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萍水孽緣難自解 江湖俠骨恐無多3

武當一劍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我雖然沒本事照料你,但彼此有個伴也總是比較好啊。」其實她是有這個意思的。她覺得牟一羽這次受到挫敗,都是被她所累之故,牟一羽雖說沒有受傷,但在這兩三天之內,功力還是未能恢復的。她覺得有「照料」這位小師叔的責任。而且,小師步這次敗在那人之手,心裡不知有多難過。我與他同行,也可以給他一點安慰。

牟一羽心中歡喜,微笑說道:「藍姑娘,你心腸真好,要是我有你這樣一個好妹子就好了。」

藍水靈說道:「我希望多一個哥哥,但這樣一來,你可就吃了虧了,你本來是我的師叔,怎可以無端降了一輩。」

牟一羽道:「其實我也不比你大了幾年,你不是叫我小師叔的嗎?」

藍水靈道:「小師叔也還是師叔,如果你不喜歡我這樣叫你,我就去掉這個小字。」

牟一羽笑道:「你現在是不悔師姐的掛名弟子,如果你請我的爹爹把你收為徒弟,你就變成我的師妹了。」

藍水靈道:「這怎麼可以,不亂了輩份嗎?」

牟一羽道:「規矩是掌門人定的,何況你也還未曾算是不悔師姐的正式弟子。只要你為本派立下大功,我的爹爹收你為徒,同門也就不敢有所非議了。」

藍水靈笑道:「你可越說越是……」

牟一羽道:「越是什麼?」

藍水靈不敢說出「荒唐」二字,話到口邊,改道:「總之是異想天開。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掛名弟子。哪一位師兄師姐的功夫都比我強,我又有什麼本事可以為本派立功。師叔,你別逗我玩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牟一羽正容說道:「我不用你陪我回山,我只想求你做一件事情。」

藍水靈吃一驚道:「我能做得到什麼事情,小師叔,你儘管吩咐好了。」

牟一羽道:「這件事恐怕也只有你才做得到,嗯,這件事我應該怎樣說才好呢?……」

藍水靈靜下來等待他去想好怎麼說,過了一會,車一羽道:「未說到正題之前,我先問你,你覺不覺得東方亮的劍法有點古怪?」

藍水靈道:「是有點奇怪,那天的武當山上,我也曾見過他的劍法,好象和他剛才對付你的劍法大不相同?」

牟一羽道:「不同是在何處?」

藍水靈道:「他用的最後一招,好象和你使出來的劍法甚為相似。」

牟一羽道:「豈只一招,他的劍法已是深得本門劍法的神髓!」

藍水靈吃驚之下,衝口而出,說道:「怪不得他能夠打敗你。但,這卻怎麼可能呢?」

牟一羽道:「本門劍法的奧妙,是決不能無師自通的,依我想,一定是有人私相授受。」

藍水靈道:「他是本門仇敵,又是哪一位本門弟子會把劍法私自傳他?」

牟一羽緩緩說道:「我懷疑是你的弟弟。」

藍水大吃一驚,「弟弟怎會把本門劍法私自傳人?弟弟可要比我這個做姐姐的還要懂得多,我都知道不能相信那個人的鬼話,他怎麼會這樣糊塗?」

牟一羽道:「你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事實,你的弟弟是在東方亮來挑戰的前一天,就已經離開武當山的,他並不知道東方亮是本門仇敵。

「那也不見得就是他啊!你憑什麼說他的嫌疑最大?」

「有人曾看見他們在一起。」

藍水靈喃喃道:「我還不相信弟弟會做出這樣傻事!」口裡說不相信,卻顯然已是有點心虛了。

牟一羽道:「沒有做當然最好,但也不能不預防萬一。」

藍水靈沒了主意,問道:「那你說應該怎樣?」

牟一羽道道:「東方亮這個人是很聰明的,依我猜想,嗯,你莫生氣,姑且假設令弟已經做出了糊塗的事情,東方亮憑著他的聰明,也已經探索到本門劍法的一些秘奧,但相信一定不是全部。所以他才要繼續騙你。」

藍水靈一怔道:「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他要利用你去找你的弟弟啊。」

「那你相信他所說的,我的弟弟是在少林寺?」

「我已說過,世間事往往有出乎情理之外的,因此也未必沒有這個可能。」

「就算有這可能,但少林寺的規矩不許女子進內,難道他也不知?」

「不許進去,但卻可以叫人傳話。姐姐找弟弟,別人不會思疑。」

「為什麼他自己不進去找?」

牟一羽道:「少林武當雖有心病,但也還是聲氣相通的名門正派,在關節上,兩派自然也還是要聯手的。東方亮大鬧武當山之事,發生在十日之前,少林豈有不知?諒那東方亮膽子再大,也不敢獨闖少林寺去找一個武當派的弟子。」

藍水靈道:「那麼你是不是要我去知會弟弟……」

牟一羽道:「叫他不要再上別人的當,這只是不得已的治標之法!」

藍水靈道:「治本之法如何?」

牟一羽一字一個字的緩緩說了出來:「把他殺掉!」

藍水靈吃了一驚,呆了半晌,說道:「把他殺掉?」心想:「縱然他騙了弟弟,那也罪不至死呀!」

牟一羽道:「你不敢下手?」

藍水靈道:「我從來沒殺過人,我、我不知道,到了其時,我是否下得這個狠心。一定非得殺他不可?」

牟一羽道:「任何一派弟子都該維護師門,師門榮譽,勝於一切。你懂嗎?」

藍水靈茫然說道:「我懂。」

單一羽道:「東方亮是秉承他的師祖、師父之命,立志要挫敗咱們武當派的,你知道嗎?」

藍水靈道:「我知道。」

牟一羽道:「那麼,本派的劍法落在他的手上,你說危不危險?」

藍水靈道:「不過,他並未曾害過本派的弟子,他偷學了本派的劍法,也不見得就能盡敗本派高手。」

牟一羽道:「到了本派弟子受他所害之時,那就遲了。他現在只不過從令弟的手中偷學到一點本派的劉法,我已經不是他的對手。如果再過三年五載,十年八年,那時他已精通本派劍法,但他的本門劍法,咱們卻摸不到底。到時候他是已知知彼,只怕我的爹爹也沒把握勝他了。何況他比我的爹爹年輕三十年。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藍水靈已懂他的意思,心裡想道:「是啊,無名真人一死,那就不敢說他不能盡敗本派高手了。」

牟一羽繼續說道:「何況這個人心術不正,將來必定是個壞人。即使他不害本門弟了,他以本門劍法害其他的人,那也是本派所造的孽。」

他並沒解釋何以見得東方亮「心術不正」,又何以「將來必定是個壞人。」但藍水靈的心中是早已認定東方亮是本派仇敵的,不知不覺之中也就接受了牟一羽的說法了。

牟一羽續道:「還有他的武當劍法是從令弟手中得到的,若不趁早將他除掉,待到將來追究起來,令弟就要成為本派叛徒了。你願意見到你的弟弟身敗名裂麼?」

牟一羽說到了他的弟弟的事,這可打動她了。她猛地一驚,心裡想到:「是啊,我可以不管師門榮辱,反正有那麼多師伯、師叔、師姐、師兄,維護師門也不在乎多我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弟子。但弟弟的聲名我是必須顧全,我決不能讓他身敗名裂。那個東方亮既然是壞人,那就殺了他也無妨吧?」

藍水靈道:「小師叔,我願意去做這件事。不過,我的本領和東方亮差得太遠,怎能殺得了他?」

牟一羽道:「俗語有云,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你和他同行,須得裝作逐漸的相信他,喜歡他,漸漸他不會提防你了,你不愁沒有機會下手的。」

藍水靈道:「要我暗算他?」

牟一羽道:「偷施暗算,本來不是名門正道弟子之所當為;但事有大小輕重之分,為了師門榮辱,為了令弟聲名。無須拘泥小節!你只要能夠將他殺掉,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可,你是為本派立功,沒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藍水靈像從迷憫中醒來,點了點頭,說道:「我懂了。」其實她還不是真懂的。

牟一羽大為滿意,說道:「好,那你就去吧,待你功成回來,我一定兌現我諾言;請爹爹收你做關門弟子。」

藍水靈道:「我是為了弟弟做這件事,並非貪圖什麼。」

車一羽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但你不喜歡變成我的個師妹麼?你做了我的小師妹,咱們之間就更加可以無拘無束了。」

藍水靈本來猶有重心,心裡一想:「這個小師叔為人不錯,要是沒了輩份的拘束,倒是可以和他做個朋友的。」說道:「這件事言之尚早,我也未必就會在路上碰見東方亮。

牟一羽道「你只要朝著少林寺的方向走去,我敢擔保你一定會碰上他。」當下把方向告訴了藍水靈,兩人就分手了。

藍水靈獨行,不由得心亂如麻。一會兒想東方亮這個壞人是該殺掉,但一想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要死在她的手下,她就好象看見一個血淋淋的人在她眼前倒下去似的,心中有說不出的害怕。

她打了一個寒噤,心裡自己安慰自己:「小師叔又不是神仙,他怎知道我準會碰上那個東方亮?看來這只不過是他的希望而已。東方亮走得比我快,他已經走了多時,我一定不會碰上他的,不會碰上他的。」眼前的幻影忽然變了,不是東方亮鮮血淋淋的幻影。是小師叔師張似笑非笑的臉龐,小師叔好象對她說:「你這樣想,只不過是你不願意殺他,因此希望不要碰上他罷了!但你怎麼不想你的弟弟,此人不死,你的弟弟就會毀在他的手上!」

小師叔的微笑好象變成了一股壓力,她也不知道為了「維護」弟弟的緣故,還是為了這股壓力的緣故,不知不覺又走快了一些。

日影漸向西斜,她已經走過了剛才碰上東方亮的那個地方了。她暗自想道:「此去少林寺不知要走多少天,要是到了少林寺門前,我還沒碰上他的話.那我也可以回去向小師叔交差了。咦,我為什麼會想到交差這兩個字?」其實她是不想碰上東方亮的。

可惜現實不如她的願望,就在她胡思亂想,惘惘前行的時候,忽然聽得有個人說道:「藍姑娘,我早知道你會回來的!

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個人,正是東方亮!

藍水靈道:「我走我的,與你何干?你幹嘛在這裡擋道?」

東方亮道:「你是不是要去少林寺?」

藍水靈想起了小師叔的吩咐,聲色緩和了一些,但仍是冷冷說道:「去又怎樣?不去又怎樣?」

東方亮道:「你若是要去少林寺,那可就和我有點相干了。」

藍水靈道:「為什麼?」

東方亮道:「第一,是我和你提到了少林寺,你才起這個念頭。第二,你的弟弟是我的朋友,我不放心你這個樣子,一個人到少林寺去。」

藍水靈道:「什麼叫做這個樣子。」

東方亮道:「不男不女的樣子!」

他笑了一笑,繼續說道:「你扮男子,這次是頭一次吧。你想,連我都可以一眼看穿,你又怎能瞞得過那些經驗老到的和尚?少林寺的規矩是不許女子進去,要嘛你恢復女子裝束,只在寺門請知客僧通報!要嘛,你就只能躲在山上,等你的弟弟出為。嘿嘿,你不想鬧出笑話吧?」

藍水靈道:「鬧笑話是我的事。」

東方亮道:「少林寺是經常有江湖人物前往參拜的,江湖人又以好管閒事的居多,要是給他們看出你的破綻,那就不只是鬧笑這麼簡單了,只怕還會惹出更大的麻煩!」藍水靈賭氣道:「惹麻煩也是我的事!」

東方亮道:「麻煩有大有小,倘若他們只把你當作怪物圍觀,那倒罷了,怕只怕碰上青蜂常五娘這樣的人,要把你捉去,那你怎麼辦?而且如果你碰上的那個‘常五娘’的是個男的,豈不更加糟糕!」

藍水靈初時呆了一呆,但她並不愚蠢。再想一想,就懂得‘常五娘’也可以是個男的意思了。她不覺粉臉一紅,心裡這才有點發慌了。但仍是硬著頭皮說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死也好,活也好,與你都毫無相干!」

東方亮道:「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是相信我才去少林寺的,怎有說與我無關?」

藍水靈道:「別臭美啦,誰相信你?」

東方亮笑道:「要是我不和你提起少林寺,你會去嗎?當然你是相信你的弟弟是在那兒了。」

藍水靈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東方亮身形一晃,攔在她的面前。「藍姑娘,你幹嘛?」藍水靈佯嗔道:「應該是我問你幹嘛,我不去少林寺了,你也不許麼?」

東方亮不聲不響,忽然撥劍出鞘,使了一招「白鶴亮翅」,跟著使了一招「如封似閉」,轉為「鐵鎖橫江」,把藍水看得「傻」了眼。

東方亮道:「那日你們姐弟在展旗峰下五鏡湖邊拆招,結果令弟在白鶴亮翅這一招上面輸了給你,我說得對麼?」

她當然不能說是「不對」因為對方連他們當日所用的招數都使了出來,而且一模一樣。東方亮那一招「白鶴亮翅」就是弟弟那天用的,原有的破綻也都儲存。跟著那兩招「如封似閉」和「鐵鎖橫江」則是她當日用以破弟弟那招「白鶴亮翅」的。

藍水靈道:「你在我面前演出這三招是什麼意思?」

東方亮道:「沒什麼意思,只是向你證明我說的不是謊話。」頓了一頓,接著微笑道:「你看了這三招,大概也該相信我和今弟乃是好友了吧?」

藍水靈呆了一呆,想起了牟一羽的教導:「你應該裝作逐漸相信他,喜歡他。」但現在她用不著「偽裝」,最少在這一件事情上,她已經可以相信東方亮說的話是真的了。弟弟如果不是把他當作好朋友,又怎地把姐弟之間拆招的詳情都告訴了他?

但這件事情,不也正好是證實了弟弟是曾經把本派劍法私自傳給外人嗎?

東方亮從她的眼神中也看得出,她是開始有點相信他了。笑了一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有時候雖然妒忌弟弟,妒忌弟弟比你更多得父母的寵愛,但其實你也是和你父母一樣,十分寵愛你的弟弟的。我說得對吧?

藍水靈睜大眼睛,說道:「弟弟把這些私事都告訴你嗎?」

東方亮笑道:「你的弟弟是叫我做大哥呀。」

藍水靈:「呸」了一聲,說道:「你想我也叫你做大哥嗎?我不知道你怎樣哄得我的弟弟這樣相信你,但要我叫你大哥,那可休想!」

東方亮笑道:「你不要我做大哥,那沒關係,但你的弟弟,你總是要的吧?現在你已經知道我不是騙你了。為什麼還要回武當山呢?」

藍水靈道:「好,我跟你去少林寺,不過……」低下頭看一看她穿的男子衣服。

東方亮道:「在路上你還是扮作男子比較方便,我帶你走山路,那就可以多見樹木少見人了。」

藍水靈道:「但到了少林寺又如何,你說我扮得不像的。」

東方亮笑道:「我會教你怎樣才能扮得更像。到了少林寺,我幫你跟那些和尚打交道。你還有什麼問題嗎?」藍水靈道:「沒有了。」東方亮道:「好,那就走吧!」剛踏出第一步,東方亮就笑道:「男子的腳步應該跨得大些,晤。好了一些,但還是稍嫌生硬,嗯,有一些大小動作你也應當留意。」

兩人並肩同行,東方亮從步法、舉止、教到神態等等方面應該注意的事情,藍水靈笑道:「想不到你這個人倒是很有耐心,而且還很和氣。」

東方亮道:「你以為我應該像個青面僚牙會吃人的妖怪?」

藍水靈道:「那天你在武當山上,繃著臉皮,死板板的,好像連笑都不會笑。」

東方亮道:「這是因為我那天戴著一張人皮面具,想笑都笑不出來。這張人皮面具,後來已經給貴派的掌門戳破了。」

藍水靈道:「你還有沒有這種人皮面具?」

東方亮道:「你想要一張?」

藍水靈道:「戴上人皮面具,就好象換了一個人似的,這倒有趣得很,要是你有多的話,給我一張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