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餘孤天似乎全沒在意蕭抱珍那左右逡巡的目光,拱手笑道∶「孤天正在發愁如何渡江,難得教主得暇,能否給孤天指點迷津?」蕭抱珍呵呵笑道∶「渡江,你真以為你能渡江?」餘孤天蹙眉道∶「教主此話怎講?」

蕭抱珍搖頭道∶「攻城掠寨,你是一隻猛虎;大江操舟,你餘孤天不過是一條病蛇!這瓜洲渡,你過不去!」餘孤天道∶「過不去也要過!萬歲軍令如山,容不得我輩退縮。」蕭抱珍冷笑道∶「將軍便沒想過,與其進而死,不如退而生?」餘孤天身子一震,揚眉道∶「教主必有妙策。請教主救我。」

「誰也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蕭抱珍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他慢慢探身近前,低聲道,「去年西北路的契丹人叛亂,完顏亮狂怒之下,險些下令盡殺軍中的契丹人。我蕭抱珍便是契丹人,更因當年曾隨蕭裕相爺謀反,完顏亮對我從來都是……嘿嘿,這些年我跟完顏亮虛與委蛇,等的便是今日。只要孤天小弟振臂一呼,我取完顏亮的首級,易如反掌!」

餘孤天萬料不到蕭抱珍竟會跟他說這些話,一時間不由呆愣起來。霎時間帳內靜得駭人。

沉了良久,餘孤天才咧嘴一笑∶「好!蕭教主深明大義,當真難得!」他臉現激動之色,伸手向蕭抱珍的手掌握去。蕭抱珍眼中異彩閃爍,也揮掌和他相握。

哪知餘孤天驀地五指成爪,疾扣向他的脈門。蕭抱珍應變也是奇快,腕子一沉,向旁滑出。「嘶」的一聲,半截衣袖已被餘孤天扯斷。「你……」蕭抱珍厲聲斷喝,猛覺一股沉渾大力當胸湧來,忙揮掌相對。那一句斥罵便被硬生生地噎在喉嚨裡。雙掌交擊,蕭抱珍渾身骨骼格格作響,疾向後退開丈餘。

他身子還未站穩,餘孤天已如影隨形地粘了過來,低笑道∶「教主竟敢說此大逆不道之言,這便跟我去見萬歲!」口中說笑,掌風呼呼,拼力狂攻。

蕭抱珍驟遭疾攻,忙展開邪功相應,霎時間身子如同一縷青煙般左右飛旋。但餘孤天的武功身兼明教和龍驤樓兩家之長,亦正亦邪,端的是舉世難覓其二。任是蕭抱珍連連展詭譎魔功,急切間仍被餘孤天穩穩壓住。兩人都是絕頂武功,此時雖在這三丈寬的大帳內各展神通相拼,但勁力拿捏都是妙至毫巔,便連桌上的茶盞也全不為掌風波及。營帳外的餘孤天親兵竟絲毫覺不出帳內的二人已是龍爭虎鬥、殊死相拼。

「你這廝不識好歹!」蕭抱珍又驚又怒,低喝道,「識相的快快停手,不然休怪我無情!」雙手忽爪忽掌,連環疾變,魔功催運之下,指間已現出青凜凜的駭人光芒。餘孤天反唇相譏,道∶「識相的便束手就擒,我給你美言幾句,萬歲或許能饒你一命!」掌勢倏變,手上帶起的勁力重若山飛。

他自悟得三際神魔功的訣竅之後,一直難覓高手試招,此時忽得蕭抱珍這等對手,心下暗喜,在大天羅掌的掌法中已糅上了三際神魔功的沉厚勁道。餘孤天的三際神魔功一經施展,蕭抱珍頓覺壓力大增,只得凝神拆招,一時竟無暇開口叱喝。

「住手!」猛聽得一聲斷喝隔簾傳來,聲若驚雷,震得寬大營帳簌簌一抖。人影閃處,刀霸僕散騰昂然而入,手按寶刀,一股蓬勃刀氣如怒龍般直撞過來。蕭抱珍心神一震之際,便聞砰然一響,已跟餘孤天硬拼了一招。餘孤天哈哈大笑,凝立不動,蕭抱珍卻騰騰騰地連退三步。

僕散騰身形一晃,已插到二人當中。餘孤天叫道∶「門主來得正好,蕭教主居心叵測,竟起了大逆不道之心!門主快快助我將他擒住!」蕭抱珍玉面一窘,卻冷笑道∶「僕散兄休得信他胡言!適才我不過以戲言試罷了。」

餘孤天察言觀色,心底暗笑∶「連僕散騰也在外窺伺,這巫魔果然心懷詭詐。這二人都是完顏亮的心腹,今日我若不鬧他個天翻地覆,只怕完顏亮那逆賊對我的疑心難去!」立刻臉上擠出一副怒容,大叫道∶「戲言相試?這等大事豈可做戲言!便請門主做個證人,咱們到萬歲駕前說個清楚。」

僕散騰點頭道∶「好!咱們一同去見萬歲!」蕭抱珍冷笑道∶「到得萬歲駕前,自能辯個清楚!」大袖一拂,當先轉身出帳。餘孤天鐵青著臉,疾步跟上。

走到帳口,忽見僕散騰一直凝立原地,餘孤天忙道∶「門主,難道你又改了主意,不去面聖了?」僕散騰卻緊盯著帳中兵器架後的兩扇屏風,咧嘴笑道∶「這屏風有些古怪!」餘孤天心內一顫∶「適才卓南雁便隱身在那屏風之後,難道被這老狐精瞧出了端倪?」臉上卻若無其事地笑起來∶「有什麼古怪,這屏風門主若是喜歡,便請拿去!」

僕散騰緩緩搖頭∶「適才這屏風後怎麼閃過一絲殺氣?好濃的殺氣!」驀地精芒乍閃,僕散騰手中寶刀已然劈出。「喀」的一聲脆響,那扇硬木雕破圖風如同脆紙般地裂作兩片。餘孤天的心絃猛然一緊,好在屏風後空空如也,不見半個人影。

餘孤天偷偷長出了一口氣,暗道∶「卓大哥當真了得!」他怕被兩人看出臉上神色,故意大叫道∶「門主,莫非你也跟蕭教主一般,來此戲耍小將!」口中大嚷大叫,快步便向帳外闖去。僕散騰和蕭抱珍對望一眼,只得跟上。

三人直鬧入完顏亮的御帳。餘孤天滿面悲憤,進帳後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怒叱蕭抱珍的行徑。蕭抱珍聽他原封不動地複述自己引誘他的言語,也不由臉色發僵。好在完顏亮並不著惱,笑吟吟地聽完餘孤天的痛訴,只將手一擺∶「餘愛卿不必多心。蕭教主素來詼諧,這些閒話想是他見軍中煩悶,只為逗你一笑罷了。」

蕭抱珍長出了一口氣,滿面幸災樂禍之色。餘孤天也只得憤憤而起。完顏亮又親賜御酒,給二人壓驚,命二人飲酒之後便須盡棄前嫌。蕭抱珍道聲「遵旨」,將酒一口飲了。

餘孤天卻眼望蕭抱珍,怒衝衝地道∶「大丈夫便當披堅執銳,誓死報國,這般縮在陣後,只能詭言惑眾,算得哪門子的武林宗師?」蕭抱珍笑容陡凝,再也按捺不住,就向完顏亮跪倒,奏道∶「陛下,臣願領一彪水師,作這渡江先鋒!」

完顏亮大喜,哈哈笑道∶「如此甚好!蕭教主便是後日渡江的先鋒!」眼見餘孤天滿面憤憤不平之色,又道,「餘孤天忠貞不二,特擢為大金威勇軍都總管!」餘孤天大鬧一通,不想倒鬧得官升一級,更想到蕭抱珍改任渡江先鋒,這兩日便不得隨護完顏亮左右,心底大喜若狂,忙也跪倒謝恩。

一派歡笑之間,紫絨軍總管納刺趕來求見,懇請完顏亮准許他帶兵去取泰州,一來為大金奪些金銀糧草,二來也讓他在滅宋大業中立些戰功。完顏亮興致甚高,揮手應允,讓他們明早出發。餘孤天見他大手一揮,心頭一陣狂喜,臉上卻緊繃著不敢露出絲毫顏色。

納刺興沖沖地跪倒謝恩,又道∶「啟察陛下,末將適才巡營,搜到武安軍驍騎將高曾率兵卒棄營北逃,末將已將高曾擒獲。」完顏亮臉色頓時一僵,森然道∶「先押起來,待明日朕親自整治。」

餘孤天趕回營帳,才強撐著將滿心的欣喜按捺住,想到大變當前,最宜平心靜氣,便端起那碗冷茶一口一口地吸進去。看到卓南雁早已悠然端坐在桌前,餘孤天才放下茶盞,「呵呵」一笑∶「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還是卓大哥沉穩!」卓南雁淡然笑道∶「我只是全豁出去了而已。

「小弟忍了這麼多年啦,」餘孤天長長地噓了口氣,「可越是臨近大事將了,越是有些心慌!」卓南雁笑道∶「幻身滅故,幻心亦滅。幻心滅故,幻塵亦滅。」餘孤天一愕,道∶「此言怎講?」卓南雁道∶「這是大慧禪師傳給我的禪門心法。你凡事越是執著,越是擔憂,實則咱們執著憂愁之事,不過是鏡上的塵埃,終須拭盡。」

「鏡上塵埃?」餘孤天「嘿嘿」一笑,「連霜月師姐也是嗎?」卓南雁愣了愣,也笑出聲來∶「所以我這幻空訣總是不大靈光!」兩人對望而笑,忽然間都生出一陣久違的親密之意,恍惚間便似回到大雲島上的童年時光。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三十八節:豔舞動魄熱血誅兇

卓南雁道:「你的幫手業已找到,巫魔這一關也挺過去了,咱們到底何時出手?」餘孤天的眼光幽幽地閃爍,沉聲道:「近年來完顏亮提拔了不少青壯將官,若是你我暴然出手,只怕未出軍營,便會被完顏亮的這些親信射成刺蝟。嘿嘿,無論何時,都不要明著行刺皇帝,最好的法子就是毒死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他!」卓南雁驀地想到完顏婷一直在鑽研毒功,不由地心內一寒。

餘孤天雙目放光,自顧自地說下去:「完顏亮中毒身亡,最大的嫌疑便是毒名遠揚的蕭抱珍。他是契丹人,本就根基不穩,只須我三言兩語的挑撥,撲散騰便會跟他火拼,鬥個兩敗俱傷。其時群龍無首,大軍進退不得,我再以先帝皇子的身份登高一呼,定然萬眾響應。

「我登基之後,第一道旨意便是下令回師。這是最得人心的撥亂反正之命,數十萬大軍定會對我衷心歸順。此次南下伐宋,我屢建戰功,威名深著軍中,完顏烏祿又怎能與我相比?那時我衰數十萬虎狼之師北歸,乘烏祿立足未穩,便可一舉破之。」他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覷見卓南雁眉頭微蹙,不由「嘿嘿」一笑,「聽說大哥曾與烏祿有舊,小弟決不會勉強大哥助我。我與烏祿之爭,純是天命,大哥兩不想幫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