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萍水孽緣難自解 江湖俠骨恐無多2

武當一劍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牟一羽大怒道:「小子欺我太甚!不管你什麼道兒,我都奉陪!」他深知對方厲害,一齣手就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的殺手絕招!

東方亮眼看他的劍鋒刺向自己右腕,也不縮手,連鞘的劍掠下挽個劍花,直刺敵足。雖然劍未出鞘,若是給他刺著,馬上就得變成跛子。

連環奪命劍本來是以快捷著名,但想不到東方亮這一招比他更快,竟是後發先至!

高手搏鬥,只差毫釐,東方亮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牟一羽虛晃一腳,劍法倏變,劃了一道弧形,反「圈」敵足,一下子就從奪命劍法變作了太極劍法。

連環奪命劍法凌厲無前,太極劍法卻是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劍理截然相反,這一下轉換,就等於是要一匹向前飛奔的駿馬,突然緩步倒行一般,其難可想而知。

藍水靈看得膛目結舌,妙啊,這才真的是當得起變化莫測這四個字!

哪知心念未憶,只見東方亮幾乎是身劍合一,劍勢如虹,投入圈中。招數險到了極點,也兇到了極點。對方的招式若然不變,東方亮的右臂頂多受傷,但他這招「白虹貫日」,卻能一劍就穿過牟一羽的咽喉!「疊翠浮青」東方亮口中喝道。

牟一羽一個盤龍繞龍,劍鋒斜掠,劍尖顫動,幻出朵朵劍花,青花點點,可不正是一招「疊翠浮青」。

其實牟一羽本來就是要使這一招的,因為這一招才能化解對方的強攻。但給東方亮先行喝破,旁人看來,卻好象是得他指點了。

牟一羽又是吃驚,又是惱怒,吃驚的是對方竟然如此熟悉他的劍法,惱怒的是給對方好象師傅教徒弟一樣。對方分明是取巧,自己卻是有口難開。

說時遲、那時快,東方亮又已展開凌厲的攻勢了,口中不斷喝道:「玄鳥劃砂」、「跨虎登山」、「蘇秦背劍」……牟一羽使的每一招,他都爭先片刻叫了出來。

牟一羽心道:「我偏不依你!」把「蘇秦背劍」變為「張松獻圖」,前者是反手劍,後者是正手劍,招式相似,同中有異。只聽得「嗤」的一聲,東方亮劍未出鞘,已是把牟一羽的衣袖削去了一幅。喝道:「我不聽話,那只有自討苦吃!」

牟一羽哼了一聲,說道:「井底之蛙,自鳴得意,叫你見識武當派的奧妙!」不理會東方亮叫的什麼招數,一口氣就劃了七個圈圈。

這是他的父親牟滄浪自創的一招,名為「眾妙之門」,乃是根據張三丰所傳的劍理,把太極劍法的精華納於一招。這七個圈圈,有大圈圈、有小圈圈,有正圈圈,有斜圈圈,圈裡套圈,變化無窮!

東方亮「嗯」了一聲,說道:「牟滄浪的兒子果然還有兩下子!」藍水靈在旁看得心花怒放,拍掌笑道:「知道厲害了吧,看你還敢誇嘴?」

東方亮雖在激戰之中,也沒漏過藍水靈這句話,微笑說道:「也不見得怎樣厲害!」劍法陡變,同樣的劃出七個圈圈。但不同的是,他是反手劃出,雙方所劃的劍圈糾纏在一起,力道的方向卻是剛好相反。

藍水靈對本門的太極劍法只是初窺藩籬,但也看得出來,他們使的這一招劍法,雖然是一正一反,那「劍意’力都是脫胎於太極劍法無疑。她也隱隱感覺得到:一正一反,各有其妙。至於「妙」在什麼地方,她就說不上來了。

不過她卻有個奇怪的感覺:「怎的他們用的這一招如此相似,好像孿生兄弟一般?這個東方亮也真聰明,他可並不只是依樣畫葫蘆這樣簡單,牟師叔的招數一使出來,他就揣摸到其中劍意了。」

她心念末巳,這一招已是分出勝負了。

本來一正一反,各有千秋。但牟一羽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使這一招,內功的造詣,他也略遜東方亮一籌,心裡一驚,只聽得「當」的一聲,他的劍已是脫手飛出!

東方亮哈哈笑道:「令尊的這一招本來是不錯的,只可借你的造詣和令尊差得尚遠!」

按照一般比武的規定,兵刃脫手,當然算是輸了。不料牟一羽突然飛身躍起,他那柄劍從空中落下來,他接到手中,立即又是凌空而下!

站在一旁觀戰,心神未定的藍水靈不覺「啊」的一聲叫出來!

原來牟一羽用的這一招正是「白鶴亮翅」。在武當山之日,她和弟弟拆招,她的弟弟就是在「白鶴亮翅」這一招上面,露出了老大的破綻,以至險些被她所傷的。

但如今牟一羽使出了這一招,卻是令她看得目眩神搖了:「原來白鶴亮翅是應該這樣使的!」

雙方動作都快,她心裡正在讚歎牟一羽這招「白鶴亮翅」的神妙,東方亮亦已還招了。東方亮的招數一齣,登時令她看得呆了。

東方亮用的也正是白鶴亮翅!而且是和她的弟弟那日用的一模一樣!

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牟一羽的長劍這次竟然給東方亮那把未出鞘的劍「砸」斷了!而也是在這瞬息之間,藍水靈發覺東方亮這一招似乎已經稍加變化。

叮惜時間太過短促,只是「似乎」,未能確定。就像黑夜的天空,驀地電光一閃,還未看得清楚,那團模糊影子已從眼前消失!

這變化來得太過突然,而眼前的情景,亦已容她沉迷於劍術了。她根本就沒有琢磨的餘暇!

眼前的情景是,牟一羽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跌出了數丈開外。雖然他沒有變成滾地葫蘆,但腳尖站地,亦已似是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東方亮冷冷說道:「這一招我若是不留餘地,後果將會如何。你自己總該明白。你還不對這小姑娘說真話!」

牟一羽嘶啞著聲音說道:「大丈夫寧死不辱,你殺了我吧!」

東方亮冷笑道:「大丈夫是說謊話騙小姑娘的麼?」

藍水靈叫道:「別逼我的師叔,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

東方亮道:「小姑娘,你的話未免說得早了一點,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怎能斷定我說的就是鬼話!不過,現在我也不勉強你,你喜歡相信誰就相信誰!」

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哼一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諱言,那日在武當山上,令尊是曾對我手下留情,看在令尊份上,我也讓你平安回去。」

牟一羽面色鐵青,「譁」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藍水靈大吃一驚,跑過去道:「師叔,你怎麼啦?」

牟一羽不理會她,轉過身就走。藍水靈又是惶惑,又是尷尬,呆在當場。

東方亮緩緩說道:「藍姑娘,你相信我也好,不相信我也好,我是你弟弟的好朋友。你若是想要知道弟弟的下落,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她。」

藍水靈「呸」了一聲,說道:「我只知道你是壞蛋,你說什麼,我都不信!誰要跟你這壞蛋在一起?」叫道:「牟師叔,你等等我!」牟一羽已經走得遠了。

東方亮打個哈哈,說道:「你也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個壞蛋,但你的那位牟師叔,卻是一個更大的壞蛋!」說到此處,突然提高聲音喝道:「牟一羽,你聽著!我可以讓你平安回去,但只是準你回武當山,可不許你往少林寺!倘若你不乖乖回去,下次碰上了我,可休怪我不保你的平安了!」

遠處並沒回聲,這幾句話也不知牟一羽有沒有聽見?

但藍水靈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的,「奇怪,他為什麼要提起少林寺?」

東方亮道:「藍姑娘,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讓你再想一想……」

藍水靈道:「用不著想,你給我滾!」

東方亮嘆道:「我好心指點你,你卻執迷不悟,你不肯跟我走,我可要走了。」

藍水靈道:「你去死吧!」

她罵了東方亮,心裡可著實有點害怕東方亮要來捉她,急急忙忙就跑。

不過,她口裡說「不用想」,心裡卻是在想。

「他為什麼要提少林寺?難道弟弟就在少林寺不成?但弟弟又怎會到少林寺去呢?他是掌門人心愛的徒孫,本派的故事他應該比我更加熟悉,怎會不知避忌。」想至此處,不覺暗罵自己糊塗:「你這傻丫頭真是傻得可以,你分明知道東方亮說的都是鬼話,為什麼要花腦筋去想?」

她茫然無目的地跑,但卻不知不覺的跟著牟一羽所走的方向。在她心裡是記掛這位小師叔的。

雖然她知道牟一羽的武功比她高得太多,她也並不指望追得上這位小師叔。只因心有牽掛,不自覺就走了同一個方向。

不料走了一程,卻發現了牟一羽就在前面。

只見牟一羽步履蹣跚,好像受傷的模樣。藍水靈吃了一驚,跟上去道:「小師叔,你怎麼啦?」

牟一羽道:「沒什麼,你幹嘛回來?」

藍水靈噘著小嘴巴道:「小師叔,你這話可問得稀奇,我不回來,難道要跟那人走嗎?小師叔,你沒騙我吧,你真的是沒受傷?」

牟一羽強笑道:「那個人說我騙你,難道你就以為我當真是喜歡騙人不成?」

藍水靈忙道:「小師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牟一羽道:「我也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那麼,你就該相信我確實是沒有受傷。只不過,只不過……」

藍水靈不覺又急起來,道:「只不過什麼?」

牟一羽道:「他用的是一種邪門手法,我一不小心,著了他的道兒。我並沒受傷,只不過輕功卻是暫時不能施展。」

藍水靈詫道:「有這樣古怪的手法?」

牟一羽道:「這種內功上的奧妙,現在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明白。但你也不用替我擔心,過些時候,就會恢復如常的。」

原來在最後那招,他被東方亮刺了三處穴道。東方亮的內力用得恰到好處,並沒有封閉他的穴道,只是令他的穴道酥麻,在三天之內,不能運用內功。內功不能運用,輕功也不能施展了。

藍水靈心裡不安:「他跑路都好像有點艱難,總得有個人照料他。」便道:「小師叔,都是我累了你。」

牟一羽道:「不關你的事,你走吧。」

藍水靈道:「我不想到別處去了,小師叔,我送你回山吧。」

牟一羽道:「你不是要找你的弟弟麼,那個人已經告訴你了,何以你又漠然置之?」

藍水靈道:「那人是本門仇敵,他說的話怎能相信。何況他也並沒有告訴我什麼,他只是要我跟他一起去找,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說我會上了他的當嗎?」

牟一羽道:「但在他的話語之中,卻已暗示你的弟弟在少林寺,你也不想單獨去少林寺試探試探麼?」

藍水靈道:「決不可能!」

牟一羽道:「為什麼?」

藍水靈道:「我聽得師父說過,武當派的祖師張真人本來是在少林寺當過小廝的,後來他私自離開少林寺,創立了本派。少林派有些氣量狹窄的和尚,就一直把他看作犯戒私逃的棄徒。雖然他們不敢公然上武當山問罪,但自張真人創立本派以來,直到如今,少林、武當弟子也還是懷著心病的。少林派的弟子從不上武當山,武當派的弟子也從不踏進少林寺。」

牟一羽道:「這也不過是‘心病’造成的‘慣例’而已,兩派都沒有把不許門下弟子往來列為禁條的,據我所知,本派第三代的掌門人就曾經去過一次少林寺,不過那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武當派第三代的掌門人就是他的祖先牟獨逸,亦是武當派有史以來唯一的俗家弟子。

藍水靈道:「我弟弟只是武當派的一個小弟子,怎能和掌門人相比。況且,他無端端地去少林寺做什麼?」

牟一羽道:「因此,你不相信東方亮說的話。」

藍水靈道:「當然不信!」

牟一羽若有所想,半響忽道:「但那也說不定是真的啊!」

藍水靈瞪大眼睛看牟一羽,面露詫異之色。

牟一羽道:「我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我只是在想,東方亮明知武當和少林是有心病的,他捏造謊言,為何不說別的地方,卻偏偏挑上了少林寺?世上有些事情,往往是出乎情理之常的。所以我本來是不相信的,現在也不能不有點思疑了。」

藍水靈道:「一來我是怕中了東方亮的圈套,二來少林寺中都是大和尚,聽說那些大和尚的規矩很嚴,他們是不會讓女子人寺的。」

牟一羽道:「不錯,少林寺有這麼一條規矩。」

藍水靈續道:「三來,我想,少林武當雖有心病,但那大和尚是決計不會害我的弟弟的,我也就不必擔心了。」她雖然天真爛漫,不通世故,但這三點理由,倒是想得合情合理。

藍水靈道:「小師叔,別的地方我也不想去玩了,我陪你回山。」

牟一羽笑道:「你怕我在路上出事,要留在我的身邊照料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