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一羽冷笑道:「這句話應該讓我的孃親來說才對。你搶了她的丈夫,她不妒忌你,你卻妒忌她!」
西門夫人道:「這件事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爹的錯。」
牟一羽道:「難道是我媽的錯?」
西門夫人道:「誰都沒有錯,我們都是受了命運的作弄!」
牟一羽道:「命運?你倒推得乾淨,哼,你說,你妒忌她什麼?」
西門夫人苦笑道:「她有你這麼一個孝順兒子,我卻沒有!」以至此處,不知不覺激動起採,嘶啞的聲音嚷道:「上天固然是對她不公,對我更加不公!」
牟一羽不解她何以如此激動,只覺她的眼神十分異樣,不知怎的,竟然有點害怕接觸她的目光了。他手按劍柄,想要早點結束此事,但他的心頭在跳,指頭也在顫抖,不知是該殺她,還是不該殺她。
西門夫人叫道:「羽兒,你不能……」並不是恐懼的呼叫,「羽兒」兩字,倒像是從心底叫出來似的,充滿著母親的感情。
牟一羽心頭一震,茫然說道:「你害死我的孃親,我為什麼不能殺你?」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他這樣發問,與其說是他要堅持報復,毋寧說是在哀求西門夫人給他一個明確的解答。
這一剎那間,西門夫人心中轉了無數念頭,她想說:「因為當你明白真相之時,我將會一生後悔!」但終於還是這樣說道:「我不是怕死,但好歹我也是和你的爹爹好過的,我不願讓你背上殺你的、的……你把劍拋給我吧,自殺的氣力我還是有的!嗯,你發什麼呆,我是自願以一死來消孽障的。怎還不把劍給我?唉,也好,讓我多看你一眼也好!」
牟一羽從她的目光中感受到她對自己的摯情,他是怎麼了忍受不住了,他做出了一個大出西門夫人意料之外的舉動。他拋給西門夫人的不是兵刃而是解藥。
「你救過我的性命,這解藥給你,從今以後,誰也不欠誰的。我不要你對我好,你也別指望我忘了是你害死我的母親!」
西門夫人咽淚凝眸,看著牟一羽的背影離她而去,哺哺說道:「羽兒,請原我,這個秘,我是永遠也不會讓你知道的。」
牟一羽向著回頭路上路,發現有新蹭出的蹄印,還有兩灘血跡。不問可知,這是陸志誠留下的了。牟一羽本來還有點擔心他會跑回烏鯊鎮通風報信的,至此方始放下心上的塊石頭。心裡想道:「這奸賊想必是因為害人不成,交不了差,回到金鼎和那兒,只怕求榮反辱,所以只好逃回關內了。」
他走的是山路,走了一程,忽見山腳有一小隊人馬經過,為首的那兩個人,他認得是韓超和英松齡。牟一羽不想給他們發現,在草叢中伏下來。
韓超和英松齡正在交談;牟一羽伏在地聽聲,只聽得韓超說道:「藍玉京這小子的訊息還沒得到,不過老闆斷定這小了多半是到金陵去了。」
「為什麼?」英松齡問道。
韓超說道:「因為郭璞那封信已是落在他手中。」
郭璞是誰,牟一羽不知,因何藍玉京為了那封信就要前往金陵,牟一羽也不懂;不過英松齡卻是懂的,便即說道:「如此說來,這裡的事情一了結,咱們還要再走一趟金陵了。」
韓超說道:「金老闆正有此意,但目前之事,不知是否能如預期的那樣順利,說老實話,我總有點……」
英松齡笑道:「你少擔心,嘉錯法師的修羅散你當是尋常的蒙汗藥麼?那婆娘本領大,也要著了道兒。何況還有你的把兄弟陸志誠做內應,你那把兄弟也不是無能之輩。」
說到此處,那小隊人馬已經走得遠了。下面的話就聽不見了。
牟一羽這才知道,韓越等人是早就和陸志誠約好了的,是以陸志誠雖沒回去報信,但他們已是依約而來要人了。這剎那間,牟一羽幾乎忍不住就要現出身形,發聲長嘯,引那班人來追自己,但一來那隊人馬,已經走得遠了,二來。他在心中默算,待韓超這班人到達那營地之時,西門夫人服下解藥也差不多該有半個時辰了,「我和她已經恩斷義絕,她的事讓她自行利理好了。是兇是吉,我又何必為她擔心?」
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對西門夫人竟會如此關心。他惘惘前行;西門夫人那激動的聲音好像還在他的耳邊,「她有你這麼一個孝順的兒子,我卻沒有!上天固然是對她不公,對我更加不公?」她那令人顫震的目光也好像還在注視著他、是憤懣的目光,也是慈愛的目光,他瞿然一省「啊,她對我好.不是為了贖罪,她是的確對我有著親人的感情的。」一陣風吹過,山上的松濤聲與海上的波濤聲呼應,他的心頭也像澎湃的波濤了。
韓超那一行人來到了陸志誠約好了的地方,發現了那兩架馬車,也發現了那座帳幕了。
周圍靜悄悄的,也聽不見帳幕裡有任何聲音。韓超皺皺眉頭,說道:「好像點不對。」
英松齡也是個老江湖,說道:「別忙著進去。」他吸了口氣,朗聲說道:「西門夫人,可汗要你上京謁見。英其特來迎駕。」
沒有回答。
韓超叫道:「陸大哥!」也沒回答。
吳松齡故意說道:「沒人出來、我要放火了!」
他說要放火那是假的,但在帳幕裡西門夫人可是心急如焚
原來西門夫人雖好已經服下了那顆解藥,但因刺激太人。心境一時間還是未能平靜下來。以她的內功造詣。本來可以一如牟一羽所料,在半個時辰之內便即恢復如初的,但心緒不寧,可就阻遲了進度了。此時她大約只恢復了三分功力,要應付韓超一個人那還可以,加上一個英松齡,她是決計應付不了的。還有一層令她擔心的是,她的女兒也還沒有醒來。要是那班人衝進帳幕的話,如何能保得了女兒的平安?
幸虧韓超這班人亦是疑鬼疑神,不敢衝進帳幕。
韓超小聲說道:「看來恐怕是有意外的變化了,陸大哥不知是否在裡面,咱們可不能玉石俱焚。」
英松齡向他使個眼色,示意放火乃是假的。然後大聲說道:「寧可玉石俱焚,非逼他們出來不可!我數到一個三字,沒有出來,就把火箭射進去!一、二、三!」
就在這時,忽聽得西門夫人冷笑道:「你們要人,就給你們的人!」冷笑聲中,兩個人「飛」出帳篷。與此同時,英公齡的箭亦已射了出去。不過,並非火箭。
韓超認得這兩個人,大吃一驚,連忙叫道:「是自己人!」但已是遲了。英松齡的手下看見有人從帳篷裡「撲」出來,早已亂箭齊發。
這兩個人身上都中了箭,不過,卻是有幸有不幸。第一個被西門夫人有銀簪點了穴道,穴道未解,動彈不得,登時就給射斃。第二個是被平大嬸打暈的,剛一中箭,就痛得醒了過來,他運氣倒是不錯,這枝箭並沒射中他的要害。他在地上翻滾,亂箭正好及時停歇。
英、韓二人將他扶起,爭著發問:「這是怎麼回事?」「那婆娘沒中毒嗎?」「陸大哥呢?」「另外的人哪裡去了?」
這人是陸志誠的得力手下,頗有應變才能,剛剛痛醒,面對一連串的發問,居然立即就能判斷回答哪一個問題最關緊要。他忍住痛叫道:「夫人是假裝失掉武功的,你們可得小心!」須知他是親眼看見他的一個夥伴在西門夫人面以倒下去的,跟著他就失了知覺,後來事就不知道了。他還只道陸志誠和另外那三個人已經是遭了西門夫人的毒手。
帳篷外的英松齡是驚疑不定,帳篷內的西門夫人則是又喜又驚。
原來西門燕是給牟一羽用獨門手法點了暈睡穴的,牟一羽的目的只是不想讓她聽見他和西門夫人的談話,因此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而且算準了她在一個時辰左右就可以醒來的。此時她恰好醒過來了。
她聽見外面的喧鬧聲,只道是陸志誠還未逃跑,不假思索,拔劍出鞘,就衝出去。
西門夫人先是一喜,跟著一驚,趕忙也衝了出去。
英松齡一箭射來,西門燕舉劍一撥,那枝箭失了準頭,斜飛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跟在女兒背後的西門夫人已是把箭接在手中。
韓超嚇得轉身就跑,西門夫人喝道:「你不是主謀,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雙指一彈,把箭射回去。這枝箭剛好插入韓超的琵琶骨,把他的武功廢了。
英松齡本來還有點懷疑那個人的說話的,見此情形,哪裡還敢再試探西門夫人的武功,他跳上馬背,比韓超跑得更快。
西門燕笑道:「這些膿包,也敢前來生事。媽,牟大哥解藥真靈,我的武功已經恢復啦。那老賊可惡得很,咱們去抓他回來!」
西門夫人暗暗叫了一聲「僥倖」,說道:「別多事啦。」
原來她的功力不過恢復三成,剛才反射韓越的一箭,已經是盡了她的所能了。
西門燕見母親面色蒼白,吃了一驚。問道:「媽,你怎麼啦?」
西門夫人方始露出笑容.說道:「沒什麼,只不這剛才我那枝箭,若是射英松齡的話,只怕馬腳就要露出來了。」西門燕聽她一說,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這班人是給你嚇走的。」
西門燕心神已定,自然而然想起了牟一羽來了,她遊目四顧,「咦」了一聲,說道:「怎麼不見牟大哥?」
西門夫人道:「他已經走了。」
西門燕愕然道:「他不是說要陪我們往武當山的麼,怎的我都未醒來,他就獨自走了?」
西門夫人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要走,但每一個人都免不了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事,他又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我怎能仔細的查問他?」她用這番話來搪塞女兒的追問,心中卻是無限悽酸。
此時鳳棲梧和平大嬸亦都醒來了。
西門燕道:「那咱們還上不上武當山給無相真人送葬?」
西門夫人一派落寞的神情,淡淡說道:「先出了關再說吧。」
正是:
關外怯寒思故侶,心隨明月到中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解。
(附註)
注:努爾哈赤在西元一六一六年,明萬曆四十四年建國號「金」,史稱「後金」,稱可汗。一六二六年,他在寧遠戰敗,重傷至死。他的兒子皇太極繼立,至一六三六年,明崇楨九年,始在瀋陽稱帝,改國號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