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仰望寂寥夜空上猶如淚珠般閃爍的星光,卓南雁眼前卻倏地閃過沈丹顏給自己梳頭、跟自己對弈、為自己裁衣的種種情形,霎時間心頭忽冷忽熱,冷時如遭冰川寒水衝蕩,熱時如被熊熊烈火灼燒。
悔與痛,冰與火,交織一處……
正自傷情萬分,忽聽腳步雜沓,有人說道:「便是這地兒,那位受罰的卓棋士也不知是死是活,可別一口氣上不來,又給咱們找麻煩!」
卻是一名侍衛帶著一名御醫匆匆而來。
那御醫挑著燈籠照了照,看到卓南雁臂上鮮血淋漓,仔細辨看,卻也不似中毒,忙取出針石,給他剔去腐內,又敷了祛毒的傷藥,笑道:
「這點小傷也算不得什麼。」卓南雁愕然端坐地上,任由他擺弄,始終不發一言。
看他滿面淚痕,黼醫不由皺眉道:「這位卓棋士莫非受了驚嚇,如此魂不守舍?」伸手一搭他脈門,登時大吃一驚,「咦,三焦不聚,五臟皆衰。你脈象怎地如此紊亂?」他哪知卓南雁本是經脈重傷後的疲憊之身,連遭困厄後又與三才妙使激戰一場,再加上傷心沈丹顏之死,脈象焉有不亂之理!
經他這麼一擺弄,卓南雁才緩過神來,只覺悲從中來,驀地放聲大哭。他這一哭發自肺腑,突如其來,唬得那御醫手足發顫,險些兒摔倒在地。那侍衛驚道:「大夫,這位姓卓的棋士莫不是瘋了?」那御醫頻頻點頭,伸指又搭卓南雁的脈,道:「看他經脈若斷若連,心有鬱結,魂無所安,只怕……」
卓南雁聽他喋喋不體,心頭躁鬱,揮臂撥開御醫的手,喝道:「老子本就是個瘋子,你們少在這裡聒噪!」那兩人吃他一吼,忙又退開兩步。卓南雁看他兩人神態倉皇,不由哈哈大笑:「我卓南雁本就是個癲狂之人,瘋便瘋了,你們快他媽的滾!」
「瘋了,真是瘋了!」御醫連連搖頭,「肺傷好哭,肝傷好呼,你五臟俱傷,經脈俱損,狂呼大笑,便連神仙也救不了!」說罷轉身便行。
那侍衛見卓南雁沒死,早就懶得在此耽擱,也匆匆而出。
卓南雁仰天狂笑數聲,忽地想到那御醫說的那句「神仙也救不了」卻心中一動:「那天衣真氣的秘本當真是在魁峰下嗎?我若得了原本的天衣真氣,這身傷病是否便有轉機?」
「剝極坤始七夕月,魁斟峰旁影獨明!」他默唸著那兩句口訣,大步趕到那假山之下,尋思道,「《歸藏》中曾將乾、坤、臨、復等卦象與十二地支相配,以成十二訊息卦。其中戌為剝戌,亥為坤亥,那‘剝極坤始’這四字若以十二訊息卦上的配屬來倒推時辰,豈不正是指戌亥相交之時?」
正自凝神思量,卻聽遠處遙遙地傳來宮內宦官的敲梆子聲響,原來已到了戌時三刻。他心頭一震,舉目四望,卻見此刻月明星稀,蕭瑟的魁峰山岩如鐵,瞧來頗有幾分猙獰。
繞著那魁峰轉了幾匝,忽一抬頭,卻見假山頂上有一塊大石,高起突兀,石上卻有好大的一處孔洞,月光透石而過,更增凜凜之氣。再低下頭,卻見那抹穿石而過的白光落在地上暗處,照出一圈白影。
驀然間他心底一片雪亮:「這兩句詩說的正是七夕之晚戌亥之交,月光穿過魁峰,落在地上暗處所現的白影,那可不正是‘影獨明’嗎,此處定是埋書之所!」雖然此時還不到戌亥之交,但他已不願再等,仰頭揣摩月光方位。尋了塊尖利山岩作鏟,便在山影下挖刨起來。
卓南雁奮力挖掘多時,果然挖出一塊羊皮包裹。那包兒裹得甚是嚴密,一層層地開啟來,果見一本薄薄的冊子。那御醫適才走得匆忙,燈籠還別在兩根疏竹之間,卓南雁挪到燈影下,卻見那薄冊上正寫著「天衣秘譜」四字。
當年風燭殘年的南宮笙屢遭趙祥鶴逼迫,他深知趙祥鶴為人,若是得了天衣真氣秘本,斷不會讓自己活命,但此書若藏在家中,必難保全。
他思前想後,料想趙祥鶴最不敢去的地方便是皇宮,而自己的義子南復也是御醫,自可出入皇宮,便趁著一次夜晚入宮診病之際,將此經埋在了魁峰之下。說來也算因緣際會,他埋經那晚也正是七夕。埋書之後不足數日,南宮笙便被趙祥鶴尋了個由頭抓捕入獄。他那義子南復探獄之時,南宮笙忌憚四周都是眼線,只得以此兩句怪詩告知南復。
誰也料不到,十幾年後南宮笙埋書所在的宮殿已成了無人光顧的冷宮,那標有「魁峰」二字的山岩也崩倒了,便連萬秀峰、常百草等大內侍衛都不知道宮內還有這處魁峰。倒是卓南雁因機緣巧合,竟揭開了這埋經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