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2頁,共2頁

此刻暫脫險境,查點人手,才知折損了不少好漢,眾高手也大多負傷掛彩。羅大兩肋上插了十幾支羽箭,全仗著身披重甲,沒有射透。莫復疆肩頭也捱了兩支狼牙箭,疼得峨牙咧嘴。石鏡道長更是中了厚土刀佟廣一掌,嘔血數口。群豪想到這場救命的大霧,都是連呼僥倖。

卓南雁痴痴呆呆地隨著眾人上了船,始終緊摟著劉三寶,只顧將內力源源送入他的體內。閃爍的燈火下,劉三寶的臉色異常蒼白。他卻望著卓南雁微笑起來∶「大哥,莫要白費氣力了,我……我遇見你的時候……還只算個小叫花子。你救了我,還肯……跟我結拜,你……你永遠是我大哥……」卓南雁猛覺肺腑一陣抽搐,眼眶倏地溼了,忽見劉三寶大口喘氣,伸手指向懷中,卻沒氣力揚手。卓南雁會意,忙探手去他懷中摸索,便掏出一對銀鐲來。

劉三寶眼內立時躍出些光彩來,痴痴地望著那銀鐲,道∶「這是給黃毛丫頭的……她說她爺爺身子骨不好,須得……過段日子才會過來陪我。大哥……你把這個給她,讓她……別忘了我……」說到這裡,那虛軟的聲音終於斷了,連同那淳樸雙眸內的神采也一起消散了。

「小弟!」卓南雁嘶聲大叫,淚水霎時湧出。他緊緊抱住劉三寶的身子,大聲呼喊,卻再無一絲迴音。懷中兄弟的身子漸漸僵硬,卓南雁的心也冰冷一片。身周虞允文、石鏡等人都過來低聲勸慰,卓南雁卻只是木然搖頭,喃喃道∶「是我殺死了我的兄弟,是我殺死了三寶兄弟……」

怔怔地,他便想起自己那一槍刺入劉三寶的身體時,那血肉之軀在這剛勇絕倫的一槍之下,竟顯得如此柔軟,劉三寶像個孩童一般地慘叫,像片稻草般地倒下。這麼想著,卓南雁的心就又是一陣猛烈抽動。

他近來連經大戰,衝蕩戰陣時,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從來都覺得自己所殺之人皆是罪該萬死的金狗敵酋。這時才猛然想到∶「那些死在我槍下、掌下的金兵實則也是跟三寶一樣活生生的人,他們的兄弟好友聞知死訊,也必然如我一般傷坳難受……」

海鰍船破浪疾行,卓南雁的一顆心恰似這江濤上的船艦一般,起伏顛簸,沒片刻凝定。舷窗外的幾艘船艦雖然都已點明燈火,但被暗夜裡的濃霧裹著,只能瞧見一簇簇忽閃的火團隨波飄搖。船艙外還不時響起羅大等人死裡逃生後的啼噓和暢笑,只是那些聲音傳入卓南雁的耳中,也跟江上的燈輝一般,顯得虛無縹緲。

天色放明,率軍駐紮揚州的餘孤天才得知了龜山遭襲和完顏烏祿東京登基的訊息,心內驚喜之餘,又迸出幾分惶然∶「完顏烏祿也算我太祖皇帝的皇孫,這廝在東京登基,可又給我的復國大計增出了不少變數!」急率親兵匆匆趕到龜山。

完顏亮的御帳便在龜山寺旁,環衛在御帳外的紫絨軍身披重甲,個個面色沉冷陰鬱,顯然昨晚那一仗對金軍計程車氣打擊不小。

餘孤天進到帳內,便見軍中的文武重臣早就肅立兩廂,大帳內燈火輝煌,卻透出一種讓人喘不上氣來的壓抑感。完顏亮端坐在當中的龍椅上,凝望著手內那封完顏雍新頒的詔書,默然不語。

兵部尚書耶律元宜滿頭汗水,正跪在御案前喋喋不休地請罪∶「……烏祿大逆不道,確是已在東京……篡逆。臣昨日才接到這訊息,還不及稟報陛下,便遇見宋軍偷營。這、這些宋狗怎地與烏祿那逆賊糾纏在一處,臣、罪臣還不及偵知。只恨昨晚大霧,我大軍又遠途跋涉至此,未及修整,給宋狗佔了便宜。罪臣……」

「起來吧!」完顏亮揮了揮手,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話,「這也怪不得你。」他抖了抖手中那份猶帶煙痕的詔書,無比蕭索地一嘆∶「大定啊,想不到烏祿會將年號改為大定,朕本欲滅宋後,改年號為大定的!這豈非是天命?」耶律元宜哪敢應聲接茬,汗津津地站起身,退到一旁。大帳內的文武更是噤若寒蟬。

「烏祿大逆竊位之事,朕其實早就知道了,」完顏亮又是呵的一笑,目光漸漸冷銳起來,「只因大軍伐宋,恐軍心不穩,一直未曾外洩。眼下聯要揮師北還,平定叛亂,諸位有何高見?」

帳內一片沉寂。寵臣李通覷著完顏亮的臉色琢磨片晌,才低笑道∶「陛下親率大軍深入異國,若是無功而返,前有軍心渙散之憂,後有宋軍襲擾之險,實非萬全之策。」完顏亮微微點頭,道∶「依你之見呢?」李通哈腰道∶「眼下當務之急,還是擇機渡江,一舉蕩平宋國,再挾威北還,則南北皆指日可定!」

「說得好!」完顏亮的眼芒一燦,重重一拍龍案,喝道,「先伐取臨安,再回師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