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上,紫霄峰下,禹跡橋邊,一箇中年道人正在練劍。紫霄峰是武當派始祖張三車當年修道之外。張三丰當年所住的茅屋,如今在它的遺址上,早已建成了一座規模寵大的紫霄宮,成為了武當道教聖地的中樞了。
從下面望上去,紫霄峰上,好像有無數仙山樓閣,浮沉在雲海之中。
紫霄官依山而建,紫霄宮的建築群包括有大宮門、兩座牌坊、二宮門、崇如、紫霄殿,以及數百級寬廣的石階,層層疊疊而上,在立體上比平面上取得更宏偉、更壯麗的仙山樓閣畫畫效果。
此時正是清晨,天空沒有半點雲翳,從禹跡橋邊望上去,視力好的話,還可以隱隱約約看見幢幢人影,在古牌坊下,在石級上,在宮門前,時隱時現,好像是仙人正在山上遨遊。
當然,這一些人,並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而是前來武當參加元相真人的葬禮的各方賓客。還有一些是陪伴他們的道士。
無相真人下葬的日期本來還兩天,但已經有不少人來了。因此本來就是中樞的紫霄官所在的這座山峰之上,今天就得更加熱鬧了。
不過,在這紫霄峰上的禹跡橋邊,卻是十分冷清,有的只是這個中年道士。
禹跡橋的跨度不大,它是建築在一道狹澗上面的,橋洞窄高,給這道小澗添了幽深的景色,上面是精雕的玉石欄杆,橋下激流穿出。再過去是一座剛剛修建完的墓園。這座墓園是準備用來安葬無相真人的。
這個中年道士就是監督修建這座墓園的人,他也正是無相真人如今碩果僅存的弟子,以前的俗家名字叫做戈振軍的不岐道人。
他雖然正在練劍,練劍是要心無雜念的,但他卻是煩躁不安。
在他的頭頂上方,有棵在懸崖上生長的白榆,枝幹橫空伸出。他身形撥起,劍勢斜飛,使了一招白鶴亮翅,劍光過處,落下了七片枝葉,而且每一片樹葉都被削成形狀對等的兩邊。
劍法練到這樣地步,本來已是足以令人驚駭的人,但他一看落下來的樹葉,卻是禁不住懊惱之情現於顏色,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這時怎麼搞的,今天練這一招,非但沒有進步,反而比昨天退步了。」
他昨天練這一招,是削下了九片樹葉;如今削下來的不但少了兩片,而且其中一片是被削成了大小形狀並不相等兩邊。
懸巖上面的一條山坡叫「太子坡」,懸巖下面有一口古井,名叫「磨針井」,那個剛剛修建完工的墓園就在「太子坡」的另一邊,和「磨針井」相去不遠。
他頹然收劍,目光從磨針並那方看過,對著墓園,喟然嘆道:「我練了十七年劍法,還是不及師父的一半功夫。若然是管束不住猿意馬,可真對不起師父當年在這裡教我的苦心了。」
原來「太子坡」和「磨針並」的得名是根據道教經典的故事取的。道經《三寶大有金書》裡面說,有個淨樂國王太子,十五歲時辭別父母入山修煉,就是在這個坡上得到玉清聖祖紫君的傳道,有一天他想出山不再繼續修煉了,走到一座並邊,看見一個老婦在石上磨鐵杵,他詫異老婦為什麼在石上磨鐵杵?老婦答想把鐵杵磨成一口針。他說那不是太困難了嗎?老婦答:功到自然成。一下指點迷津,令他登時醒悟,於是返山修煉,終於修煉成功,白日飛昇,做了真武大帝。
這是把「鐵杵磨成針」這句成語加上了人物情節編成的道教故事,什麼淨樂國王子云雲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便真武大帝卻成了武當山的守護神,而無相真人第一次給徒弟不岐傳授劍法,別的地方不選,特地選擇在這太子坡下的磨針井旁,用意當然也是要他像那位淨樂國的王子一樣勤學苦練。他的師父曾對他說道:「你的資質並不差,但還不能算是上乘資質,將勤補拙這四個字對你還是適用的。」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他不覺心頭不苦笑,突然想了一個人來。
「怪不得師妹喜歡耿師弟,撇開他的相貌比我生得俊秀這點不說,他學武的資質也確實是比我高得太多!我得到掌門人的親自傳授,練了十七年,還未練成功太極劍法,如果換了是他,恐怕用不到七年,他的造詣已是勝過今日的我!」不岐心裡想道。
這些年來,他一直是在壓制著自己,不再想起耿京士的。但現在卻是不由自己的突然想起他來。
不過,這也並非無因而至,他之所以突然想起耿京士,其實是受到眼前的景物觸發的。
在他眼前的這個墓園,除了正中那座留給無相人下葬的墳墓之外,側面還有一座較小的墳墓,頂部已經合攏了的墳墓,在它的下面,埋葬有三個人的骸骨,其中一個就正是他的師弟耿京士。
耿京士不過是武當派一個地位低微的俗家弟子,他的遺骸怎能和掌門真人葬在同一個墓園?
這裡面有個原因,原起於不岐當年的一念之私。耿京士。何玉燕、何亮(何家的老僕)和武當派當時的長老無極道人,是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死的。耿京土死於他的「誤殺」,何亮死於常五孃的暗算,何玉燕則是在生下兒子之後自盡的。其後大概一個時辰,他把師妹新生的嬰兒送到藍家之後回來,跟著就是業已受了重傷的無極道人來了。無極道人說出了他要說的話,也就倒斃地上。
他當時為了一念之私,不肯讓耿京士和何玉燕合葬,他挖了兩個坑,一個坑單獨埋葬何玉燕,另一個大坑則是埋葬了無極長老、耿京士以及何亮三人。
去年無相真人命大弟子不戒到盤龍山去把無極長老的遺骸遷葬本山,經過了十六年,沒有棺材的屍體早已腐化了,只剩下骨頭,不戒只好把在所有骨頭都拾在一個背袋之中,要本就分不出哪一塊骨頭是哪一個人的了。而不戒本人也因在盤龍山上受到強敵襲擊,身受重傷,幸得牟一羽將他救了回來,但一回到武當山,當天便即死亡了。
無極長老在武當派的地位僅次無相真人,他是應當葬在這個墓園的。既然分不開三人的骸骨,這就不僅耿京士得到「破格」的葬禮,連那個何家的老家人也得以分享「殊榮」。
但此際,不岐面對墓園,則是禁不住有啼笑皆非之感了。
「你死了倒好,勝於我苟活人間,有著無窮無盡的憂慮!」不岐心中苦笑,暗自想道。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當然,最難忘的還是他的小師妹何玉燕。「小師妹,你別怨我在你死後都不讓你的耿師弟合葬,我對你縱然有千般不是,卻最少有一樣是對得住你的,你的京兒我已經遵從你的遺囑,將他撫養成人了。」
他抬頭望向白雲,不覺愴然自嘆:「京兒自從下山之後,一直沒有訊息,不知他是身在何方?唉,我將他撫養成人,卻又得提心吊膽,生怕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會反顏向我尋仇!」他對耿玉京的心情實在是矛盾之極,一方面在懷念著他,盼他早日回來;一方面又怕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將他當作殺父仇人。倒不如不回不更好。
正在心情混亂之際,忽見一個小道士從「太子坡」走下來,叫了一聲「師叔長老」。
這小道土是他的師兄不波道人的弟子,道號悟性。不波是前長老無極道人的大弟子,在「不」字輩中,排行最高,無相真人去世之後,繼任掌門人無名真人(即牟一羽的父親牟滄流)提議將兩個「不」字輩的弟子升任長老,獲得通過。這兩位新長老,一個是不岐,另一個就是不波。
不岐自從上武當山當了道士之後,一向都是沉默寡言,面容肅穆。這個小道士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也有幾分畏縮的樣子。
不岐道:「有什麼事嗎?」
悟性道:「沒、沒什麼事,不過…」
「不過什麼,有話爽快地說!」
「牟師叔已經回來了,師父叫我告訴你一聲,牟師叔現在紫霄宮,不知長老是不是要……」
原來不岐因為督工建造墓園,這幾個月來,都是在墓園裡一間臨時搭起的茅棚住宿的,如今墓園雖然已經建築完工,他還未曾搬回原來的住所,是以悟性跑到這裡找他。
不岐心頭一震,臉色卻是絲毫不露,他打斷悟性的話,淡淡說道:「知道了,你回去招待客人吧。」他不說自己是否要去見牟一羽,悟性也就只好走了。
聽到了牟一羽已經回來的訊息,不岐的心緒更加不寧了,牟一羽是從不戒手中接過那個裝有無極長老、耿京士以及何亮三的骸骨得布袋,而且是親手將那布袋交給無相真人的人。
風過林梢,鳥巢泥落,聲音本極輕微,但聽在他的耳朵,卻好像是那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子上聲音。
「好,你一塊塊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讓我細看!」師父當時對牟一羽所說的話,也是一字一句的在他耳邊重新響起來了。那天他是躲在師父靜室旁邊偷聽的。
一個藏在心裡的謎始終未得解開,「不知師父是否已經知道我的秘密?」不過,「好在」師父已經死了,他現在擔心的只是:「不知牟一羽這小子對我秘密知道了多少?」
這件事情過後,牟一羽曾經很技巧的向他暗示,他曾經為他隱瞞了一些事情,包知中途「遺失」了一塊骨頭的事情在內(這塊骨頭裡是不是嵌有一口青蜂針呢?)。
他就是因為受到牟一羽的「威脅」(雖然牟一羽並沒明白說出來),以至不能不裝作心悅誠服的擁戴他的父親繼任掌門的。
他雖然沉默寡言,少與同門交談,但牟一羽下山之後的訊息,他還是略有所聞的。他知道牟一羽曾經去過關外,回程時並曾路過金陵。
「只不知他在關外,是否曾經到過烏鯊鎮了?」不岐是曾經奉了師父之命,到過烏鯊鎮調查耿京士當年匿居該處一事的,他也正是在烏鯊鎮上,碰上了七星劍客,受創回山。
想到牟一羽也可能到過烏鯊鎮,他的心緒是更加不寧了。
「管他知道多少,最緊要的是把劍法練成。」他強攝心神,重新開始練劍。
他的性屬倒是相當堅毅的,失敗了一次再練一次,不知不覺也就把煩惱拋之腦後了。
正在練到神與劍合之際,忽聽得一個人讚道:「好劍法!」
颯颯連聲,樹葉籟籟而落。這一次他削下了九片樹葉,每一片都是當中分開。
收劍看時,只見來的是個相貌十分平庸的漢子,既不英俊,也不醜陋,就像那種你日常隨處可以見得著的普通人,過後不會留下一絲印象。
但這個相貌平庸的漢子,卻用著一種十分詭異的目光看他。
「你是誰?」不岐劍問道。
那人忽的噗嗤一笑,說道:「你連我都不認識了麼?」
聲音嬌媚,要不是那人站在他的面前的說話,他決不會相信這樣嬌媚的聲音,竟是出於一個相貌平庸的大男人之口。
但令他吃驚的還不只此,而是這個嬌媚的聲音喚回了他的記憶。
從時間來說,那是遙遠的記憶,但卻並不模糊。
那是曾經令他神魂顛倒的聲音,也是曾經令他一想起來就心驚膽戰的聲音。
他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囁嚅說道:「你,你,你是五……」
常五娘噗嗤一笑,說道:「多謝你還記得我。但我只是你的五娘,你可別在人前叫出我名字。」
不岐定了定神,說道:「五娘,你的改容易貌術真是神乎其技。但即使沒人認得你,你也不該冒這樣大的風險的。你來裡做什麼?」
常五娘道:「來做什麼,當然是來找你的呀!」
不岐變了面色,說道:「找我?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身份」
常五娘道:「我知道你做了武當派的長老!哼,你做了長老就不理我了嗎?」
不岐低聲下氣道:「五娘,你別嚷嚷鬧鬧,你聽我說……」
常五娘可不肯聽他說,冷笑一聲,又道:「你這沒心肝的小子,你還記得當年你和我同床共枕的時候,在我耳邊說過不少甜蜜的話兒?現今卻擺冷臉孔給我來看!俗語說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
不岐苦笑連忙掩著她的嘴巴,說道:「五娘,求求你莫亂說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常五娘道:「我要你履行當年之約,娶我為妻!」
不岐道:「你別開玩笑好不好,我早已出家,而且如今已經是本門的長老了。」
常五娘道:「長老又怎麼樣?出了家也可以還俗呀!嗯,振軍,我看你做了道士也不見得快活,恐怕只有麻煩更多!趁這裡沒人,不如你就和我遠走離飛吧!」腔調一變,變得越發溫柔,令得不岐當真啼笑皆非!
他情知擺脫不開,心念一動,說道:「後天就是我恩師下葬之時,我就是要走,也不能在今天走呀。五娘,你得讓我好好想一想,不過,我倒想先問你一件事情。」
「好,問吧!」
「你怎能夠來到這裡的?」
常五娘佯裝不懂,說道:「我又不是瘸子,當然是靠兩條腿走上來的。」
不岐哼了一聲,說道:「別裝糊塗,你應該知道我問的是什麼意思!不錯,你已經改容易貌,外貌上或許沒人識破你的本面目,但難道竟也沒有問你是誰?」
「我本來準備有人盤問我的,但可惜沒有機會讓我表演說謊的本事。我從大道走過嶽門,那些奉命接客人上山的貴派弟子,也不知怎和,也沒向我盤問半句。」
不岐瞪著眼睛道:「如此說來你倒真是神通廣大了!」
常五娘從他的眼皮神感覺有點異樣,這才不再將他耍弄,微笑說道:「不是我的神通廣大,我只是跟著一個人上山的,要說有甚神通,也是個人的神通。」
「誰?」
「牟一羽!」
不岐吃了一驚,「好在我沒有魯莽。」
常五娘似乎識破他的心思似笑非笑說道:「振軍,你是不是嫌我給你帶來麻煩,想要殺我?嘿、嘿,你的劍術已經練得如此精妙,要想殺我,那也並非難事,難的只是不會沒人知道!」
不岐強笑道:「五娘,你也忒多疑了,我怎會殺你?再說,你練有唐門的暗器功夫,我也沒那個本事殺你呀!」
常五娘道:「好,那就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你在想些什麼?」
不岐道:「你是在關外碰上牟一羽的嗎?」
常五娘道:「不錯,是在一個名叫烏鯊鎮的地方,不但碰上牟一羽,還碰上了你的乾兒子!」
「藍玉京?你,你也碰上了?
「他似乎應該改稱為耿玉京了吧?」
不岐心頭大震,道:「他已經知道了生身父母的誰?」
「我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但看來他不至於像從前那樣一無所知吧。」
不岐變了面色,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常五娘微笑道:「我還知道一件事情,你如果現在要殺他的話,只怕是辦不到了,因為他的劍術比你高明得多!」
不岐面色一沉,說道:「胡說八道,他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不但誼屬師徒,而且情如父子,我愛護他還來不及呢,怎會想要害他?」
常五娘噗嗤一笑,說道:「真的嗎?據我所知你教給他的劍法,卻好像是似而非的啊!好在他自己練成了上乘劍法,否則,你對他的‘愛護’恐怕早就把他害死了。」
不岐裝模作樣,嘆了口氣,說道:「五娘,連你都不能體會我的苦心麼?我這樣做,其實也是為了他好,我是想他平平安安在武當山上度過一生的。你應該知道,在江湖上得到善終的人反而多數是武功平庸的人,俗語說庸人多厚福,這話是絕對不假的。」
常五娘道:「但可惜耿玉京卻絕對不是平庸的人!」
不岐道:「你說得不錯。但我的本意是好的,我可沒想到他師祖會叫他下山,還把本門的劍訣傳了給他。」
常五娘道:「他現在已經知道你傳他的劍法是不管用的了,你以為他會認為你這是好心?這還只是指劍法而言,如果他又知道他的本身之父是死在你劍下,你以為……」
不岐叫道:「別說下去了!無論如何,他總是在我撫養之下長大,我在他的身費了多少心血,他應該知道!他知道,他就應該相信我!」
常五娘道:「你的師父似乎都不相信你呢,否則他也不會連你也不告訴,就叫玉京下山。你以來玉京這孩子在明白真相之後還相信你?這恐怕是你的一廂情願吧?」
這話可正說中了不岐的心病,他像個鬥敗的公雞似的,頹然無語了。
常五娘道:「振軍,你還是和我遠走高飛了吧。我有辦法幫你,即使耿玉京明白了真相,我也可以將他對你的仇恨轉移到我的身上。」
不岐不覺怦然心動,但轉念一想:「一錯不能再錯,我怎能終生和這婦纏在一起!」
常五娘注視他的神色,好像亦已看出了他的內心就變化,嘆道:「振軍,你竟是這樣憎惡我麼?我還以為我們是同一類的人呢。」
不岐道:「多謝你的好意,只不過我寧願死在京兒劍下,如果他真是不肯原諒我的話。」
常五娘道:「你不後悔?」
不岐道:「大不了是個死,我本來應該十八年前死去的,只因師妹把她的初生嬰兒付託與我,我不能負她所託,這才活到如今。如今京兒業已成材,我縱然今天就遭橫死,亦已沒有遺憾了!」
常五眼裝模作樣嘆了口氣,說道:「原來你的心裡始終只有一個燕妹,在你的心裡,活著的常五娘,還比不上死的的何玉燕。哼,算我錯識了你,但你對我,總不能沒有半點交待吧?」
不岐道:「十八年前和你相識的那個戈振軍早已死去了,現在我是武當派的長老不岐!」
常五娘道:「我不管你是誰,我只問你,你怎樣處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