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2頁,共2頁

卓南雁只覺渾身發軟,整個心魂似已化成一條細線,隨時會離開軀殼一樣。他癱在地上一邊叩頭,一邊道:「小月兒病重……只有那紫金芝……救得了她,只有那紫金芝……」嘴裡喃喃自語,已是不知所云。

湯思退、劉貴妃等人盡皆愣住。趙瑗慌忙搶上跪倒:「父皇,卓南雁臨局對弈耗盡心血,神氣不支,狂言失語,請陛下萬勿見怪。」

「只是狂言失語?」趙構笑起來,目光卻掃向沈丹顏,「你曾說,那紫金芝曾在你夢中化身魔魘,為不祥之物?」昕他笑聲陰冷,沈丹顏面色不禁蒼白一片,忙也跪倒在旁,低聲道:「丹顏……不知那紫金芝為何物,魔魘之語,不過夢中戲言,丹顏早就跟陛下說過不必當真的!依著沈丹顏的算計,本來要藉著接近趙構之機,不時進言,讓趙構對素來視為祥瑞的紫金芝心生厭惡,再由太子討要,就多了許多把握。

哪知卓南雁艱辛棋戰之後,心力不支,竟莽撞索要,頓時將太子和沈丹顏一起置於險地。

趙構森然一笑,轉頭望向低眉垂目的趙祥鶴,道:「你曾說,這卓南雁和沈丹顏原是相識的?」趙祥鶴蝦著腰上前跪倒,道:「老臣所知不多。只知卓公子和沈……沈姑娘都是由衢州而來,一路上頗多照應!」趙構笑容未斂,卻猛地一拍龍椅,砰然一響,驚得人人心神震盪。殿內的湯思退、劉貴妃等人眼見趙構突然翻臉,均是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多出一口。

沈丹顏霎時嬌軀微顫,太子的臉色也是一白。事情已是昭然若揭,一切都因這趙祥鶴而起。必是他得知卓南雁進宮,心底畏懼,索性惡人先告狀,將卓、沈兩人路上同行之事告知趙構。至於他如何添油加醋,旁人自然無法得知。

偏偏在沈丹顏說起紫金芝乃妖物化身的轉天,卓南雁便昏頭昏腦她索要此物,登時讓疑心頗重的趙構看出端倪。

「到底是天下第一女棋手,」趙構依舊在笑,只是那笑聲讓人聽起來便毛骨悚然,「你竟敢跟朕佈局?」

沈丹顏顏色如雪,卻淡淡一笑:「丹顏不明白官家的話。」趙構嬪妃無數,哪一個見了他不是百計撒嬌取寵,只有這沈丹顏始終淡如菊、清如蘭,這種清淡從容,反讓趙構覺得無比新鮮。看了她這副楚楚可憐的嬌容,趙構不禁心底一熱之後,又湧上一股酸意。他忽然明白,白己雷霆大作,更多的是因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火。

「丹顏的事卻也不必此時深究,倒是這卓南雁……」趙梅念頭一轉,望向卓南雁時,目光中更多了幾分厭惡尖刻,森然喝道,「卓南雁,你可知罪?」

卓南雁這時頭腦愈發迷茫,聽得趙構一聲斷喝,昏昏沉沉地只知道這皇上決不會依他所說的賜給自己紫金芝,心底發急,只覺一股熱氣直衝上來,霎時頭暈目眩,一頭栽倒在地。

「昏過去便可瞞天過海嗎?」趙構卻當卓南雁是被自己龍威震懾得驚厥不醒,愈發氣沖斗牛,目光灼灼地掃向眾人,「卓南雁居心叵測,朕決不能姑息此人!來人……」殿前武士聞聲趕來。

「父皇,」太子趙瑗忙叫道,「此人萬萬殺不得!瑞蓮舟會上,正是卓南雁識破金人奸謀,浴血苦戰,才挽狂瀾於傾倒。事後他重傷難愈,卻仍不求封賞,委實俠骨錚錚、肝腸如火啊!求父皇念他曾立大功於朝廷,寬恕一次。」

雖然趙構在舟會上曾聽趙瑗說起卓南雁的名字,但趙官家「夙興夜寐」、「日理萬機」早將這隻人耳一遍的名字忘得乾乾淨淨。而那瑞蓮舟會之後,趙構反而對太子趙瑗心生嫌疑,趙瑗便一直沒敢將卓南雁的身份向趙構引薦。

這時聽得趙瑗一提,趙構倒有些遲疑,畢竟是自己先開的金口玉言,問人家要何賞賜,此時只為了胸中酸意,便斬殺有功士人,實非上策。

他正自沉吟,劉貴妃媚目一轉,柔聲道:「官家,卓南雁為了給您下棋獻藝,已累得吐了血,頭昏眼花的,說錯了幾句話,又有什麼打緊。官家您一向寬厚恤人。又何必真跟他一般見識?」

聽了她春風細語的一番話,趙構卻是心底一動:「我這兩日還要再品品丹顏的滋味,還須賣她個臉面,讓她別來跟我聒噪!」當下笑道,「依愛妃之見,便不處置了?」劉貴妃笑道:「若不加責罰,也壞了宮中的規矩,官家只須治他失儀亂語之罪便是了。」

「便依愛妃所言,」趙構呵呵笑遭,「卓南雁仍是六品棋待語,賜蜀錦玉如意。但他失儀亂語,本來仍當責罰二十杖。只是念他體弱氣衰,改作去御膳所服差役三日!」

趙瑗忙躬身道:「官家賞罰分明,聖鑑燭照!」湯思退也忙奏道:「萬歲慈愛子民。仁厚御下,當真聖明配天!」他沒口子地奉承趙構「躬行聖德」似乎趙構將剛剛奪得棋會魁首的棋士罰作苦差,簡直是上通於天的寬仁善舉了。發過了邪火,趙構又回覆了往日的「寬厚仁和」在臣下的歌功頌德中捻髯微笑:「太平棋會這最後一戰,終不能以杖責收場!」

九五至尊的莞爾一笑,眾人全長出了一口氣,當真是咫尺天顏,瞬息萬變。一陣夜風吹來,沈丹顏只覺背後微涼,才知羅衣已被冷汗浸透。

卓南雁被攙回碧梧苑,直昏睡到轉天午後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