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婷卻鎮定自若,和著曲聲,在長繩上蹁躚來去。她的身姿容顏本就嬌美難繪,此時凌波起舞,皓腕高舒間綵帶隨風起伏飄揚,纖纖細腰嫋娜輕擺,曼妙妖嬈恍若仙女凌波。
「婷兒要親自刺死完顏亮!」卓南雁雖不知完顏婷因何扮作伎人來此,卻也隱約猜出了完顏婷的意圖,「婷兒總以身為滄海龍騰的女兒自豪,更因她的倔強脾氣,該當說到做到!」他驀地想到那晚完顏婷將他從格天社青龍七宿手下救出,臨別之際,她那纏綿悱惻而又毅然決絕的眼神。「你保重吧……渾小子!」那如怨如嘆的哽咽聲音宛然就在耳邊,而此時的完顏婷,竟已獨自赴險。
完顏婷在繩上進退如風,飄然若仙。大金群臣無不看得如痴如醉。居中而坐的完顏亮也看得面孔微紅,驀地他眼冒異彩,大喝一聲:「帶上來!」
這一喝在輕歌曼舞中訇然而作,驚得滿座文武俱是一凜。完顏亮身後閃出一人,叉手施禮,竟是早上便拔營去攻取秦州的紫絨軍總管納刺。餘孤天聽得納刺高呼遵旨,雙耳轟然作響:「紫絨軍沒走?完顏亮和納刺自昨日起,便演戲給我們看!」他橫眼向耶律元宜望去,卻見耶律元宜也面色蒼白,手扶桌案,微微發顫。
納刺將手一擺,兩名紫絨軍衛士立時將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駕到了完顏亮的御案前。這漢子正是昨日率眾北逃的武安軍驍騎將高曾,此時已被嚇得面無人色,匍匐在地,只知喃喃低喘,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完顏亮卻正眼也不瞧他,只將手一擺,道:「驍騎高曾率兵叛逃,罪不容誅,烹了!」那兩個武士揪著高曾便走入龜山寺內。片刻後寺中便傳出高曾那撕心裂肺的乾嚎。只是那嚎聲竟似給什麼東西堵住了,嗚嗚地傳不高遠。
群臣萬料不到這觥籌交錯、心曠神怡的盛宴上會忽然冒出這等慘事,一時都呆愣在了當場,膽小的更將手中美酒潑灑得滿襟都是。只有池塘上畫舫間的曲樂聲嫋嫋輕揚,完顏婷兀自在青波上翩翩起舞。但眾臣哪有半點兒心思再聽曲觀舞。
「高曾這逆賊已被剜去了舌頭,受刑時也不會擾了諸君雅興。」完顏亮悠悠低笑,目光凜凜地掃向群臣,「怎地諸君都不飲酒了,難道是嫌朕大煞風景了?」
寵臣李通長笑而起:「亂臣賊子,得而誅之,正該飲其血、啖其肉,萬歲此舉,實乃大快人心之事!」完顏亮眼芒一閃,道:「說得好!賊子之血和酒飲,也算千古豪事,不知誰飲這頭一杯?」李通不過隨口奉承,哪料到完顏亮竟會拍案稱妙,不由愕在那裡。
「兵部尚書耶律元宜,你排程三軍,勞苦功高,便飲這第一杯吧!」完顏亮的冷笑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狠。便有侍衛從龜山寺內奔出,捧著一盞血淋淋的杯子放在耶律元宜的桌上。耶律元宜的臉色一片灰白,口唇哆嗦,連謝恩的話也說不出口來。
「威勇軍都總管餘孤天,」完顏亮冷颼颼的目光向他望來,「你攻下揚州,當記首功,便飲這第二杯吧!」那杯子端到餘孤天的桌前,酒中和著血,慘碧中卻透出一股絳紅。餘孤天只瞥了一眼,便仍將目光定在完顏亮身上。
望著完顏亮那如貓戲鼠的目光,餘孤天不由想起他在皇宮內賜給自己美妃的情景,這殘暴成性的完顏亮素來行事都出人意料。今日這個局,更是做得天衣無縫、驚天動地,但餘孤天看得出來,完顏亮越是如此拖延戲耍,越透出他心底的暴怒愈狂。只是,到底是誰將風聲透給了完顏亮呢?最要命的,是一直深隱揚州城內的婷姐姐,怎地也會來到軍中?
連卓南雁都在疑惑不解:「完顏亮和蕭抱珍這兩個狗賊是否認出了婷兒來?當日她曾在燕京覲見過完顏亮,這一層薄粉、三丈青波,能夠讓昏君識別不出?」
「耶律元宜,你怎地不飲酒?」完顏亮呵呵冷笑起來,「是不是讓朕再給你加些佐酒佳餚?」驀地一聲冷叱,「押上來!」兩名紫絨軍侍衛自帳內又揪出一人,搡到地上,正是耶律王祥。耶律元宜身子劇震,強撐著案角,才沒有栽在桌上,顫聲道:「陛下,犬子所犯何罪?」
猛見完顏亮身側有一人挺身而起,厲聲喝道:「耶律元宜,你這賊子這時還不認罪?萬歲待你天高地厚之恩,你父子卻大逆不道,跟餘孤天密謀造反!」正是耶律元宜的親家、浙西道副統制郭安國。
「原來是郭安國向完顏亮通風報信……」餘孤天腦中電光乍閃,霎時明白了為何完顏亮今日竟會翻雲覆雨,反敗為勝,「郭安國空負機智,竟是個膽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