夫人的話,聲音裡透著詫異:「她居然是個男娃麼?我見她生得漂亮,只把她當作女孩兒疼惜。」說完嗤笑一聲,「既然如此,今後兒我還理他做什麼,傳出去讓人笑話麼?」
跪在外面的阿水只覺得腦中「嗡」的一下,似乎什麼都再也聽不到看不到了。
金三少爺把自家府裡的戲子認錯的段子成為隋安人茶餘飯後的笑料,但阿水卻也因此逃過被打發出府的命運。他生了一場大病,病癒後整個人清減一圈,愈顯麗色。來年開春桃花節,他再次登臺才看見金懷璧。饒他掩蓋在濃濃妝彩後的眼波全然縈繞在金三公子身上,對方卻只矜貴地坐在臺下,嗑著瓜子,陪金老太太說著笑話,時不時抬頭逡巡一眼臺上,目光卻也決計不落在他身上。
三
又兩年,開始立業執事的金懷璧要遠赴漢興辦事。對方商戶素好梨園,金老夫人便挑出自己戲班子裡出色的跟三少爺同行。懷璧將男作女的笑話早已經傳到了漢興,席間就有人拿阿水打趣懷璧,懷璧只是溫潤而笑:「小時候的玩伴罷了,現在想來只覺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