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只覺後背傷處陣陣清涼,心底一片安穩,笑道:「顏姐給我搽了靈藥,便是十盤棋,也下得了!」沈丹顏道:「那就最好,」她抖著手給他拽好衣襟,輕聲道:「昨晚趙構臨幸了我。早上醒來時,我對他說,我夢見紫芝堂內生出個紫色妖物,身穿金袍,在皇城內四處縱火。」
卓南雁一愣,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趙構一直視紫金芝為祥瑞,若是信了沈丹顏的夢,將之當做妖物,便會棄之如敝屣。」不禁伸手攥住了她的柔荑,道:「好姐姐,多謝你啦。只是你這招棋卻有些兇險,若是給趙構那廝窺破,只怕會連累了姐姐!」
「不礙事。」沈丹顏嫣然一笑,「趙官家不知我曉得那紫金芝之事,聽後愣了半晌,還讚我頗有靈性呢。」她輕輕抽出手來,盈盈起身,道,「姐姐該走了。明日的棋,你最好全力爭勝,只要留在宮中,那紫金芝便多些把握。」
「一定要贏,為了師尊,也為了小月兒!」卓南雁再次坐在凝香亭內的紋枰前,心念起伏,面上卻是靜如止水。
這一局趙構特召四大棋待詔中的另兩人郎瞻民和楚仲秀同來觀棋。除了這兩人,凝香亭內還多了一道高瘦的身影,竟是吳山鶴嗚趙祥鶴。他身為禁宮侍衛統領,可隨時出入大內,趙構一時興起,便也留下他同來觀棋。
最後一局事關重大,仍須猜先。路吟風卻一擺手,道:「這一局,便請卓老弟先行!」卓南雁笑道:「路兄怎地也要學楚仲秀,奉饒天下棋先?」路吟風正色道:「老弟杖傷未愈,愚兄我不會佔你這便宜!」卓南雁雙眉一揚,笑道:「那便多謝老哥啦!」
兩人對望一笑,目光中皆有惺惺相惜之色。經得三局棋逢對手的激戰,兩人早將對方當做了摯友,又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此時暢意言談,渾忘了九五至尊、朝廷宰執就在身旁。
啪,卓南雁的棋子穩穩打在棋盤正中,天元!
除了沈丹顏,趙構、趙瑗和湯思退等觀棋之人都是一愣。劉貴妃的櫻唇動了動,似乎想對趙構說什麼,卻瞟了一眼卓南雁,終究忍住。
路吟風的濃眉陡然蹙起,太平棋會頭一場失利的情形歷歷在目,那時卓南雁也是上來便投子中腹,這一回他居然落棋在天元。他手拈黑子,入靜般定在那裡。凝香亭內頓時是一片有些讓人心緊的寂靜。沉默了好久,路吟風的雙目慢慢眯起,才在座子邊上掛了一個角。
這最後一局。兩人都下得極慢。劉貴妃幾次想起身走開,但瞥見趙構等人看得如痴如醉,沈丹顏更是目光搖盪,忽喜忽憂,她也只得耐著性子觀弈。
卓南雁初時弈得氣定神閒,補天弈內勁源源不絕地顯露出來。但路吟風卻對他這補天弈苦參已久,其道家魔宗棋風也逐漸顯露崢嶸,黑棋步步為營,每一子都是攻守兼備。不知不覺之間,棋枰上的要津已被黑棋佔據不少。
弈到五十餘手,路吟風搶佔實地,卓南雁則有望在中腹形成巨空,盤面略佔上風。但也許是杖傷發作,也許是卓南雁更想一舉奠定勝局,攻殺邊角的黑龍時略為貪功冒進,被路吟風巧妙地扳了一手,三枚白子頓時岌岌可危。
卓南雁只得無奈地長了一手,心卻忽地緊了起來,額頭上冷汗直冒。路吟風的雙目緩緩眯起,不假思索地壓了一手。這一扳一壓重如千鈞,三枚白子不但葬身龍腹,右角的黑棋也穩如磐石,更打通了右方黑棋直指中腹的要道。
「一舉三得,真乃妙手!」便連太子都不禁暗自喝彩。卓南雁卻覺頭腦一陣恍惚,眼前的棋枰也似無限地伸展開來,無邊無際,直鋪天際。
路吟風后來居上,一張黑臉卻毫無表情,妙手再出,竟在卓南雁天元的白子邊上飛鎮一手。得中腹者得天下,棋痴要在中腹跟他強爭天下了。
卓南雁渾身一抖,連日的紋枰激戰和奔波操勞早將他的心血快熬幹了,更兼昨日捱了一通大板,身心更衰。這時心神劇震之下,猛覺胸口一熱,一團血直湧上來,他強咬牙關,卻仍有半口熱血灑在前襟上。
見他臨局嘔血,凝香亭內的人都有些慌亂,太子急命內侍傳來太醫。給他診病服藥。只有趙祥鶴的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卓南雁,」趙構倒還沉著,臉色卻有些陰冷,淡淡笑道,「你還成不成?」卓南雁卻笑了笑,躬身施禮笑道:「草民能成!」他本是七品棋待詔,但他自昨日被劉貴妃申斥之後,便始終自稱「草民」。他白衫上還帶著斑斑血跡,但那笑容卻依舊冷靜自若,別有一股鎮定懾人的氣魄。
眾人一愣,似乎全被他那鎮定的笑懾住了。趙構點一點頭,舉頭看看天色已晚,道:「那就先用御膳,少時再下吧。」沈丹顏才舒了口氣,看卓南雁時,見他身子搖晃,卻將上前攙扶他的內侍一把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