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戚色倏地塗上烏祿的臉孔,他沉沉嘆道:「烏林達還是個娃娃時,便與我有了婚約,十六歲時,與我完了婚。十餘年來,我們情深義重,琴瑟和諧。那一年,完顏亮忽然將我外貶為濟南尹,卻仍對我深懷戒心,下旨命我將髮妻烏林達送往中都作人質。我知道,完顏亮荒淫好色,美麗賢惠的烏林達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可若不奉詔前去,完顏亮更會猜疑我有反心,定會乘機殺我。進退兩難之際,烏林達卻說,她要去,她自有辦法對付完顏亮……」
卓南雁聽他說到此處,聲音微哽,心底也是一陣難受。烏祿又道:「哪知烏林達一行到了距中都七十里的良鄉時,卻乘人不備,投湖自盡。那地方已是京師腳下,完顏亮也說不出話來,但他知道我與他有殺妻之恨,此仇焉能不報!」他說著「呵呵」慘笑,「最痛心的,卻是烏林達死了,我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每日里照舊飲酒聽曲,在人前嬉笑歡樂。」
卓南雁想到他在鬥姆閣內弔祭其妻時的傷痛悲切,想到他那時驟聞妻子死訊,卻要在人前強裝笑臉,那又是怎樣一番錐心泣血,當下沉聲嘆道:「大嫂一死全節,也救了大哥一家性命,除此之外,卻也毫無辦法!」
「誰說毫無辦法,天下的事總是有辦法的!」完顏烏祿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孔,緩緩地道,「她便入了中都,與完顏亮虛與委蛇,卻又如何?守身如玉,冰清玉潔,這些漢人的狗屁禮法,卻又算得了什麼!」
他說著仰頭望天,大喝道:「烏林達,跟你的性命相較,那些狗屁貞節卻又算得了什麼!」他越說越怒,長髯迎風亂舞,目光灼灼地怒視蒼穹,聲音陡然大了起來,「烏林達,你怎地這般傻!你怎地這般傻!」
卓南雁心頭一熱:「難得大哥出身皇室,卻輕禮法,重情意!」低聲道,「大哥節哀,你雖不將這些禮法放在眼內,但在大嫂眼中,卻不得不看重!她捨身取義,也是萬不得已!」
烏祿身子一顫,卻才停了吼叫。他為人剛毅,身份所拘,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此時身處曠野,才難得宣洩一番。聽得卓南雁一說,他長嘆一聲:「兄弟說得是!嘿,這些道理,我又如何不知!」頃刻間心神凝定,又回覆到往日從容不迫的神色,眼內寒芒閃爍,「完顏亮罪惡滔天,眼下又要南侵,正是我報仇的大好時機!」
卓南雁心神一振,道:「大哥有何報仇良策?」烏祿道:「完顏亮一意侵宋,倒行逆施,人神共怒,只需他傾國南征,北方必然空虛!我那時悄然趕回東京,以太祖皇孫的身份登高一呼,亡亮便在朝夕之間!」他忽地扭頭望向卓南雁,「二弟,你瞧大哥我有幾分把握成功?」
「不足四成!」卓南雁說著卻又猛—揚眉,「饒是如此,卻也值得一試!」
兩人交望一處,目光中都有豪氣湧動。「兄弟,」烏祿道,「你這番身手,留在大宋,豈不可惜?何不在安頓了林姑娘之後,跟哥哥去大金一展身手,博他個大好前程!」
卓南雁卻搖了搖頭,道:「大哥,我不會跟你去金國!若是完顏亮提兵侵宋,兄弟自會連同大宋好漢跟他決一死戰。大哥是完顏亮的死敵,若有兇險,我也會盡力看護你的周全,但這只是兄弟之義。我卓南雁身為宋人,決不會去金國博什麼前程。」
這番話說得義氣凜然,烏祿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卻又難以辯駁。他也是胸襟豁達之輩,「呵呵」一笑,便道:「說得好!你我大好兄弟,若摻了旁的,反倒無趣了,咱們便只談兄弟之義!」雖然他言語豪氣,但心底卻止不住一陣黯然:「卓老弟如此英雄,卻不為我用,當真可惜!」
兩人悠然行了多時,向道旁村民打聽,那神仙峪業已不遠。烏祿忽道:「兄弟,你應戰那刀霸和巫魔,有幾成勝算?」卓南雁道:「此時大戰僕散騰,可說是半斤八兩,若是巫魔恬不知恥地趕來車輪戰,我可說……」他本想說「勝算全無」,但心頭傲氣突起,驀地揚眉道,「嘿嘿,誰勝誰負,可也難說得緊!」
烏祿卻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僕散騰這人,我有些耳聞,兄弟不必去跟他死拼,且看我先跟他試探一番。」卓南雁不免憂心,道:「大哥,這天刀門主雖然性子暴烈,卻也文武全才,難用話語打動。」烏祿傲然笑道:「一個天刀門主我都收拾不下,哪裡還報得了大仇,去跟完顏亮爭天下?」卓南雁聽他笑聲中氣勢十足,便點了點頭。
「完顏亮要對付我,我也在留意他,」烏祿抬頭看看日色,低聲道,「他那兩個得意幫手巫魔和刀霸,我早已揣摩多日,對其性情都略知一二。我猜依著蕭抱珍的縝密性情,必會在此同時現身,咱們正可依其性情各個擊破。」
說話間兩人縱馬馳到一處山谷前,遠遠地只見一塊高大的山岩猶如老翁端坐,兀立在沉沉的暮色中。依著那些山民的先前所說,那便是神仙峪的招牌——神仙岩了。
烏祿忽地湊到卓南雁耳邊,低聲道:「此時時候尚早,老弟便設法隱身在我左近,若無我的招呼,萬勿現身!切記,切記!」
卓南雁見他神色鄭重,便點了點頭。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十五節:英雄鬥智莫愁遭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