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兩軍廝殺之際,天上霧氣漸濃。金兵有皇帝親自督戰,眾將各自賣力,自後緊追不捨。江南群豪雖然武功精湛,陣法犀利,但若深陷金兵重圍,也是萬難生還,可巧的是霧氣越來越大,雖有火把燭照,也看不清丈外的人影模樣。遠處完顏亮駐立的山丘,更只剩下熒熒的一團幽紅。

金兵難辨敵我,最擅長的弓箭功夫難以施展,頓時慌了手腳,江南群豪卻仗著陣勢純熟,乘黑一鼓作氣地衝到了江邊。群豪聽得濤聲隱隱,都知只需一上船,便可脫離險境,正自暗叫僥倖,忽聽得喊聲大起,一彪人馬迎面撲來。卻是僕散騰早就命佟廣等弟子率領兵馬繞到了江畔,切斷了群豪的退路。

此時有進無退,群豪只得奮勇向前。羅大一聲斷喝,卓南雁、莫復疆、唐千手、石鏡這四大高手迅疾聚到他的身側,五人各展兵刃,當先疾衝。徐滌塵和彭九翁則率著明教精銳留在隊尾斷後。

前衝的五人以羅大和莫復疆居中,二人都是久聞對方之名,此時並肩廝殺,也暗有較量之意。羅大施展六十八斤重的厚背大關刀,橫劈豎砍,力大招沉,震得金兵兵刃亂飛。莫復疆則揮動降龍棒,招式剛柔並濟,內力貫注之下,往往能穿透金兵重甲,震碎對方臟腑。

左翼是青城派石鏡居前,他左手持七曲鳳翅,右手揮短把雁翅鐮,一長一短兩般奇門兵刃相得益彰。緊跟石鏡的唐千手則雙手套上了唐門至寶麒麟掌,硬接硬架諸般兵刃,更不時發射暗器遠攻近襲。這二人剛柔互濟,倒配合得渾若一人。

卓南雁手舞一根長矛獨當右路,一根平平常常的長矛好似化作矯夭難測的騰空蛟龍,翻出萬千道光影,猛厲處如電射雷轟,雄渾時又如天河倒瀉。天衣真氣展到極處,端的無堅不摧,當者立斃。

五人匯成一束,勢若一把鋒利無匹的巨斧,當頭直插過去。烏沉沉的大霧中塞滿了死亡的慘呼和飛濺的血花。遠近都有金兵臨死前脫手飛出的火把,亂跳的火光活像在網中掙扎的紅魚,只是那霧氣太沉太黯,那點點紅芒照不清多遠便即消逝。群豪勢如破竹,一路直衝過去。卓南雁功力展到極致,漸成一馬當先之勢,黑暗中猛覺一股大力迎面襲來。

本來在卓南雁這等剛猛絕倫的強攻之下,敵人都會暫避其鋒,膽大的也只能自旁遊鬥,偏偏竟有人敢直攖其鋒。這力道也來得甚是猛惡,卓南雁揚手一槍震去,一聲銳響,已把那鋼刀震開。他依稀覺得那刀上的力道有幾分熟悉,但此時摸黑夜戰,哪及轉念,電光石火間,長矛已暴吐而出。黑暗中但聽「啊」地一聲叫喊,這聲音雖輕,卻激得卓南雁顫抖了一下∶「這聲音怎麼有些耳熟?」猛聽身側羅大哈哈狂笑∶「狗賊們嚐嚐這個!」揚手發出一道雷神珠。霹靂響處,光芒乍亮。

這道亮光便似一道閃電直劈入卓南雁的眼內,耀目的火光下,只見自己的矛下插著一人,正是劉三寶!

「三寶小弟,」卓南雁直覺全身的血直撞到腦頂上來,嘶聲大叫,「你……你怎麼來啦?」他自知這一槍當胸刺入,至剛至猛的天衣真氣灌注之下,任是何等高人也決無生理,頓覺心口痠痛,五臟如焚。

「大哥……」劉三寶劇痛鑽心,大口喘息,「怎麼是你們?我……我只當是叛軍……」卓南雁忙攔腰抱起他,將一股真氣直送入劉三寶體內。他情知此時激戰正酣,如此轉送功力大是行險,但情急之下,什麼都不顧了。

「我聽大哥的,從來沒有傷害過……宋人,」劉三寶的聲音漸弱,卻強撐著說下去,「這一回我還當來了叛軍,便隨師兄們趕來……」卓南雁心內痠痛,叫道∶「好兄弟,你不要多說,快運功護住心脈……」他不敢拔出那杆槍來,左手環抱著劉三寶,右掌劈手奪過一把大砍刀,刀氣展開,勢如開山,震得近前金兵紛紛倒飛。

霹靂門的雷神珠本來不多,且發射之後,便會暴露出宋軍的身份。但群豪此時被困江邊,稍一耽擱,便會被身後的萬千金兵趕上,若是再陷重圍,那便萬難生還了,羅大不得不連發雷神珠開路。採石磯一戰,金兵早被宋軍的霹靂炮打得丟了魂。羅大接連十幾枚雷神珠發出,迎面的金兵鬼哭狼嚎,紛紛四散退開,連厚土刀佟廣都約束不住。片刻後群豪已殺到了江邊,但聽江上戰鼓隆隆,正是虞允文親率戰船趕來接應。

這次群豪是趁著夜黑霧沉,乘著四艘海鰍船悄然趕來,那海鰍船還靜靜地泊在江邊。大江上也有聞亂趕來的金國水師,卻全是些多槳船,船小速慢,被虞允文派出的蒙衝艦當頭撞上,形如紙船,不堪一擊。

群豪先後躥上四艘海鰍船,振櫓如飛而去。江上霧氣更重,金國水軍只是作勢吶喊,哪敢全力進擊。宋軍水師往來如風,船上軍卒連連吆喝,片晌後便與群豪會合,齊向南岸退去。

此刻暫脫險境,查點人手,才知折損了不少好漢,眾高手也大多負傷掛彩。羅大兩肋上插了十幾支羽箭,全仗著身披重甲,沒有射透。莫復疆肩頭也捱了兩支狼牙箭,疼得峨牙咧嘴。石鏡道長更是中了厚土刀佟廣一掌,嘔血數口。群豪想到這場救命的大霧,都是連呼僥倖。

卓南雁痴痴呆呆地隨著眾人上了船,始終緊摟著劉三寶,只顧將內力源源送入他的體內。閃爍的燈火下,劉三寶的臉色異常蒼白。他卻望著卓南雁微笑起來∶「大哥,莫要白費氣力了,我……我遇見你的時候……還只算個小叫花子。你救了我,還肯……跟我結拜,你……你永遠是我大哥……」卓南雁猛覺肺腑一陣抽搐,眼眶倏地溼了,忽見劉三寶大口喘氣,伸手指向懷中,卻沒氣力揚手。卓南雁會意,忙探手去他懷中摸索,便掏出一對銀鐲來。

劉三寶眼內立時躍出些光彩來,痴痴地望著那銀鐲,道∶「這是給黃毛丫頭的……她說她爺爺身子骨不好,須得……過段日子才會過來陪我。大哥……你把這個給她,讓她……別忘了我……」說到這裡,那虛軟的聲音終於斷了,連同那淳樸雙眸內的神采也一起消散了。

「小弟!」卓南雁嘶聲大叫,淚水霎時湧出。他緊緊抱住劉三寶的身子,大聲呼喊,卻再無一絲迴音。懷中兄弟的身子漸漸僵硬,卓南雁的心也冰冷一片。身周虞允文、石鏡等人都過來低聲勸慰,卓南雁卻只是木然搖頭,喃喃道∶「是我殺死了我的兄弟,是我殺死了三寶兄弟……」

怔怔地,他便想起自己那一槍刺入劉三寶的身體時,那血肉之軀在這剛勇絕倫的一槍之下,竟顯得如此柔軟,劉三寶像個孩童一般地慘叫,像片稻草般地倒下。這麼想著,卓南雁的心就又是一陣猛烈抽動。

他近來連經大戰,衝蕩戰陣時,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從來都覺得自己所殺之人皆是罪該萬死的金狗敵酋。這時才猛然想到∶「那些死在我槍下、掌下的金兵實則也是跟三寶一樣活生生的人,他們的兄弟好友聞知死訊,也必然如我一般傷坳難受……」

海鰍船破浪疾行,卓南雁的一顆心恰似這江濤上的船艦一般,起伏顛簸,沒片刻凝定。舷窗外的幾艘船艦雖然都已點明燈火,但被暗夜裡的濃霧裹著,只能瞧見一簇簇忽閃的火團隨波飄搖。船艙外還不時響起羅大等人死裡逃生後的啼噓和暢笑,只是那些聲音傳入卓南雁的耳中,也跟江上的燈輝一般,顯得虛無縹緲。

天色放明,率軍駐紮揚州的餘孤天才得知了龜山遭襲和完顏烏祿東京登基的訊息,心內驚喜之餘,又迸出幾分惶然∶「完顏烏祿也算我太祖皇帝的皇孫,這廝在東京登基,可又給我的復國大計增出了不少變數!」急率親兵匆匆趕到龜山。

完顏亮的御帳便在龜山寺旁,環衛在御帳外的紫絨軍身披重甲,個個面色沉冷陰鬱,顯然昨晚那一仗對金軍計程車氣打擊不小。

餘孤天進到帳內,便見軍中的文武重臣早就肅立兩廂,大帳內燈火輝煌,卻透出一種讓人喘不上氣來的壓抑感。完顏亮端坐在當中的龍椅上,凝望著手內那封完顏雍新頒的詔書,默然不語。

兵部尚書耶律元宜滿頭汗水,正跪在御案前喋喋不休地請罪∶「……烏祿大逆不道,確是已在東京……篡逆。臣昨日才接到這訊息,還不及稟報陛下,便遇見宋軍偷營。這、這些宋狗怎地與烏祿那逆賊糾纏在一處,臣、罪臣還不及偵知。只恨昨晚大霧,我大軍又遠途跋涉至此,未及修整,給宋狗佔了便宜。罪臣……」

「起來吧!」完顏亮揮了揮手,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話,「這也怪不得你。」他抖了抖手中那份猶帶煙痕的詔書,無比蕭索地一嘆∶「大定啊,想不到烏祿會將年號改為大定,朕本欲滅宋後,改年號為大定的!這豈非是天命?」耶律元宜哪敢應聲接茬,汗津津地站起身,退到一旁。大帳內的文武更是噤若寒蟬。

「烏祿大逆竊位之事,朕其實早就知道了,」完顏亮又是呵的一笑,目光漸漸冷銳起來,「只因大軍伐宋,恐軍心不穩,一直未曾外洩。眼下聯要揮師北還,平定叛亂,諸位有何高見?」

帳內一片沉寂。寵臣李通覷著完顏亮的臉色琢磨片晌,才低笑道∶「陛下親率大軍深入異國,若是無功而返,前有軍心渙散之憂,後有宋軍襲擾之險,實非萬全之策。」完顏亮微微點頭,道∶「依你之見呢?」李通哈腰道∶「眼下當務之急,還是擇機渡江,一舉蕩平宋國,再挾威北還,則南北皆指日可定!」

「說得好!」完顏亮的眼芒一燦,重重一拍龍案,喝道,「先伐取臨安,再回師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