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棋會決戰的第二局移到御花園中大池塘湖畔的凝香亭內舉行。亭外便是碧粼粼的池塘。湖中的白蓮紅荷本來早已開謝,再經一夜風雨蹂躪,更是香瓣零落,倒是隨風搖曳的荷葉愈發挺拔,繁密密地鋪滿了湖面。
凝香亭內觀棋的人中除了趙構父子、沈丹顏和湯思退之外,又多了一個妖嬈美婦。她一身粉紗宮裝上滿飾金玉,雲鬢高挽,容光照人,媚目流盼間豔色誘人,正是趙構最寵愛的劉貴妃。對局之前,湯思退先讓卓南雁和路吟風給貴妃行禮。
饒是路吟風不諳世事,看到劉貴妃的絕豔風姿,也不禁腦中轟然一震。倒是卓南雁神色絲毫不變,扯了下微微發愣的路吟風,給劉貴妃行下禮去。
「免了罷!」劉貴妃掩口嫣然一笑,「難得兩大棋士一路橫掃棋壇,今番龍爭虎鬥,可定然精彩得緊。」說著轉頭望向趙構,「官家,這等難得一見的好局,官家怎地不想著臣妾?」雖是語帶嗔怪,嬌靨上仍是似笑非笑,說不出得柔媚萬狀。
趙構「呵呵」乾笑:「這等對局歷時長久,只怕愛妃不耐。好在他們昨日戰平,今日你正有熱鬧好瞧!」將手一擺,各人落座。劉貴妃瞥了一眼神色沉靜的沈丹顏,妖妖嬈嬈地挨著趙構坐了。沈丹顏卻須在旁侍立。
這一局卓南雁執白。兩人已交手兩次,可謂知己知彼。這三番棋戰的第二盤最是緊要,二人都各逞其能,棋局精彩紛呈。
劉貴妃棋力平平,耐著性子看了多時,頗覺無趣,忽地瞥見靜立一旁的沈丹顏,不由秀眉微蹙。「腿好酸啊,」她悠然伸個懶腰,嬌笑道,「官家,臣妾要借您這新晉的女待詔捶捶腿,不知官家捨得嗎?」
趙構揹著愛妃搭上沈丹顏,本就心虛,眼見劉貴妃嫣然一笑,百媚千嬌,只得嘿嘿笑道:「那又有何不可。」沈丹顏面色一白,也只得跪在劉貴妃身前,給她捶打玉腿。
卓南雁濃眉一軒,忍不住橫了一眼劉貴妃,雖隻眼神一掃,卻已被劉貴妃瞧在眼內。
這時盤中激戰猶酣。棋枰上似有一黑一白兩大俠客,黑刀白劍,各逞機鋒,刀光劍影從白空內漸漸鋪張,蔓延到紋枰的各個角落。
旁觀的湯思退棋力不及,只覺頭昏眼花。趙瑗卻看得入神,忽而眉飛色動,忽而蹙眉搖頭。沈丹顏雖給劉貴妃捶腿,大半心思還在棋上,眼見雙方縱橫捭闔,棋勢變幻如千峰霧繞、萬仞雲橫,不禁扭著頭,緊盯住棋枰呆在那裡。
劉貴妃雖看不出棋局的妙處,卻也知道此時到了緊要之處,眼見趙構手捻鬚髯,看得入神,不由嬌笑道:「官家,這一局棋,臣妾都看花了眼,官家能給臣妾指點一下嗎?」
自古都是觀棋不語,但一國之君自然不必受此拘束。趙構瞥見劉貴妃撒嬌的玉容,心神一蕩,呵呵笑道:「白方擅長掌控大局,黑方則勝在妙算入微。先前白棋壁壘森嚴,但黑棋全力騰挪變幻,頗有移花接木之妙……」趙構細細評點,興致漸濃,愈發賣弄起來,信手指點道,「黑棋這一點,乃是妙手,嗯……這麼看白棋有些兇險,萬萬不可大意!」
劉貴妃將柔若無骨的嬌軀往趙構身上靠了靠,卻向卓南雁笑道:「卓棋士,聖上告訴你不可大意呢!」
此時棋局紛爭正到了緊要關頭,形勢果如趙構所言,黑棋這凌空一點,重如千鈞,右下的白棋立時陷入險境。卓南雁的心神全在棋上,朦朧中似乎聽到了劉貴妃的這句話,卻頭也不抬地淡淡應道:「知道了!」
「大膽卓南雁!」劉貴妃倏地挺起身子,嬌聲斥道,「聖上金口玉言指點你的棋道,你不知仰戴聖德,叩謝皇恩,卻出言無狀,分明心存慢瀆,輕藐萬歲!」她本來嬌怯怯的一副玉潤花柔的模樣,哪知剎那間便會如此瓢潑大作。
趙構也心底一震,滿臉笑容頓時僵住。他自命中興大宋的英縱之主,實則多年來被金兵攆得一再南躥,但越是殘山剩水屈膝苟安,骨子裡就越怕被人輕慢。劉貴妃燕語鶯聲的一席話正戳到他深隱心底的痛處。一股邪火噌地躥到了腦頂。
啪的一聲,趙構重重地一拍龍椅,大喝道:「大膽!」
彷彿晴天霹靂瞬間劈落,觀弈之人全沒防備,便連趙璦都怔在那裡。遠遠矗立的幾個內侍聞聲慌忙奔來。
「將這個狂悖無禮之徒,」趙構將那張隨和寬讓的「臉皮」扯了下去,露出了喜怒無常的不測天威,手指卓南雁顫聲道,「拿下……」他一時臉色發白,竟想不到怎生處罰是好。那幾個內侍忙蜂擁而上,先將卓南雁按倒在地。
「父皇!」趙璦這時才緩過神來,搶先跪下,道,「卓南雁出身草莽,不諳朝廷禮數,並非心存輕慢,求您寬恕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