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賜轎 第四章 沉木冥棺轎

請君賜轎(請君) 遠在 第1頁,共2頁

一

漢興光華醫院門口,謝小卷殷勤地跑在各個被家屬攙扶出院的病人面前:「老爺太太,要轎子嗎?」

總算有人開口詢問了價錢,謝小卷回頭看看蹺著腿坐在身後花石階後的青年,咬了咬嘴唇,伸出哆嗦的手指:「五……五個大洋!」

「你說多少?」那被扶著的大爺臉色一白險些暈厥過去。旁邊早已經有黃包車伕一溜煙跑過來:「上我這輛,我這輛便宜!」

眼看著大爺被顫巍巍地扶上黃包車,卻還是氣喘吁吁抽出柺杖敲了一下謝小卷的頭:「老朽是得了病,但不是神經病!」

謝小卷吃痛捂著頭蹲在地上,回頭看杜望笑得險些翻進後邊的花池裡,氣得想要上去擰他耳朵。杜望卻早已經一激靈爬起來,衝著走出來的素裝姑娘輕輕一笑:「姑娘用轎麼?」

美男計!謝小卷剛腹誹著,卻看見那姑娘身後慢慢走出四五個抬著門板的人來,門板上的人從頭到腳被白布蓋得嚴實。姑娘淒涼一笑:「用不著了。」

謝小卷連忙上前去拉杜望,杜望卻恍若不知:「人都去了,這最後的體面還是要給。」

姑娘心有所動,抬起眼睛睫毛微顫:「我手頭拮据,已經請不起轎子了。」

杜望揚眉一笑:「不要錢。」

街角小巷無人處,只看見一把沉沉的黑色氈毛轎子停在當中。姑娘掀開白布,門板上躺著的男人五官英氣,年紀不過三十上下。她的眼淚倏地落在男人的衣釦上,輕輕喚了聲:「小哥,咱們回家。」

杜望幫著她把男人攙扶進去,她卻彷彿片刻也不願意離開一樣,陪著對方坐了進去。

轎簾落下,謝小卷白他一眼:「說你這轎子金貴,五塊大洋都是賤價。結果看見漂亮姑娘一個銅子兒都不要,都像你這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湊夠船票錢離開漢興?」

杜望卻不應答,從自己的匣子裡拿出香譜,只輕輕一吹,兩個玉雪可愛的娃娃就已經從裡頭跳出來,一邊一個抱住謝小卷的腿:「姐姐好漂亮!」

謝小卷早已經見怪不怪,剛咧出來一個笑容,杜望已經一人賞了一個爆栗:「阿榮阿和套什麼近乎,快去抬轎子。」

轎子在一家青磚烏瓦的獨門小院前停下,杜望上前叩響門環。應門的是兩三個下人,開門看見門當頭停著一頂黑色氈毛轎子,姑娘從裡面探出頭來,俱是一個個擁上去:「小姐總算回來了,四爺呢?」

她的手尚捏著轎中男子冰冷的手掌,一步邁出去就覺得頭昏眼花,只輕輕開口:「去棺材鋪請副上好的壽儀來。」說完便暈倒在了地上。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去掀轎簾,待看清轎中人確實面色青白,毫無氣息,才一個個跪倒在地、哭聲震天。

「沈家是漢興過去的大戶人家,可惜前些年遭了匪,只剩下一個獨苗姑娘沈聚歡,八成就是你們剛才見著的那位。」閒嘮嗑的老漢用菸袋鍋子在地上猛敲兩下,又抽了一口。

「不對啊,剛去的那位,不就是沈姑娘的小哥麼?」謝小卷好奇追問。

「他算哪門子哥哥,不過是老沈家原來的下人罷了。老沈家的故事,也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的。」

漢興沈家,在光緒末年做的是布莊生意。當家的沈老爺膝下有三子一女,沈小姐名叫喚卿,打小許配給沈老爺的故交之子蔣舉惟。蔣家的馬幫生意在亂世中早已經破落,但沈老爺卻並不在意,將蔣舉惟從閉塞之地接來漢興讀書,看他科考不盡如人意,還將他送到北京報考京師大學堂,好歹拿份俸祿,也不傷讀書人的雅緻。請下載小說app閱讀最新內容

誰知道蔣舉惟在半路就被土匪給劫了,一張條子送到了漢興沈家布莊。沈家老爺四處籌備贖金,但還沒到信上約定的時日,土匪便下山來洗劫了整個沈家,將沈家四十餘口人殺得乾乾淨淨,一把火燒了布莊,劫走了沈家的全部家財和十六歲的沈小姐。原來是沈家姑爺蔣舉惟,知道自己家出不起這份贖金,自己必然會被撕票,才讓土匪把贖金條子送到了沈家。蔣舉惟又小人之心,擔心沈老爺不肯為自己一個外人出這麼大一筆銀子,便答應土匪裡應外合以沈家所有財產和漢興城內因美貌聞名的未婚妻為代價,贖回了自己的性命。

沈喚卿被土匪頭子霸佔,整日鬱鬱寡歡。不過七個月就險險生下一個女孩沈聚歡,隨後一命奔了黃泉。因為月份過早,土匪頭子總懷疑聚歡不是自己親生的,因此隨便在寨子裡面養著,呼喝打罵如同對待牲畜。

時光悠悠而轉,十年後一個年輕人拜訪了山寨。

他是被寨子裡的探哨帶上來的,許是身上那股子矜傲,讓手下的人不敢造次。他的頭髮剪得乾淨,雙目朗若寒星。他站在庭院裡,彷彿雪花飄得都慢了,儘可能溫柔地落在他的眉梢肩頭,生怕砸痛了他。

沈聚歡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看見了小哥沈肆。彼時她正穿著一件單裳,整個身子都在寒風中發著抖。踩在積雪上的小腳隔著薄薄的草鞋墊發著烏青,手裡還提著有大半個身子高的水桶。卻偏偏動也不動地盯著他,連冷都忘了。

寨主從屋子裡走出來,瞳孔微微縮了縮:「年輕人怎麼稱呼?」

他一笑,「沈肆。」眼睛輕抬,「肆無忌憚的肆。」

寨主被這個人的輕薄無禮惹怒了,偏又摸不清對方的深淺,只能一腳踹翻了在旁邊發愣的沈聚歡:「小畜生!發什麼呆,老子的洗腳水呢?」

沈聚歡一個趔趄倒在地上,額角撞在冰上劃了一道慘烈的口子。沈肆的眼睛微微縮了縮,聚歡卻像是早就被打皮實了,站起來連揉也沒揉,拖著水桶向小河邊走去。

河面早已經上了凍,聚歡只能拿出冰錐子破冰取水。寒冬臘月根本拿不住鐵器,只捏一會兒就覺得要粘掉一層皮。沈聚歡吸氣拼命一搗,錐子尖在凍得瓷實的冰面上一滑,帶著整個身子摔在了冰面上滑出去好遠。

遠處寨子的方向猛地響起密集槍聲,驚起林子裡無數飛鳥。

沈聚歡勉強爬起來,想要往岸上走,卻聽見腳下咯吱一聲,平靜的冰面有了細密的裂紋。

「趴下。」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聚歡一抬頭就看見了面前趴伏下來的沈肆,正小心翼翼地朝自己挪動過來。沈聚歡原本對生死是毫無感覺的麻木,不知怎地撞上那雙眼睛後突然就覺得怕。她一動也不敢動,四下便越靜,彷彿能感受到冰層每一分每一毫的破裂。身下猛地一空,她下意識發出一聲尖叫,卻已經被沈肆抓住手臂就地一滾撲到了岸邊。

她被沈肆按在懷裡,沈肆拿槍的粗糙手指在自己眼角處抹了抹:「有什麼好哭的?」

聚歡自己也愣住,這是她記事以來唯一一次掉眼淚。

她被沈肆揹著沿途路過山寨,只見到處都是駐兵,土匪橫屍遍野。而那剛才踢過她的土匪頭子,正躺在之前和沈肆對質的地方,胸膛上一個紅彤彤的血洞。

沈肆是韓大帥身邊最年輕的副官,奉命率兵清剿漢興匪眾,卻偏偏從土匪窩裡揹回一個十歲的女娃娃來。有人感慨沈肆少年英雄,為一方百姓平亂,亦有知內情者說沈肆是為十年前的沈家挾私報復。英雄不問出身,沈肆卻從來不隱諱自己的過去。他是沈家大小姐沈喚卿多年前從惡狗口下救回的乞兒,被隨口喚作沈四安排在下房勞作。十年前沈家浩劫,十二三歲的他仗著身量小,從狗洞中鑽出逃生,隨即投軍。因緣際會下,他在戰場上救了大帥性命,隨即被提拔為副官。

大帥駐紮漢興,他亦跟隨回了故土。所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奉命剿匪,得報大仇。

沈肆將沈聚歡在育嬰堂門口放下,回身要走,卻被沈聚歡牢牢攥住手。她不說話,盯著人的一雙瞳子黑漆漆的。沈肆略一思索:「是我剿了你們的寨子,若你要報仇,就記住我,長大後儘管找我來報仇。」

沈聚歡不介面:「我不報仇,我要跟你走。」

沈肆一愣,忽地覺得沈聚歡的眉眼神情非常眼熟,脫口就問出來:「你叫什麼名字。」

沈聚歡從衣襟裡掏出一方手帕說:「娘死之前為我取好了名字,只是寨子裡都沒有人識字。」

沈肆抖開一看,登時愣住。那帕子上的清淺繡花,正是在大小姐的繡繃上看見過的。上面工工整整用毛筆寫著三個端秀小楷——沈聚歡。

沈肆顫抖著攥著帕子,手掌慢慢掩住臉——是沈家的孩子。

大帥在漢興駐紮,也為愛將沈肆準備了青石烏瓦的小院作為私宅。只是沈肆卻沒有用這宅子娶妻納姨太太,反而領進去一個稚齡女童。這訊息很快就在整個漢興傳開,大帥府亦是議論得起勁。沈肆將聚歡帶到宅子裡,把所有僕人都叫過來認過小姐,便坐下來吃飯。

桌上有從大老遠運來的螃蟹,聚歡見都沒有見過。沈肆便手把手幫她剝開,蘸過姜醋讓她就著自己的手吃。螃蟹不過是簡單的清蒸,卻鮮得讓聚歡險些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沈肆有些好笑,微微蹙了清俊眉毛:「聚歡鬆口,咬著我手指了。」

周旁有人悄聲笑了,聚歡的臉一下紅了。正言笑晏晏的時候,兩三個士兵齊刷刷走進來:「沈副官,大帥要你去見他。」

形勢嚴峻,不是一般的傳喚。沈肆便卸下了配槍放在桌子上跟著士兵們走了,下人們多是新招來的,沒見過世面,臉色青白,大氣也不敢出。

沈肆一路被押到大帥府,才看見大帥風輕雲淡地在府裡打太極拳,瞥了他一眼:「上頭的意思是招安,你倒好,把整個寨子都給我屠了。知道你是為了報仇,但總也要讓我在上頭有個交代不是?事到如今,只能把你交出去了。」

沈肆素得仰仗,微微一笑:「大帥捨不得。」

韓大帥也笑了:「瞧把你給聰明的,蹲兩天監獄意思意思吧。倒是你帶回來的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兒?」

沈肆容色一肅:「是沈家的孩子,我家大小姐沈喚卿的孩子。」

「聽說了。你這些年一直不娶,傳言也是為了當年橫死的沈大小姐。只是那個孩子身上畢竟流著土匪的血,你又是她殺父仇人,當心野性難馴。」

「大帥,這孩子非鬧著要見你。我就把她帶進來了。」說話的衛兵聲音有些為難。沈肆轉過身來,只看見沈聚歡站在庭院裡。

大帥揮手讓衛兵退下。沈聚歡聲音朗朗:「是你抓的他?」指的是沈肆。

大帥饒有趣味:「不錯,是我抓的他,我還要關他殺他,你奈我何?」

稚嫩的手臂猛地抬起,只看見手掌赫然握著烏黑的一柄配槍。眾人還來不及反應,聚歡已經扣動扳機。沈肆飛撲過去抱住沈聚歡就地一滾,卻沒有槍聲響起。沈肆奪過配槍,檢查後冷汗涔涔而下,還好這孩子不懂得開保險。

大帥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沈聚歡,小小年紀竟有這樣一副肝膽,不如就給我做幹閨女吧。」

沈肆替沈聚歡應下來,要送她離開,她卻死活不願,只能跟著沈肆一起蹲大牢。牢飯是冷硬的窩頭,沈肆要了熱水泡軟了遞給她,笑問:「吃不吃得慣?」

沈聚歡埋下頭:「好吃。」她話少,卻同沈肆親近,捧著碗挨著他坐著,小口小口喝著熱燙的水,覺得即便是石頭都能咽得下去。

時間飛逝,一轉眼就是七八年。沈肆二十九歲時,沈聚歡恰好是十七歲的好年華。漢興有人來提親,沈聚歡愛搭不理,沈肆也隨她心意。慢慢就有了傳言,說什麼故人之恩都是狗屁,沈聚歡分明是沈肆養在漢興的寵姬禁臠,根兒上就沒打算讓這孩子清清白白地嫁人。

沈肆脾氣上來,走到大街上,命人將沈府的牌匾掛在門口。當著圍觀眾人向天空連鳴三槍:「昔日我是無名無姓的孤兒,沈家於我有救命之恩。這沈府永遠是沈聚歡沈小姐的沈,不是我沈肆的沈!皇天后土俱為見證!」

早已經有僕婦把沈肆的鋪蓋從府邸裡搬了出來,沈聚歡站在門後,輕輕開口:「小哥……」

沈肆卻猛地開槍打碎了門口裝盆栽的大瓷盆,「從今日起,沈肆絕不私下邁進沈府一步。若違此誓,當如此盆。」

沈肆搬入大帥府值班處。不過次日就有人去沈府提親,是替韓大帥的長公子韓青浦提親。韓青浦傾慕沈聚歡已久,兩人年紀相仿,也算得上自幼相識。

沈聚歡背身坐著,聲音裡說不清是喜歡還是討厭,只靜靜地問:「我小哥知道了嗎?」

來人一笑:「沈副官說很好,只要姑娘願意。」

死寂般的沉默,沈聚歡埋下頭又抬起:「那就好吧。」

新婚之夜,終究是出了事情。傳言沈家小姐沈聚歡嫁入大帥府的新婚之夜,用手槍打傷了韓公子的肩膀。醫生趕到的時候,鮮血流了滿滿一喜床,兇險萬分。韓大帥衝進洞房,一巴掌把旁邊站著的沈聚歡扇倒在地,恨得拔出腰帶上的手槍對準了沈聚歡的腦袋。沈肆推開眾人擠上前來,在大帥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一命抵一命,大帥要殺就殺我吧。」

醫生的聲音謹慎響起:「大帥,公子性命無虞,只是這條胳膊以後使起來興許會有些不靈便。」

大帥收了殺心,卻仍是氣憤難平。然而下一刻沈肆已經拔出配槍,在眾目睽睽下抵在自己肩膀上扣動了扳機。沈聚歡臉色煞白跪伏在地抱住沈肆。沈肆卻掙扎甩開,勉強開口:「沈肆兩條胳膊賠公子一條胳膊,還請大帥寬容聚歡。」

大帥氣得臉色青白不定:「滾,現在就給我滾!」

沈聚歡要帶沈肆去醫院,沈肆一把推開她,在清冷的大街上兩兩相望。沈肆心緒難平,終於還是開口:「你既然答允要嫁韓公子,為何要殺他?」

沈聚歡臉色雪白,終於顫抖開口:「你是英雄好漢,說過的話擲地有聲永不反悔。你曾經說過這輩子都不進沈府的門,是也不是?」

沈肆望著沈聚歡漆黑的眼珠,心裡莫名一疼:「是。」

尚穿著染血嫁衣的沈聚歡在月夜下悽婉一笑:「小哥,那我除了答應嫁進帥府,還有什麼法子天天見到你?」

沈肆一愣,他還從未見過沈聚歡這麼輕飄飄地說話。

「韓青浦說他喜歡我,想要娶我。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他,我只喜歡你。但他說不介意,只要能娶到我,可以天天瞧著我就夠了。我想這樣也很好,他瞧著我,我瞧著你,我們都高興。」

他訝異地看著她,剛剛意識到她執拗且奇怪的、信仰一般的喜歡。她自幼在那樣殘酷冷漠的環境中長大,在被他救出後也深居簡出,既沒有女性長輩教導,也沒有同齡的手帕交。她對愛的所有感覺都來自於她自己的理解,並固執地認為這種喜愛才是人間情愛的正途,認為所有人都跟她一樣看待愛,一樣跟她在愛中無所圖無所求。她輕而易舉地答應嫁給韓青浦,是因為她從來就沒有被告知過婚姻背後意味著什麼,她竟將婚姻看得如此輕如此不值一提,像是沒有什麼能禁錮她愛的自由。

她一貫是這樣單純熱烈的心思,只是想一直跟著他。看不見他的時候她會怕,天黑會怕,狗吠會怕,處處是魑魅魍魎,處處是鬼影蟄伏,處處是小時候的慘烈記憶,只有他在,才是她的安樂人間。

韓青浦在酒席上喝多了,待長輩們一個個吃夠了酒散去了,剩下的人將他們簇擁到洞房。那群紈絝子弟鬧著要看嫂夫人的樣子,韓青浦得意洋洋地揭了蓋頭,滿室通紅給一向臉色瓷白的沈聚歡映上了一層緋色。眾人又起鬨,一定要新人當眾親個嘴不可。

韓青浦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得意,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屋子裡的所有男性都因為聚歡的麗色對自己心生豔羨。他得意極了,開心極了!是啊,美人如花隔雲端,而這美人如今走下雲端,真正成為了自己的所有。他在眾人的攛掇推搡中靠近,但被沈聚歡一把推開了。

「新娘子害羞了!新娘子害羞了!」眾人起鬨。

韓青浦臉上浮上一種怪異的煩躁,他是大帥之子,習慣了眾人的追捧。只要他想要,這世上怎麼還會有他得不到的東西呢?他於是伸開手臂,緊緊地攬著她,她低下頭,他便要勉強她抬起。沈聚歡因為成親疲累了一天,早煩躁不耐,本心裡對別人靠近也極不習慣。韓青浦的狐朋狗友便開葷腔:「嫂夫人這就受不住了,待會兒洞房花燭夜更待如何呀。」

韓青浦便愈加煩躁,他意識到沈聚歡的不可掌控,便更要掌控。他捧著沈聚歡的臉,正要親下去,沈聚歡卻猛地將他掙開:「你說過成親之後,只要天天看著我就夠了!你沒說還要做別個!」

眾人一下子靜了,眾人料不到一向眼高於頂的韓公子對待美人竟如此做小伏低。但眾人都是浮華場上打滾慣了的人精,有人率先吆喝起來:「這叫什麼!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隨後便是跟著幫腔的,什麼「英雄難過美人關」「嫂夫人原是胭脂虎」地諢叫,房間裡的氣氛重被推上熱潮,眾人都嬉笑著,嚷破天一樣。

直到韓青浦一個耳光甩在了沈聚歡的臉上。

男女之間的權利傾軋從來都是微妙的,成親當日便要爭日後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平日私底下的討巧情話算不得數,只是情趣罷了。但沈聚歡當著眾人面丁是丁卯是卯地點破,也太下他的面子了。他想起父親的幾房妻妾,哪個不是對父親聽話順從,就算自己的母親,正房夫人,也從未對父親有過半分非議。怎麼輪到自己,就這麼丟人現眼?而娶的這個,心裡甚至還有別人。

說那話的時候,感情是真的,但此刻被酒精燃起的憤怒也是真的。他自命風流,在漢興也是不少人家替沒嫁的姑娘惦記著,怎麼就拿不下一個沈聚歡?

不過她此刻終於安靜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巴掌,談不上後悔,只是心裡想,哦,原來這樣就順暢了。

賓客都感到尷尬,剛才的好事者此時反而做起了理中客:「嫂夫人面嫩,是我們鬧得過了,不至於,不至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