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顏姐姐……」卓南雁昂起頭來,兩行熱淚刷地滑落,將臉上衝出兩道白痕,「陳公公,你這就派人,將丹顏厚葬了!」
陳公公聽他並無怪罪之意,心頭大喜,忙喚了個小宦官出來,吩咐他取了銀兩,即刻動身。卓南雁道:「吟風兄,請你一同前去,先給丹顏尋個清淨佳處,替小弟了此心願!」路吟風慨然應允,跟那小宦官快步去了。
仰在熱騰騰的澡盆內,暢洗去滿身的塵垢,卓南雁忽然有一種脫胎換骨之感。
「蒼天,」他仰望著靜室內嫋嫋升騰的水汽,「我卓南雁已死過幾回,卻又都活了回來……」瑞蓮舟會後渾如廢人,又深入大內九重,幾番出生入死的巨大波折後卻又武功盡復,九死餘生之後,他的心底有傷痛,有感慨,更有一種歷盡滄桑後波瀾不驚的平靜。
跟著陳公公大步走出,卓南雁已是回覆了往昔的奕奕神采。他的步子邁得極穩極實,修為再得躍升之後,他發覺自己的目力和心神都博大恢弘起來,這等修為,似已近於師尊所說的天元境界。
途中展目所及,卻見一花一葉,映在眼中都是那樣的明亮靈動,仰望灰溟溟的蒼天,竟也覺浩渺無際。遠天浮雲、大地草木都躍動著勃勃生機,交織成一道看不見的激流,將他心底洗得一片清朗明徹。
趙構正在風華殿內唉聲嘆氣,太子趙瑗和湯思退也是愁眉不展。
忽見陳公公帶了卓南雁進殿,趙構不由一陣太喜,竟破例賜了座,卻又有些疑惑。戰戰兢兢地道:「卓愛卿,你當真能勝得那烏辰和餘孤天?你……有幾分把握?」
卓南雁穩穩坐下,道:「十成把握!」趙構雙目一亮,他親見卓南雁在對棋痴的嘔血局中反敗為勝,頗覺這氣度沉穩的少年有一股神奇之氣,聽了他胸有成竹的四字應答,心頭一陣狂喜。
「只是草民有一事相求,」卓南雁在椅子上款款躬身,「陛下恩准,草民才能上陣!」趙構將手一擺,慨然道:「別說一事,便是二十件也準了。愛卿只管說!」卓南雁道:「只求官家將紫金芝賜給草民!」
「紫金芝!」趙構的臉色登時一僵。當日卓南雁便因貿然討要紫金芝而遭他重罰,此刻卓南雁舊事重提,頗有輕藐君威之嫌。湯思退覷見趙構神色,忙厲聲怒喝:「大膽卓南雁,你膽敢……」
「好!」趙構忽地將手一擺,將湯思逼的話硬生生截住,「你勝了之後,便賜給你!」卓南雁又一躬身,淡淡道:「多謝陛下,草民此刻便想拿到紫金芝!」
此言一齣,便連趙瑗的神色都是一震。趙構更是滿臉鐵青,顫聲道:
「你、你……」湯思退料得他片刻間就會雷霆大作,心底惴惴,縮在那裡再不敢言語。卓南雁卻神色淡然,端坐不動。
趙瑗這才緩過神來,忙躬身道:「官家,卓南雁不過一性情耿介之輩,有狂狷之言,無輕君之心。倒是金人猖撅,直墜我大宋國威,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將那「忍」字說得極重,趙構不由心內一顫:「是啊,萬事都忍啦,跟金虜相較,這一個狂生,又算得了什麼!」他臉色煞白地直盯著卓南雁,一字字地道:「你若敗了,卻又如何?」
卓南雁沉聲道:「草民請就湯鑊!」趙構「呵呵」地笑起來:「好,將紫金芝……賜了他!」那笑聲自牙縫裡進出,聽來分外陰冷。幾個宮人心驚肉跳,不敢耽擱,飛步去了,頃刻間取了紫金芝回來。趙構冷冰冰地將手一揮,兩個宮人畢恭畢敬地捧著紫金芝交到卓南雁手中。
那紫金芝團扇大小,初看上去色發金紫,凝目一久,便有青赤黃白黑五色耀出。卓南雁手捧著它,怔怔發愣。
忽地,兩串滾燙滾燙的淚珠直打在芝上,慢慢滲入那蒼古的紋理中。
少時趙構便在風華殿的偏殿中賜卓南雁御膳,太子趙瑗在旁相陪。
此時正當用人之際,趙官家全力施展其「百忍神功」對他有什麼過錯都睜一眼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