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這一雷霆大作,湯思退、沈丹顏、路吟風等人全都跪倒,便連劉貴妃都悄然立起。趙構大罵了一通,忽然間也覺有些失態,蹙緊眉頭望向湯思退。
「萬歲!」湯思退忙叩頭道,「卓南雁不識禮數,君前失儀,該當杖責四十。免去他的棋待詔之職,攆出宮外,永不錄用!」他身為棋會的掌辦官吏,早就心中惴惴,只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卓南雁聽得「攆出宮外」四字,登時渾身劇震,整個人定在那裡。
見自己龍威突發,身周的凡人全都滿面倉皇,趙構的怒火反倒熄了許多。他為人最擅矯飾,平生只喜歡「天威不測、聖意難度」,自己的心思決不讓臣子猜中。湯思退說的處罰雖然正好,但趙構卻決不想用,若是從重處罰,只為了「知道了」三字殺死個士人,自然更不是法子。趙構微一蹙眉,望著卓南雁道:「卓南雁,你還有何話說?」
「草民……」卓南雁忽然怔住了,心底翻江倒海般地難受,暗道:「這一齣宮,紫金芝便再難到手,小月兒便只有……」他身子抖了抖,揚起蒼白如紙的臉孔,緩緩道:「草民想下完這盤棋!」
趙構的眉毛掀動了一下,這個低賤的棋待詔此時似乎痛楚無比,卻偏偏展露出一種罕見的高貴和沉渾。
「好!」趙構咧開嘴一笑,他忽又對卓南雁生出了無比的興趣,「朕不但讓你下完這盤棋,還會讓你下完這三番棋!」頓了頓,忽又喝道,「只是這失儀之罪不可不治,拖出去先打二十杖,再回來弈棋。」幾個內侍架起卓南雁便走。
卓南雁再回到凝香亭時,後背衣襟已是血跡斑斑。此時他已是待罪之身,只能跪著弈棋,強掙著跪倒在紋枰前,背上的杖傷便竄起鑽心的疼痛。
「路兄,」卓南雁卻望著路吟風一笑,「該小弟了吧?」路吟風的黑臉上兀自滿是冷汗,見他談笑風生,卻不敢應聲,只頻頻點頭。卓南雁的手穩穩擎起一枚白子,啪的打在枰上,開劫!
旁觀的眾人全是一震,都沒料到他身遭重創,仍能弈出如此強硬的一手。只有沈丹顏美眸發光:「妙啊,挑起劫爭,亂中求勝!只是……劫爭一起,便要看算功了,他剛捱了大杖,可撐得住嗎?」路吟風黑臉上的肌肉努了努,揮棋迎上。
劫爭從右下方展開,跟著卓南雁又在中央做起生死大劫。黑白棋子如犬牙交錯,你來我往,這情形便如兩大武林高手對拼內力,掌力一交,便誰也不敢收手。此刻事關大棋死活,兩人都全力以赴。
一番驚心動魄的拼死劫爭,中腹居然形成罕見的三劫連環,算上右下的大劫,竟成百年難求的四連環劫!若雙方都不肯消劫,便只有永無窮盡地打下去,依照常理,只需弈者同意,便該算雙方和棋。
湯思退目光一閃,先給趙構施禮:「恭喜聖上,太平棋會居然得此無勝無負的四劫連環,實乃千古不遇的祥瑞之兆,皆因陛下聖德昭昭,四海晏清,上通於天,才降此祥兆啊!」太子也忙起身陪笑:「湯相說得在理。四連環劫實乃我大宋社稷中興的瑞兆,當算和棋。」
自古帝王都喜符瑞,趙構聽了兩人的話,更覺滿身的毛孔都通透舒泰,捻髯大笑:「想是上天借這兩個棋士之手,降此祥瑞。便算和棋,兩人都有賞!」
瞬間賞罰翻覆,趙瑗等人都鬆了口氣。卓南雁卻猛覺頭腦間一陣眩暈,拼力扶住地,才沒有栽倒在紋枰前。原來他被重打之後,又經紋枰上一串生死劫爭,早已耗盡了心血。
強撐著回到了琅然館,卓南雁已覺心力交瘁,一下子便趴在了床上。昏睡了許久,忽覺額頭上一陣溫軟,恍惚間他又見到林霜月來到身前,悽然坐在床頭,望著自己落淚。那一滴滴的淚水如同珍珠般閃亮,垂落在他臉頰上,帶著絲絲的溫暖。
「月兒,小月兒……」卓南雁狂喜大叫,伸手向那片朦朧的倩影抓去。
一隻柔荑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又想你的小月兒了嗎?」沈丹顏悽然一嘆,再摸了摸他的額頭,「你身上好熱,捱了板子又再紋枰苦戰,可別累出病來!」
卓南雁看清了沈丹顏那雙脈脈含情的眸子,不由臉上一紅,笑道:「我這人脾氣倔些,可讓你們都憂心啦。不過這點小傷卻也算不得什麼!」沈丹顏道:「沒事便好!明兒還有最最緊要的一戰呢。」取出一隻藥瓶遞了過來,道,「這是太子命御藥院的太醫送來的傷藥。你翻身不便,我給你塗吧……」
解開卓南雁的衣襟,卻見他脊背上杖痕交錯,血跡斑斑,沈丹顏心底一陣痛楚,一邊將藥膏輕輕揉在他背上,一邊幽幽地道:「明兒的棋,你還下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