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手抱桅杆,呼呼喘息,眼望茫茫大海,不由發起愁來。
忽見遠處飄來一隻小艇,漸漸駛近,竟是卓南雁先前所乘的那艘海鰍船。老何頭高聲叫道:「卓大爺,你老竟殺了那海怪嗎?」原來適才金兵放箭,老何頭嚇得抵伏船上,反而躲過一劫。待得那巨怪突現,老何頭也嚇得半死,趁那海怪直攻金兵大船之機,慌忙駕船遠遁。此時遙遙望見怪物不見,才驅船趕回。
眼見海鰍船到了近前,卓南雁哈哈笑道:「何老伯,真有你的!」正要上船,陡見人影閃動,蕭抱珍已飛掠上船,一把扣住那老何頭。卓南雁怒道:「蕭老怪,你要怎地?」蕭抱珍咧嘴一笑:「卓少俠,咱們方才說好聯手對付那海怪,此時大難已過,蕭某卻有一事相煩。」他口中說得客氣,單掌卻牢牢按在老何頭後頸。
卓南雁飛身上船,冷冷道:「有屁快放!」蕭抱珍依舊笑得輕柔雅緻:「也沒什麼,蕭某有要事欲去逍遙島,請卓少俠與我同舟共濟,同去一遊。你若不應允,嘿嘿……」掌上加力,老何頭頓時嗚嗚痛呼。卓南雁卻仰天大笑。蕭抱珍蹙眉道:「你又笑什麼?」卓南雁道:「老子笑你多此一舉!老子本來也要去逍遙島,況且這海鰍船輪槳並重,須得多人運使,我本就有意讓你上船,可笑你堂堂教主之尊,卻來欺壓個老船伕!」
蕭抱珍臉上毫無尷尬之色,柔聲笑道:「你去逍遙島作甚?」卓南雁白眼一翻,道:「你去逍遙島,又有何貴幹?」蕭抱珍道:「我與逍遙島文島主有些舊交,這便去探訪老友!」卓南雁道:「探訪個屁!只怕你是給完顏亮去當說客吧?」驀地目泛奇光,踏上一步,「還不放人?咱們要不要再打上一仗?」
蕭抱珍長眉一挑,笑道:「既然卓少俠也去逍遙島,咱們正好同路,何必大動干戈?」放開了老何頭,乾笑著賠禮。老何手撫脖頸,乾咳了兩聲,嘟囔道:「你們這些江湖上的大爺,就知道打打殺殺,動不動便要人性命,嘿嘿,跟那大海怪又有何不同……」再不搭理蕭抱珍,自行到船上升帆掌舵。蕭抱珍討個老大沒趣,不覺幹愣在船上。
驀聽老何頭慢悠悠地道:「二位爺,麻煩快來忙活忙活吧!看這天兒,只怕要有大暴雨哩!」與那三個被金兵射死的鯤鵬幫後生不同,老何頭本是海邊打漁的老漁夫,被鯤鵬幫掠來,做個運航掌舵的舵手,平日逆來順受慣了,發了幾句牢騷,便自行操持駕船。
海鰍船上乾糧淡水將盡,適才一番激戰,四個輪槳也壞了一對,最要命的卻是兩隻羅盤都在三個後生身上,三人死後墜入海里,船上便連羅盤也沒了。老何頭與卓南雁都未去過逍遙島,問起蕭抱珍,他也是支支吾吾。
原來蕭抱珍雖與逍遙島主號稱「舊交」,實則只在當年於峨眉山下邂逅一次,逍遙島所在,也只是聽文島主隨口一言。他率飛虎戰船在海上已輾轉多日,也是誤打誤撞地駛錯了方向。老何頭聽了二人所述方位,咋舌道:「聽蕭大爺所說,這逍遙島料來該在海州一帶,可惜咱們卻被那風浪吹得一路向東,行過了頭!」當下轉向西北行進。
又行了多時,老何頭指著天邊一處斷虹,大叫道:「瞧那船帆般的虹氣,那叫破帆紅——破帆紅後破船雨!待會兒這雨必然厲害,快去降帆!」卓南雁和蕭抱珍忙聽他指使,緊著忙碌。
片刻工夫,便有大風呼嘯而來。老何頭卻搶到艙內,摔著老大個鐵罐出來,用繩索牢牢纏在粗大的桅杆下。蕭抱珍不知他要作甚,正待相問,猛覺海鰍船劇烈搖晃,四下裡大浪暴湧,天上電閃雷鳴,潑水般的大雨直灌下來。
這暴雨來勢奇猛,更有巨浪一疊一疊地疾撞過來,打得小船左右飄搖。虧得這海鰍船桅杆輕巧,降下大帆後,便不懼大雨。但那颶風卻漸吹漸猛,四周海浪高如小山,驚濤怒嘯,裂人肝膽。
老何頭不住嘶聲吆喝道:「卓爺,快將鐵錨拋下去,從船頭拋!蕭爺,你把浮板放下!快……」一迭聲催促,將海鰍船轉得順向風勢,見兩人在風雨中高挺身軀,忙又喊道,「矮身,快矮身啊!過來跟我把住舵,趴下把舵最好!」
驟雨颶風,怒浪滔天,饒是卓南雁和蕭抱珍這兩大絕頂高手,在這天威海怒之下,也只得對這乾瘦的老船伕俯首帖耳。除了先前卓南雁用來激戰蕭抱珍的鐵錨,船上另有一套巨大鐵錨。這大錨拋下後,又把左右兩舷形如鶻翅的浮板放開,海鰍船便穩了些,更因海鰍船順了風勢,便能應付狂風大浪。
這場狂風暴雨直下了大半晚,到了後半夜才狂風漸息,但雨水一直淅瀝不停。三人累得精疲力竭,倒在船上歇息。這一晚無星無月,四下裡黑黢黢一片,海鰍船如同在地獄之中游蕩,只聞濤聲陣陣,孤舟隨波起落。
轉過天來,淫雨未停,海風又見肆虐,片晌後大雨漸狂。海鰍船就在這天風海雨中飄行了兩日兩夜。乾糧早沒了,這兩日中三人只以雨水解渴,又要應付不時掀起的滔天巨浪,任是卓南雁和蕭抱珍內功高絕,也均感精力大衰,蕭抱珍更是連叫「晦氣」。
第三日早上,終於風雨全歇,一輪旭日燦然躍出,天海交接處紅芒萬縷。「老爺兒,」老何頭仰頭高喊:「老爺兒出來啦!」原來他管太陽喚作「老爺兒」。卓南雁和蕭抱珍也振聲歡呼,跟著他將船上大帆盡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