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思昨晚的紋枰激戰和殿前驚魂,當真恍如隔世。連服了兩日御醫送來的參藥,才氣血稍和,漸漸地有了些精神。
這一日才吃了飯,先前帶他進宮的那個胖內侍薛萬德便匆匆趕來,依旨帶他去御膳所服役。
想到前晚頭腦昏沉之下對趙構的胡言亂語,卓南雁也是暗自慶幸:
「管他如何,只要將老子留在宮內便成,慢慢再想法子,定要將那紫金芝弄到手。」他一路上蹙眉琢磨如何再去偷盜紫金芝,渾沒聽到薛萬德不住口的嘮叨埋怨,不一刻便來到了御膳所。
掌管御膳所的內侍姓孫,生得肥頭大耳,肚子滾圓,竟比胖內侍薛萬德還要肥上兩圈。見卓南雁神情傲岸,孫公公老大不喜,向薛萬德問明瞭他來此服役的緣由,不由撇著嘴訓斥起卓南雁來:「你這人好沒分曉,竟敢兩次在官家駕前失儀,這時項上人頭還沒搬家,也算你小子祖墳上冒了青煙。咱這御膳所說是炒菜做飯的地方。實則擔子最重,規矩最多。你初來乍到,這一條條一般般的規矩,須得牢記在心,不可出了分毫差錯……」
卓南雁聽他口沫橫飛,心底大是不耐,見桌上擺著一碗香茗,當下大大咧咧地坐了,端起碗來便喝。孫公公氣得大張雙眼,喝道:「誰……誰讓你坐下了?」卓南雁又啜了口茶,才冷冷地道:「誰讓你在此嘮叨了?」孫公公七竅生煙,道:「你一個待罪棋士。竟敢如此跟我說話,當真是反了!」
「待罪棋士?虧你信這胖兄弟的鬼話!」卓南雁淡淡一笑,「天子甄採天下棋士,我憑棋藝晉身四大棋待詔。風華殿內太平棋會,我連戰皆捷,得為天下第一棋待詔。」孫公公見他氣度沉穩,倒是一凜,瞪大眼珠子道:「那…那又怎樣,你眼下還不是來此受罰的待罪之身?」
「待罪跟待罪不一樣,」卓南雁低頭品茶,正眼也不瞧他,「我乃御口親封的六品棋待詔,不是到你這裡來捱罵受罰的宦官。你身為內侍,膽敢欺藐官曹,凌辱文士,壞了本朝太祖皇帝立下的規矩。三日之後,我再回風華殿,定會找聖上將此事辯個清楚!」
「別……別……」孫公公臉色登時一白,賠笑道,「說來這可是一場誤會。」他萬料不到這個病懨懨的少年胸有主見,口帶機鋒,頓時氣焰全無。
自來宦官都是欺軟怕硬,最擅見風轉舵。孫公公給他一席話驚得六神無主,忙轉過來點頭哈腰地賠不是:「虧得您點化得及時,我這可是有跟無珠,差一點兒披那薛胖子害死。是了!您是大人物,可別幹粗重活計累著了。」
當下孫公公畢恭畢敬地陪著卓南雁在御膳所內轉了一遭,請卓南雁自選個輕鬆差使:卓南雁看那院子西側的荷花池內有幾群錦魚悠然戲水,一個白髮婆婆正在撒放魚食,頓時引得群魚爭食。卓南雁覺得那婆婆眼熟,略一凝目,不由「咦」了一聲:「那不是臨安城外的宋五嫂嗎?」
孫公公忙賠笑道:「原來您也識得這婆子!嘿嘿,趙官家近來喜食魚羹。便讓這宋五嫂時不時地進宮侍奉。五嫂魚羹須用活鱖魚,這荷花池內都是新養的鱖魚。」說話間狠狠嚥了口唾液,「嘿嘿,這婆子一入宮,立馬身價百倍,在臨安御街上連開了兩家店鋪,富甲一方,那風頭連‘東京張三’的豬胰胡餅都蓋過去了。」
卓南雁「呵呵」一笑:「這餵魚的差事輕便。便交給我吧!」
孫公公忙點頭應承,在院西選了間潔淨房間,請他暫時「將就」忽然想到卓南雁愛喝茶,忙又命人烹來一壺好茶奉上,臨走之前,孫公公兀自連連叮囑:「等您回去陪王伴駕,還得給咱御膳所美言幾句……」
唬退了肉厚無腦的孫公公,卓南雁暗自苦笑:「看來在我大宋,若不能狐假虎威,便一刻也活不下去,嘿嘿,老子眼下是六品棋待詔,在金國,完顏亮還封我做過六品帶刀龍驤士,哈哈,大宋、大金,老子最大的官都只是六品,看來這輩子是沒什麼官運啦!」
見宋五嫂仍在窗外餵魚,卓南雁便出屋走到她身前唱喏招呼。宋五嫂老眼昏花,費了好大工夫才認出他來。卓南雁笑道:「五嫂,恭喜你老人家聲名大顯,還發了大財!」
宋五嫂卻苦笑一聲:「發了大財又有何用?靖康之變,金兵那一鬧,我家官人死了,兒子也死了,只剩了我婆子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兒……」
說話間眼中忽地滾落兩串混濁的老淚,「呵呵,我倒寧願不發財,還守在東京我家的那個小店鋪裡。守著我家官人跟我家二郎……」說著便搖頭啜泣,顫巍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