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走馬上任,面對的難題卻是不少。王權棄地逃遁,糧草大多散失,眼下這兩萬多人馬的糧草,便成了頭等大事。虞允文知人善任,仍命辛棄疾與方殘歌連袂去籌措押運糧草。剩下的首要之務便是士氣。這些兵將追隨王權日久,鬥志和軍紀早被消磨殆盡。更要命的,卻是王權終日剋扣糧餉,中飽私囊令兵將的軍餉被拖欠已久。
當晚虞允文跟卓南雁和莫愁說起此事,滿面愁色,道:「有幼安兄和方公子出馬,糧草一事,瞧來可保無虞,但養兵的俸錢,還沒有著落。」莫愁奇道:「打仗拼的是勇氣和謀略,缺少金銀俸錢,又有什麼要緊?」
虞允文笑道:「你知道朝廷養一個兵卒要費多少錢嗎?」見莫愁瞠目無對,才道,「太平時日,光一名上等大兵的軍餉費用就是每月九貫錢、九鬥米,大戰一起,除了俸錢、絹棉外,還有特支錢、銀鞋錢、薪草錢、軍賞等諸般名目的賞賜。不單是兵卒要錢,那些鎧甲弩箭長短兵刃,樣樣都要錢。便是造一支弩,也要一貫五百文錢,一副鎧甲更要三十八九貫,可說咱大宋的財賦,有八分之上,都在養兵。」
「他姥姥的,」莫愁的小眼越睜越大,「我今日才知,什麼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卓南雁道:「眼下非常之時,朝廷怎地不多出賞錢犒軍,難道還吝惜錢財嗎?」虞允文蹙眉道:「羅大先生本來說,朝廷出了內帑金帛九百萬緡,犒勞將士,但路途遙遠,急切間卻無法運到。兵無餉則無勇,這些軍卒久被剋扣俸錢,大戰在即,定會削弱士氣。」
卓南雁忽地「哈哈」一笑,道:「允文兄只管放心練兵,軍餉之事不必憂心,小弟自會給你籌到。」虞允文大奇,忙又細問。卓南雁卻賣起了關子,閉口不言。轉日清晨,虞允文喝令將官點兵,除了時俊手下的五千精兵隨了他一些時日,嚴遵號令之外,餘下的萬餘兵將盡皆懈怠稀鬆,更有的兵卒自顧自地笑鬧聒噪,混不將這白面書生般的參贊軍事放在眼內。
虞允文目射寒芒,指著一名隨眾嘻笑的部將,喝令他點出本隊兵卒,先行出列操練。宋時軍隊行將兵法和結隊法,以五十人為一隊,數百人為一部,部之頭領為正副部將。偏這部將乃是軍中有名的賭棍,賭博成癮,所部隊伍軍紀最亂,聽虞允文喚他點兵,懶洋洋地答覆道:「手下軍卒還有一半未到,且容稍後再說。」虞允文冷著臉問:「你那多半兵卒去了何處?」那部將笑道:「誰他孃的曉得!這群雜種耍錢耍上了癮,連天整夜的,便是王統制都沒奈何。」眾兵將聞言,「哈哈」地笑成一團。
「來人!」虞允文一聲厲喝,唬得眾人一凜。他滿面殺氣,手指那人喝道:「將不知兵,出言無狀,輕藐軍法!給我拿下,斬了!」那人只當虞允文說笑,待得被時俊手下的親兵按倒在地,這才嚇呆了。
一聲短促的慘叫響過,那血淋淋的人頭便被端了上來。虞允文命人傳首示眾。一根大竹竿挑著那片晌前還憊懶嘻笑的腦袋繞場走過,沙場上的眾兵將霎時間變得鴉雀無聲。
一片冷寂中,響起虞允文沉冷的聲音:「我這裡沒有人情,只有兩個字:軍法!王統制沒奈何的事,倒看看我有沒有手段!」說著又喝令那部將手下的副部將出列點兵。那副部將早嚇得雙腿打戰、帶隊操練時,連聲音都打了顫。操練之中,虞允文忽地喝住:「且住!」這聲斷喝驚得那副部將險些栽倒。虞允文大步走入隊伍中,手指著一位挺拔乾瘦的軍卒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兵卒叫道:「沒名字!咱自小行六,練得一套好腿功,便叫我潑六腿!」眾兵卒聽他答話鄙俗,不禁嘻笑出聲。潑六腿扭頭大喝:「誰敢笑老子?」這一喝甚是響亮,笑聲霎時一斂。
「有膽量!」虞允文早看出他有武功在身,道,「好,你潑六腿便是正部將了,這部人馬歸你統轄!」潑六腿驚喜得愣在當場。虞允文喝道:「怎地,有沒有膽魄將這部人馬訓出個人樣來?」潑六腿挺胸喝道:「訓不出來,大人砍我腦袋!」
虞允文將手一揮,命潑六腿暫且帶隊歸列。他目光灼灼地掃向眾人,喝道:「虞某的規矩便是:有過必罰,有功必賞!」驀地拍手道,「呈上來!」
守在一旁的卓南雁高聲答應,帶人抬了八隻檀木大箱子,堆到他腳下。箱子開啟,但見黃白光華耀目,竟全是成色十足的金銀元寶,更有一箱璀璨晶瑩的珠寶。近前的兵卒齊齊驚撥出聲。虞允文接下來說的話更讓他們眼紅心熱:「朝廷出內帑九百萬緡犒勞將士。這八箱金銀,還只是一小批。虞某決不會留下半文錢,這幾日操練廝殺,誰最賣命,便賞給誰!」眾兵將轟然叫好。
「大敵當前,虞某當挺身赴死,與諸位戮力一戰。」虞允文自懷中掏出一團紙箋,高揚在手,朗聲道,「我身上更有朝廷的節度使、承宣使和觀察使的告身(按:即空白委任狀),功名利祿,只看各位肯不肯豁出命去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