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獨處墓園懷舊侶 驚聞密室揭私情1

武當一劍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不岐道:「你說吧,除了我不能答應跟你走之外,你要什麼,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可以答應。」

常五娘道:「好,那我就求你一件事,你帶我去見貴派的掌門人。但這件事情,可不許讓第三者知道。」

不岐吃了一驚,說道:「這怎麼可以?」

常五娘道:「你不答應,我就永遠跟著你,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不岐皮膚起了疙瘩,說道:「你當真非把我弄到身敗名裂不可嗎?好,你現在就射我一枚青蜂針吧!」

常五娘道:「你即無情,怎能責我無義!我告訴你,你倘若什麼都不肯應承,我一定要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我有這個手段?但你若肯安排去見牟滄浪,我卻可以擔保你平安無事。」

不岐心頭一震,說道:「你,你——難道牟滄浪也是你的……」

常五娘啐了一口,打斷他的話道:「你想到哪裡去了,難道凡是我所要見人,就非得是我的舊情人不可嗎?」

不岐道:「那你為何要見他。又為何敢作出這樣的擔保?」

常五娘道:「這是我的秘密,你如果願意做我的丈夫,我才能把秘密告訴你。」

不岐道:「那你還是不要告訴我吧,但你為什麼不請牟一羽幫你這個忙,即然他可以帶你上武當山?」

常五娘笑道:「我是天下聞名的壞女人,哪有做兒的安排一個壞女人去他的老子的!?」

不岐啞然失笑,心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如果牟滄浪當真是她的舊情人,她自是不想牟一羽知道,更加談不上求他相助了。」

常五娘續道:「我只是跟牟一羽上山,並不是牟一羽帶我上山。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何人。再說,他並沒有欠我什麼,我這個人可不是隨便求人相助的。」此話半真半假,但聽在不岐心裡,可就只有苦笑份兒了。

「不錯,五娘,我是欠了你的一份情債,但這件事……」

「你不肯答應,那就不必多說了。騎著驢兒讀唱本,咱們走著瞧吧!」常五娘冷笑說道,臉上好像颳得下一層霜!

不岐忙道:「不是不肯答應,但你總得讓我想一想。」

過了一會,常五娘道:「你想了沒有?」

不岐忽地輕輕一噓,說道:「有人來了,你快走吧!」

常五娘怒道:「你到底…」剛說這幾個字,不岐就掩著她的嘴巴,低聲道:「我答應你,今天晚上,你來墓園。快走,快走,不要讓人瞧見!」

常五娘是暗器高手,聽覺比常人靈敏,此時亦已隱隱聽見是有人走來了。她的輕功也真了得,一個轉身,躍上懸崖,就躲進樹林裡了。

不岐剛剛鬆了口氣,只不悔師太已是攜著一個少女朝他走來了。

不岐怔了怔,裝作十分歡喜的樣子,說道:「水靈,你回來了!」

不悔師太道:「靈兒是昨天回來的,她本想馬上來稟告你,是我見天色已晚,叫她今天才來。」

藍水靈弟弟是不岐的義子,她的一家這些年來又都是得到不岐照料,依常理而論,她一回來,當在是應該先來見他。因此,不岐倒不覺得奇怪。奇怪的只是,不悔怎麼今天有空親自陪了徒弟找他。這個時候,不悔是應該在紫霄宮的。

不悔的神情好像有點異樣,不岐剛要向藍水靈發問,她卻已搶先說道:「剛才你有客人?」

不岐只好說道:「不錯,是個客人,剛剛走了。」

不悔師太似乎有點思疑,「那個客人是……」

不岐力持鎮定,淡淡說道:「我沒問他的姓名。」

不悔皺眉道:「他怎的會跑到這裡來?」

不岐道:「這個客人是有點莽撞。他在山中游覽也還罷了,還想到墓園參觀,我說葬禮尚未舉行,請恕墓園不能開放給外人參觀,我拒絕了他,他就悻悻然走了。」

武當派並不禁止客人在山中游玩,有個不懂規矩的客人,懷著對無相真人的敬意,想在墓園參觀,那也不足為怪。不悔師太聽他說得合情合理,疑心去了八九,說道:「原來如此。」

不岐鬆了口氣:「師姐,你怎的不在紫霄宮幫忙招待客人?」

不悔道:「掌門人大概是知道我不善應酬,又怕我受不住辛苦,他只叫我到後天參加送葬,別的差事全給我免了。其實我的傷已經痊癒,即使是在一天之內上下幾次紫霄峰尋也算不了什麼。」

藍水靈插口道:「師父,我回山之後,才知道你中了那妖婦常五孃的青蜂針,臥床幾乎有半載之久。聽說那妖婦的青蜂針是著名的劇毒暗器,你雖然好了,可還得多多保重。」

不悔苦笑道:「是啊,我雖然痊癒,輕功卻已多少受點影響,恐怕還得過些時日,才能恢復如初。」

不岐心中也在苦笑:「好在她不知道剛剛從這裡走開的就是青蜂常五娘。要是她的功夫沒打折如,那就難說了。」

他恐防不悔師太再問下去,連忙轉過話題:「水靈,你下山半載有多,可曾聽到你弟弟的訊息?」

藍水靈道:「我還曾經在斷魂谷見過他呢,只是他因為要和少林寺的慧可大師到關外,不讓我和他同行。我只好回來了。」

不岐心裡著慌,神色仍是絲毫不露,「哦,他和慧可大師遠赴關外,這可倒是我想不到的了。你可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麼嗎?」

藍水靈道:「不知道。我正想請問長老,有沒有他的訊息呢。師祖生前最疼愛他。按說他是應該趕回來的。」

不岐道:「唉,我也在盼望這孩子回來,但直到今天,還是得不到的他訊息。」說的雖是謊言(他剛從常五娘口中得到耿玉京的訊息),但對孩子的懷念卻是真情流露。

藍水靈之來,其實只不過是作一次禮貌的拜訪,她對不岐,並沒存著奢望的。是以雖然得不到弟弟的訊息,也不覺得失望。但就在她正要告辭的時候,忽聽得不岐又道:「不過……」藍水靈忙把「告辭」二字吞了回去,說道:「不過什麼?」

不岐說道:「玉京這孩子雖沒回來,另一位遠行的本門弟子卻回來了。」

藍水靈心頭一跳,連忙問道:「是誰?」

不岐緩緩說道:「牟一羽。據我所知,他這次下山,好像也曾到過關外。」要知牟一羽回山的訊息,他不說也會有人對她們說的,因此他就說了。他需要靜下來,只盼不悔師太和藍水靈師徒倆早點開。

藍水靈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不悔吃了一驚,問道:「靈兒,你怎麼啦?」

藍水靈道:「沒什麼。我只是有點害怕,小師叔已經回來了,弟弟卻還沒有回來。」

不悔道:「他們縱然是去同一個地方,也未必那麼巧就碰上的,怎能一起回來?你別胡思亂想,牟一羽既然回來了,不如咱們就去向他打聽訊息吧。」

她哪裡知道藍水靈害怕的並不是弟弟可以遭遇意外。而是她害怕見到牟一羽,但又不能不去見他。

她默默地跟在師父後在。從禹跡橋走過金鎖橋,紫霄宮已經在望,在寬廣的石階下面,有一片開闊的草地,那正是東方亮曾經在這裡向武當派挑戰過的地方。

不悔喟然嘆道:「日子過得真快,東方亮那天上山挑戰的事,好像還在目前,前掌門人已經離開我們將一年了。我還記得他為了應付這場戰,曾慨嘆我們武當派的人材凋落,幸虧今掌門人及時趕到,這才保全了本派聲譽。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早就約好了當時還是俗家弟子的今掌門人的,只因今掌門人遲遲未到,連他那樣有道之士也不由得著急起來。嗯,想起這件事我就覺得慚愧,我是限於資質,未來的進境料也有限,只能把希望寄託給你們這一輩了!」

她說了一大段,沒聽見徒弟回答,回頭一望,見藍水靈仍是好似是一副心神不屬的樣子,不覺詫道:「靈兒,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藍水靈道:「沒,沒有。真的沒有!」她見師父的眼睛仍在注視著她的,又再加上兩句,「我除了放心不下弟弟之外,哪還有什麼心事?」

其實她不單是有著心事,心事且還不只一樁呢!

她的師父提起了東方亮,她心裡想著的也正是東方亮。

她想起了和東方亮一路同行那段日子,想起了那個有雨的晚上,東方亮把唯一可以避雨的山洞讓給她安眠,而他自己則獨自雨中為她守夜。

想起這些往事,她心裡充滿溫馨,但可惜隨之而來的就是恐懼。因為她在想起了東方亮的同時,可不能不想起了牟一羽。牟一羽的影子把東方亮擠開,而恐懼也就替代了溫馨了。

牟一羽並非對她不好,但牟一羽卻要她把東方亮當作敵人,甚至叫她可以不擇手段的去暗殺東方亮,如果證實了東方亮的確是已經偷學到武當劍法的話。他是懷疑她的弟弟把本門劍法私自傳給東方亮的,儘管她怎樣替弟弟辯解,他都不信。

她不敢把這件事情告訴師父,因為她不願意給師父知道她的內心秘密,而且師父剛剛提起東方亮那次跑來上山挑戰的事情,從師父的口氣中也可以聽得出來,她對東方亮的看法,恐怕也正是和牟一羽一樣。

不悔師太的一雙眼睛注視著她,半晌,說道:「不對,你好象是在害怕什麼?」

藍水靈勉強笑道:「我回山的時侯是點害怕的,但在師父的身邊,就什麼都不害怕了。」

不悔點了點頭,說道:「你心中對不岐長老存有疑懼,我是懂的。說實在話,當我發現他把似是而非的劍法教給你的弟弟之時,我的心裡也是著實思疑、不安。但看來他對王京的思念之情又似不假,而且這一年來他都在哀痛之中,這更是假裝不來的。你的弟弟是前掌門人最鍾愛的徒孫,他哀痛恩師,按說自是不會對你的弟弟存有利之心。」

藍水靈道:「他認我的弟弟做義子,本來就是一直對他非常之好的。我也不相信他會害我的弟弟,但那件事情卻是令人難解。」

不悔師太忽道:「我也有一事不明,想聽你的解釋。」

藍水靈吃了一驚:「師父想要知道什麼?」

不悔師太道:「你這次回來,我雖然未有空閒試你功夫,便也可以看得出來,你是頗有進境,尤其輕功方面,更是大勝從前,不過,卻好像不是我原來教給你的本門功夫,這是什麼原故?」

藍水靈暗暗吃驚於師父眼光的銳利,說道:「弟子不敢隱瞞,弟子這次下山,是有一點奇遇。結識了一位別派的朋友……」

「哦,是個什麼樣的朋友?」

「是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子。複姓西門,單名一個燕字。」

不悔聽說是個女的,本已鬆了口氣,但聽到也姓氏,卻又好像觸動什麼似的,怔了一怔,說道:「她複姓西門?」

藍水靈道:「她的父親就是三十年前北方的綠林盟主西門牧,不過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不悔師太道:「西門牧早已死了,她女兒想必不是女強盜吧?」

藍水靈道:「她父親死有時候,她不過兩三歲。父親一死,她的母親就已退出江湖,與她隱居深山了。我見過她的母親,她的母親也對我很好,認我做乾女兒。」

不悔師太道:「這麼說來,想必是這位西門夫人曾經傳授你的武功了?」

藍水靈道:「請師父恕罪,我不便推辭她的好意。不過,我在她家中只不過住了一個月左右,所學其實亦是甚少。」其實她的輕功主要是東方亮教她的,只是不敢對師父說罷了。

不悔師太道:「我對門戶之見看得很淡。何況她又是你的義母,而你也還只是我的掛名弟子。縱然是按最嚴格的武林規矩,我也沒權力禁止你學別派的武功。」

藍水靈道:「多謝師父寬容。弟子想懇求師你一事。」

不悔道:「你說。」

藍水靈道:「請師父答應,正式收我為徒。」原來她是想起了牟一羽那日要她幫忙「對付」東方亮之時,曾經給她許願,說是可以代求他的父親收她為徒。但藍水靈可不想要這樣的「殊榮」。

不悔說道:「我也有這個意思,不過,三清門下收俗家的女弟子可要循例稟告掌門一聲。待會兒見到掌門,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就和他說吧。這只是例行公事,他不會不答應的。」

藍水靈道:「多謝師父。」

不悔師太忽道:「西門夫人是不是長得很美?」

藍水靈道:「她和女兒站在一起,就好像姐妹一般,她的女兒已經像朵鮮花,但在母親身邊,卻又給母親比得黯然失色了。」

不悔嘆道:「怪不得她當年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稱,可惜我沒有機會見到她。」

不悔師太是個心熱面冷的人。素來不苟言笑。藍水靈聽了這話,不禁有點奇怪,何以師父會有這個想見西門夫人的念頭。

不悔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我是二十歲過後才出家的。二十多年前,我家住蘇州,那時殷明珠在她杭州的姐夫家裡小住,殷明珠就是後來的西門夫人,我年少好奇,曾經想到杭州去看看這位武林第一美人,究竟是長得怎麼漂亮,但可惜還未成行,殷明珠就已離開杭州了。」

藍水靈笑道:「師父,你年輕的時候一定也是個美人兒吧,我猜你是想去和殷明珠比一比,對嗎?」

不悔你師太佯嗔道:「你這瘋丫頭,亂嚼舌頭,和師父也開起玩笑來了。還是說正經的吧,你的‘奇遇’似乎尚未說完呢。」

藍水靈道:「我這半年多的遭遇,說來話長。紫霄官就快到了,不如等到今晚我再和你說吧。」要知她是不想把有關東方亮的事告訴師父的,那麼如何「修剪」故事,可就得煞費思量了。

談到了西門燕,她又不能不同時想起了東方亮和牟一羽了。

「燕姐不知找到了東方大哥沒有,嗯,她對東方大哥那樣痴心,東方大哥卻像是有意躲避她。但願他們不要老是玩這‘捉藏’的遊戲了。要是再玩下去,說不定燕姐還會呷乾醋呷到我的頭上。」她想到那次西門燕要抓她回芳,為的就是不讓她在外面有可以接近東方亮的楊會,不覺啼笑皆非。那次是牟一羽幫她應付西門燕,她對牟一羽雖然殊無好感,但在這件事情上,她還是要感激他的。

「世事真是難料,那天我離開他們的時侯,最後聽到的那幾句話,好像是燕姐已經給牟一羽說動,願意跟他一起到關外去找東方大哥了。奇怪。牟師叔又怎麼知道東方大哥要到關外?現在牟師叔已經回來,不知他是否幫燕姐找到了東方大哥?」

不過,儘管她想知道這個謎底,她還是害怕見到牟一羽的。

藍水靈心有所思,落後幾步,低聲喚道:「師父,師父!」

不悔師太回過頭來,見她面色蒼白,說道:「怎麼,走累了嗎」就快到了!?

「我不想進去了。」

「為什麼?」

「夠得上被請進紫霄宮的客人,多半不是尋常的客人,負責招等客人的想必都是本門長輩,我只是一個末入流的掛名弟子,恐怕……」

「怕什麼,有著我呢。鎮定點兒,別給人笑話我的徒兒上不得檯盤。」

「師父,我不是害怕見客人,只、只是——我想,我還是不去的好。」

「你不是要牟一羽打聽弟弟的訊息嗎?」

「師父,你幫我打聽也是一樣。有我在旁,說話恐怕反而不便。」

不悔心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要知在這樣盛大的場合中,牟一羽當然是忙於招待客人,她帶一個小徒弟進去,把牟一羽拉過一邊說話,的確是難免惹人注目。

不過,她卻也不是一個拘泥規矩的人,想了一想,說道:「既來之,則安之,你進去也可以不說話的,跟我看看熱鬧也好呀!」

藍水靈不敢將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麼告訴師父,只好跟著師父再走,但忽然她的師父反而停下腳步了。

這時她們已經走過牌坊,正在走入一片松林,紫霄宮前那個平臺已經在望。

平臺上有一堆人。而且有兩個人好像是在吵鬧。

「好小子,你冷言冷語,是存心要伸量我嗎?」說話的是個瘦漢子。

「伸量不敢,請教行不行?」被那人斥為「小子」的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笑嘻嘻地說道。

瘦長漢子哼了一聲道:「憑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