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萬事便看你老弟籌措!」不知怎地,這時羅大忽然想到了自己已經過世的二弟獅堂雪冷羅雪亭,心內頓時一痛。原來羅大心性略狹,因其弟名貫江湖,武林中人只知有雪亭,不知有羅大,頗讓他心生怨妒。後因羅雪亭與女徒柔兒相戀,羅大更對自己這位兄弟不以為然,多年來兩兄弟貌合神離。直到驟聞羅雪亭真切的死訊,羅大才深覺悲悔,只恨龍鬚猖獗,自己身負防護太子重責,一直未能去建康弔唁。此時國難當頭,猛然想起若是自己那忠勇過人的二弟羅雪亭在世,形勢必不會頹敗如此。

虞允文官復原職,卻沒有絲毫喜色,急著召集將領,沿江佈防。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三十二節:以嚴御兵以虛應實

此時,完顏亮的數十萬大軍已在奪下和州後,佔領長江北岸西採石的楊林渡口。暮色初降,完顏亮卻來了興致,帶著刀霸僕散騰親來江邊漫步散心。夕陽西沉,半江江水都被染成血紅,岸邊都是持戟聳立的紫絨軍甲士www奇qisuu書com網,完顏亮縱目望去,只覺這些十步一哨的甲士身披晚霞,隨江蜿蜒,竟有無窮無盡之感,不由心下大慰,笑道:「伐取江南,只我這五千紫絨軍便夠啦!」

刀霸僕散騰卻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言語。完顏亮聽慣了巫魔蕭抱珍和寵臣李通等人的順口奉承,反對老友僕散騰的淡漠頗不習慣,扭頭望了望暮色中面如古銅的天刀門主,道:「老騰,還記得當年梁王宗弼如何渡江破敵的嗎?」

當年僕散騰為完顏亮重金請出,結為布衣之交,完顏亮便稱呼他為「老騰」。其後完顏亮為帝日久,更在剷除了心腹大患「滄海龍騰」完顏亨之後,這個稱呼,完顏亮久已不用,不想今日又脫口說出。僕散騰的面色一緩,笑道:「傳聞當年梁王完顏宗弼先是屯兵江邊,令人晝夜擊鼓,對岸宋軍聽得鼓聲,便已逃得一乾二淨。」

完顏亮仰頭哈哈一笑:「待朕渡江時,也該這般容易!」僕散騰蹙起眉峰,道:「陛下,宋人有備,可也比不得當年啦!兵事瞬息萬變,豈能以陳年舊例揣度今日之戰?」完顏亮的笑容徒然凝固,望著他的眼神驀然變得冷冰冰的。僕散騰也沉著臉跟他對望,緩緩地道:「陛下,便只當……是老騰跟你說的真心話吧!」眼見完顏亮聞言後面色微緩,狠了狠心,又道,「若是籌措不當,貿然進兵,只怕陛下便是又一個符堅!」

「你……」完顏亮的眼芒倏忽一燦,森然道,「你竟敢將朕比作符堅?」心底狂怒之下,便想掄起劍鞘劈頭砸過去。但瞥見僕散騰那剛凜凜的雙眸,完顏亮眼內的暴怒漸漸平息,幽幽地道:「老騰,你說符堅……算不算一個英雄?」僕散騰也嘆了口氣,道:「符堅乃前秦英主,又任用賢相王猛,自是英雄。可他不聽王猛死前之勸,未能剪除國內隱患,便貿然伐晉,以致淝水之敗後前秦瓦裂。」

「那是他用人不當,朕定然不會重蹈符堅的覆轍。」完顏亮也吁了口氣,轉頭望向那輪沉渾的落日,悠然道,「朕若勝了,天下混同,九州一統,朕才對得起大金的列祖列宗!」僕散騰卻默不作聲。完顏亮望向他的目光更柔了一些,笑道:「這些日子來,太陰教搶了你天刀門許多風頭。朕明白你心內的苦。朕還知道你不願伐宋,卻仍能留下來盡心輔佐朕。只因在你心中,還當朕是你的好友!」聽得「好友」二字,僕散騰雄偉的身嘔微微一震,也笑道:「其實,老騰跟著你,最舒心的日子,便是剛剛出山的時候……」二人目光交投,霎時間眼內都閃出些久違的熱流。

完顏亮眼中那熱流只一閃,便即化成寒凜凜的精芒,揚眉笑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渡江諸事已快齊備了吧,咱們最遲後日渡江!渡江前的刑馬祭天之儀,便由你老騰主祭!」僕散騰暗自嘆一口氣,點頭應允。

完顏亮又大笑道:「餘孤天分兵取揚州,一路勢如破竹地奪下滁州、真州,這時也該奪下揚州了吧?」想到餘孤天若攻佔揚州後,由揚州瓜洲渡過江,那便是兩路大軍直逼臨安,不由一陣躊躇滿志。

「餘孤天,」僕散騰眼中厲芒一閃,忽道,「陛下便不覺得餘孤天……有些古怪?」完顏亮笑容一凝,道:「老騰,說仔細些。」

僕散騰沉聲道:「這餘孤天是葉天候和耶律瀚海生前親自選中的人,又在刺殺完顏亨時出了大力,照理說該當決無差池的。但老騰總覺得他有些可疑,他那身內功,高得有些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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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允文走馬上任,面對的難題卻是不少。王權棄地逃遁,糧草大多散失,眼下這兩萬多人馬的糧草,便成了頭等大事。虞允文知人善任,仍命辛棄疾與方殘歌連袂去籌措押運糧草。剩下的首要之務便是士氣。這些兵將追隨王權日久,鬥志和軍紀早被消磨殆盡。更要命的,卻是王權終日剋扣糧餉,中飽私囊令兵將的軍餉被拖欠已久。

當晚虞允文跟卓南雁和莫愁說起此事,滿面愁色,道:「有幼安兄和方公子出馬,糧草一事,瞧來可保無虞,但養兵的俸錢,還沒有著落。」莫愁奇道:「打仗拼的是勇氣和謀略,缺少金銀俸錢,又有什麼要緊?」

虞允文笑道:「你知道朝廷養一個兵卒要費多少錢嗎?」見莫愁瞠目無對,才道,「太平時日,光一名上等大兵的軍餉費用就是每月九貫錢、九鬥米,大戰一起,除了俸錢、絹棉外,還有特支錢、銀鞋錢、薪草錢、軍賞等諸般名目的賞賜。不單是兵卒要錢,那些鎧甲弩箭長短兵刃,樣樣都要錢。便是造一支弩,也要一貫五百文錢,一副鎧甲更要三十八九貫,可說咱大宋的財賦,有八分之上,都在養兵。」

「他姥姥的,」莫愁的小眼越睜越大,「我今日才知,什麼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卓南雁道:「眼下非常之時,朝廷怎地不多出賞錢犒軍,難道還吝惜錢財嗎?」虞允文蹙眉道:「羅大先生本來說,朝廷出了內帑金帛九百萬緡,犒勞將士,但路途遙遠,急切間卻無法運到。兵無餉則無勇,這些軍卒久被剋扣俸錢,大戰在即,定會削弱士氣。」

卓南雁忽地「哈哈」一笑,道:「允文兄只管放心練兵,軍餉之事不必憂心,小弟自會給你籌到。」虞允文大奇,忙又細問。卓南雁卻賣起了關子,閉口不言。轉日清晨,虞允文喝令將官點兵,除了時俊手下的五千精兵隨了他一些時日,嚴遵號令之外,餘下的萬餘兵將盡皆懈怠稀鬆,更有的兵卒自顧自地笑鬧聒噪,混不將這白面書生般的參贊軍事放在眼內。

虞允文目射寒芒,指著一名隨眾嘻笑的部將,喝令他點出本隊兵卒,先行出列操練。宋時軍隊行將兵法和結隊法,以五十人為一隊,數百人為一部,部之頭領為正副部將。偏這部將乃是軍中有名的賭棍,賭博成癮,所部隊伍軍紀最亂,聽虞允文喚他點兵,懶洋洋地答覆道:「手下軍卒還有一半未到,且容稍後再說。」虞允文冷著臉問:「你那多半兵卒去了何處?」那部將笑道:「誰他孃的曉得!這群雜種耍錢耍上了癮,連天整夜的,便是王統制都沒奈何。」眾兵將聞言,「哈哈」地笑成一團。

「來人!」虞允文一聲厲喝,唬得眾人一凜。他滿面殺氣,手指那人喝道:「將不知兵,出言無狀,輕藐軍法!給我拿下,斬了!」那人只當虞允文說笑,待得被時俊手下的親兵按倒在地,這才嚇呆了。

一聲短促的慘叫響過,那血淋淋的人頭便被端了上來。虞允文命人傳首示眾。一根大竹竿挑著那片晌前還憊懶嘻笑的腦袋繞場走過,沙場上的眾兵將霎時間變得鴉雀無聲。

一片冷寂中,響起虞允文沉冷的聲音:「我這裡沒有人情,只有兩個字:軍法!王統制沒奈何的事,倒看看我有沒有手段!」說著又喝令那部將手下的副部將出列點兵。那副部將早嚇得雙腿打戰、帶隊操練時,連聲音都打了顫。操練之中,虞允文忽地喝住:「且住!」這聲斷喝驚得那副部將險些栽倒。虞允文大步走入隊伍中,手指著一位挺拔乾瘦的軍卒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兵卒叫道:「沒名字!咱自小行六,練得一套好腿功,便叫我潑六腿!」眾兵卒聽他答話鄙俗,不禁嘻笑出聲。潑六腿扭頭大喝:「誰敢笑老子?」這一喝甚是響亮,笑聲霎時一斂。

「有膽量!」虞允文早看出他有武功在身,道,「好,你潑六腿便是正部將了,這部人馬歸你統轄!」潑六腿驚喜得愣在當場。虞允文喝道:「怎地,有沒有膽魄將這部人馬訓出個人樣來?」潑六腿挺胸喝道:「訓不出來,大人砍我腦袋!」

虞允文將手一揮,命潑六腿暫且帶隊歸列。他目光灼灼地掃向眾人,喝道:「虞某的規矩便是:有過必罰,有功必賞!」驀地拍手道,「呈上來!」

守在一旁的卓南雁高聲答應,帶人抬了八隻檀木大箱子,堆到他腳下。箱子開啟,但見黃白光華耀目,竟全是成色十足的金銀元寶,更有一箱璀璨晶瑩的珠寶。近前的兵卒齊齊驚撥出聲。虞允文接下來說的話更讓他們眼紅心熱:「朝廷出內帑九百萬緡犒勞將士。這八箱金銀,還只是一小批。虞某決不會留下半文錢,這幾日操練廝殺,誰最賣命,便賞給誰!」眾兵將轟然叫好。

「大敵當前,虞某當挺身赴死,與諸位戮力一戰。」虞允文自懷中掏出一團紙箋,高揚在手,朗聲道,「我身上更有朝廷的節度使、承宣使和觀察使的告身(按:即空白委任狀),功名利祿,只看各位肯不肯豁出命去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