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點點頭,道:「難得小弟算計得如此周詳。只是最難的還是兩件事,其一是如何不著痕跡地下毒,其二便是如何讓眾軍相信你先帝皇子的身份。」
「下毒之事雖難,婷姐姐早已給我辦妥了。至於皇子的身份,」餘孤天自懷中掏出一塊玉佩,痴痴凝望,眼中射出神聖的光彩,「只須亮出這玉佩即可!這九龍佩是父皇在他三十聖壽的盛宴上,親手給我戴上的,我大金文武百官盡皆知曉。嘿嘿,完顏亮做夢都想要這個,我跑到風雷堡避難、在大雲島裝聾作啞時都貼肉藏著,一刻也不敢取出來。」
卓南雁有些憐憫地望著他,直到此時,他才有些明白這個自幼古怪莫測的天小弟,忽然覺得這個大金皇子非常得可憐。卓南雁沉沉地嘆息一聲:「但願天小弟能得償所願!」一嘆之後,他轉念又想:「但他成功之後,便又如何呢?他自會揮師北上,與我的結義兄長烏祿一場龍爭虎鬥。那時我該盼著誰勝誰負……」他暗自搖頭,懶得再想下去。
用罷晚膳,二人便即出營,趕往耶律元宜的營帳。依著餘孤天的算計,下毒之事定要讓耶律元宜遣人下手。
其實夜色沉沉,只見矮小的龜山四周都盤滿了大金的連營。串串的燈輝火光自營帳裡透出來,在深寒的冬夜裡無精打采地閃爍著,一股股炊煙藹藹地繚繞在營帳上空。座座連營之外,時見幾隊騎兵乘快馬呼嘯奔騰,那是奉完顏亮的諭旨巡查圍堵叛將逃兵的馬隊。
二人不願被那些馬隊撞上,展開輕功,只在火把照耀不到的暗影裡悄然穿行。好在耶律元宜的連營離得不遠,餘孤天又熟悉地形,片刻後兩人便摸到了轅門外。
餘孤天緊盯著耶律元宜帥帳外高挑的紅燈,低聲道:「大哥,咱們先莫要通報,趕過去探探耶律那老狐狸!」卓南雁笑道:「你既已跟他們歃血為盟,難道還信他們不過?」餘孤天點了點頭:「我信不過他們!」他扭頭向卓南雁望來,忽地一笑,「這天地下的人,除了婷姐姐,我只信你!」
卓南雁微微一愣,道:「咱們你死我活地拼殺多場,你卻信我?」餘孤天緩緩地道:「我也覺得頗為奇怪,但我知道,你決不會騙我。咱們雖然死拼多次,那也是各忠其事。」頓了一頓,他又道,「大哥,小弟常想謝謝你。在大雲島時,旁人都欺我辱我,只有你常常護著我。這份恩情,我完顏冠定要報答!」
望著那對在夜色裡灼灼閃爍的眸子,卓南雁心內也有些發熱,笑道:「難得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嗯,那時候我病怏怏的,沒跟你比過腳力。來,且看看咱們誰先摸到耶律元宜的帳外。」餘孤天笑道:「好啊!」兩人的眸子都似孩子般地亮起來。
二人繞開轅門,各找士卒疏漏處閃入,片刻後,竟是半步不差地同時掠到帥帳之外的黯影中。
只聽營帳內響起陣陣沉緩的腳步聲。耶律王祥低聲道:「爹爹,餘孤天那廝當真有這把握?我怎地總覺得這廝有些古怪?」腳步聲頓住,耶律元宜的聲音有些無奈:「形勢如此,咱們不得不信他。左右是個死!完顏亮啊,你這昏君不讓老夫活,老夫便跟你拼個死活!」父子二人聲音雖是極低,但偷聽的兩人玄功通神,兀自聽得真切。
帳外的餘孤天聽到此處,緊蹙的眉毛漸漸舒展,衝著卓南雁微微點頭。又聽耶律元宜嘆道:「餘孤天那廝不知何時竟跟新帝搭上了鉤。這小子奪下揚州時只怕便起了反心——‘完顏亮死於此地’,這手活真是狠哪,更難得這小子步步算得準、走得狠,端的是個厲害人物。」耶律王祥「嗯」了一聲,道:「他是個厲害人物,於咱大有好處,起碼可順順當當地殺了那昏君!」
耶律元宜冷笑道:「哪裡有那麼容易!弒君之後便是爭功,那時誰帶著這數十萬大軍北歸,誰便是新帝眼中的第一功臣!嘿嘿,若是大事成功,定要先將餘孤天……」下面話未說出,只發出一聲陰森的低笑。
餘孤天的臉上卻滑過一絲笑意。他倒不怕耶律元宜事後對他下狠手,只怕這位兵部尚書現在不敢死心地跟著他一起謀反,聽到這裡,就放了心,一拽卓南雁的衣袖,二人悄然繞到轅門外,再大大方方地讓兵卒通稟。
耶律元宜忽聞餘孤天求見,忙親自趕出,將他二人迎入帳內。
這時的餘孤天竟似全不知他父子的密議一般,滿臉都是懇切之色,進賬後便即一揖到地,慨然道:「大金的文武百官,我餘孤天獨服大人一人。有先生運籌,孤天便覺有了底氣,眼下大事成否,只在大人身上!」耶律元宜料不到這位少年新銳如此推崇自己,得意之中倒有些尷尬,苦笑道:「孤天老弟言重了。只是這最後一擊,咱們到底該當如何下手?」
餘孤天呵呵一笑,自懷中取出那隻玉瓶,道:「不必真刀真槍,只須用這小小毒汁便可萬事大吉……」跟著細述這奇毒「龍蛇變」的神奇詭異之處。耶律元宜聽得雙眸大張,怔怔地道:「……十二個時辰之後毒性驟發,僵死如石像。這毒汁當真如此神妙?」
「千真萬確!這是我龍驤樓的鎮樓之寶,乃耶律瀚海花數年之功配成。」餘孤天搬出龍吟四老中的耶律瀚海來誑他,見他面露驚喜之色,又道,「此毒入水則化,肉眼難辨。大人只須遣人將它倒入完顏亮洗臉的蓮花白玉盆內,這毒汁便會在那昏君洗臉時滲入口鼻,無知無覺。最妙的,八五八書房是這奇毒要在十二個時辰後才發作,斷然查不出是誰下的毒!」他說著雙眉挑起,長長地一嘆,「眼下最大的難題,就是如何將這玩意兒放入完顏亮的蓮花白玉盆中。」
「我來吧!」耶律元宜眼芒熠然一閃,森然道,「下毒這法子不露痕跡,確是比行刺穩妥得多。」餘孤天喜道:「大人當真有辦法?」耶律元宜點一點頭:「老夫可以一試。」餘孤天微一遲疑,終於將玉瓶交到耶律元宜的手中,低聲叮囑道:「此毒配製極難,眼下只餘這小半瓶了。大人務要小心在意!千萬莫要弄碎了,若是給毒液濺入口中,誰也救不了大人……」
耶律元宜的臉色一寒,手心也變得汗津津的,忙將那涼颼颼的玉瓶揣入懷中。他生性謹慎,忽然間又生出些後怕,道:「這毒液當真……管用?萬一失禮,那邊怎樣?」餘孤天揚眉道:「那便來硬的!你我手下兵強馬壯,刀霸巫魔雖勇,孤天卻也不懼。」耶律元宜想到他在揚州府衙的一掌之威,心底略松,沉聲道:「明晚此時,這毒汁定會倒入完顏亮的玉盆中。」
餘孤天道:「好極!大人身為兵部尚書,軍權盡集你手,完顏亮一死,萬事便全在大人掌握,又有我這威勇軍都總管鼎力相助,誰敢反叛,我會盡力除之!」耶律元宜長出了一口氣,對耶律王祥道:「去找你岳父,將孤天老弟的這妙計細說了。」耶律王祥點一點頭,匆匆而出。
回到餘孤天的營帳,卓南雁道:「耶律元宜到底會怎樣下毒?」餘孤天笑道:「耶律元宜頗有心機,最好結交賄賂完顏亮身邊的內侍。侍候完顏亮起居的親近內侍烏貢,更是耶律元宜的結義兄弟。烏貢這閹人有個姐姐,雖早已出嫁,卻如花似玉,去年被完顏亮看見了,拽入宮中姦汙玩弄了多日。烏貢這親姐倒是個烈性的,竟在宮中懸樑自盡了。烏貢這雜種,事後倒跑到完顏亮跟前哭訴請罪,好在完顏亮也沒怪罪他。嘿嘿,不管怎樣,烏貢必會對完顏亮懷恨在心。」
「難得這等秘事你也知曉!」卓南雁呵呵一笑,「其實你早就知道耶律元宜跟烏貢的關係,卻不明說,只讓耶律元宜來毛遂自薦,是不是?」餘孤天笑道:「我之所以選中耶律元宜,除了看中他這兵部尚書的重權高位,烏貢這層關係,也是緣由之一。只是這等事卻不能當面點破,在那耶律元宜這等老狐狸跟前,還是裝得傻一些的好。」
翌日清晨,但聽呼嘯陣陣,原來完顏亮的禁衛親兵紫絨軍已經拔營,出師攻打秦州去了。餘孤天守在帳內,聽到號角昂揚、蹄聲如雷,心內不由一陣狂喜。
金兵渡江在即,張汝能要全力籌措渡江事宜,忙得焦頭爛額。餘孤天身為渡江副帥,這兩日之間,也須跟他運籌謀劃。他今日又得了暇,便去張營內與張汝能計議。張汝能情知難敵宋軍水師,倉促渡江只會慘遭敗績,心底煩悶至極。餘孤天趁機危言恫聽,擾得張汝能愈加心虛,打定主意設法拖延,起碼晚一日渡江,便晚一日受辱。
直到日色西斜,餘孤天才興沖沖地趕回自己的營帳。「護衛完顏亮的五千紫絨軍已經離去,龍蛇變的奇毒也即將不露痕跡地滲入完顏亮的肌膚,耶律元宜、郭安國等統兵重臣也已被自己收服,便連巫魔蕭抱珍都會隨軍出征,遠離完顏亮!」想到此處,餘孤天不由口唇發乾、肺腑發熱。
一切都快成了,只差最後的一擊。餘孤天躊躇滿志地仰在座椅上,默默盤算著神鬼不知地毒殺了完顏亮之後,該當如何降服群臣:「先要治住耶律元宜,先下手為強,這廝竟敢打我的主意。這位兵部尚書小心謹慎,卻無雄心壯志,只須略施手段,便可治得他服服帖帖……」他這兩天幾乎沒怎麼入眠,閉上眼便是這些事,奇怪的是卻沒有一絲疲態,總覺得精力旺盛。
「這時候我倒好像芮王爺,」餘孤天望著對面的卓南雁嘆道,「若是他在,定能安排得井井有條,斷不會如我這般手忙腳亂。」見卓南雁始終眉頭緊皺,餘孤天的笑容不由僵硬了一些,道,「大哥,莫非你還有甚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