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登時心底劇震:「難道……難道這一切全是真的?」一抬頭卻見沈丹顏雲鬢散垂,笑暈嬌羞。望著沈丹顏紅豔如火的玉靨和露在錦被外欺霜賽雪的一截香肩,他不禁羞慚萬分,揮手狠劈了自己兩記耳光,叫道,「我、我……小弟該死,冒犯了姐姐……」一語既出,心底懊惱無盡,又向自己臉上抽去。
「弟弟,」沈丹顏猛地攥緊了他的手,幽幽地道,「是姐姐自願的!」卓南雁望著那執拗的目光,不禁愣住了,愕然道:「為何……這卻是為何?」
沈丹顏顫聲道:「你還不明白嗎?那昏君選了我去,明裡是去陪他下棋,實則卻是、卻是……侍寢!」她忽然覺出無盡的委屈,兩行珠淚滾滾落下,卻強撐著笑道,「姐姐知道,你心底定然萬分瞧我不起,姐姐很下賤,是嗎?」
卓南雁大張雙目,只覺那隱蘊悲悽的笑一聲聲地灼燒著他的心田,他心中一陣憐惜,想出言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只知胡亂搖頭。
「我二十六載守身如玉的身子,決不能給了那昏君……」沈丹顏緩緩拽開薄被,現出香巾上的點點落紅。她垂首望著那幾點紅梅,卻幽幽地笑了起來,只是那笑靨給淚水映襯,更顯出幾分淒涼,「我知你心中只戀著那林姑娘一人,我也不要你心中有我,只盼他日你我天各一方,你……你能有那麼片晌半刻,記掛著我就好……」她雖在竭力微笑,但說到最後,終於哽咽成聲。
卓南雁才知她為何先前忽然問起自己,兩人分別後自己會不會想她,一時心中憐意大起,道:「你是我卓南雁的好姐姐,我決不會瞧你不起。我、我更會時時念著你。」
「我終究只是他的好姐姐!」沈丹顏在心底無聲地深深一嘆,卻仍舊笑道,「有你這句話,姐姐歡喜得緊。」
卓南雁道:「姐姐若不願進宮,那便不必前去!小弟有些江湖朋友。你且去投奔,他們自會照顧於你。」沈丹顏搖頭道:「我若不奉召,媽媽和一群姐妹,難免都要遭殃。再說,姐姐生在勾欄,本就是風中浮萍……」
這時燈罩內的殘燭倏地騰起一縷白煙,隨即熄了,屋內便是一片幽暗。沈丹顏在黑暗中向他深深凝望,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勇氣,忽地湊上去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你該走了,姐姐送你!」沈丹顏一吻之後,芳心又是一陣搖曳,卻垂首摸索著穿衣。月光穿窗而入,掩映在她款款身姿上,生出一種別樣的妖嬈,只是這妖嬈背後卻帶著種難言的辛酸。
卓南雁回到自己屋中,兀自恍然如夢,卻見霜一般的月光鋪在地上,無比寂寞。他躺在床上,回思沈丹顏的柔情萬種和藏著淚的笑靨,心底亂成一團。
轉過天來,兩人又再相見時,沈丹顏笑顏淡淡,似要極力回覆最初的那種爽朗隨和。只在他不備之時,偷偷望他,那眼角眉梢便會閃出一抹深深的關切和依戀。
這日午後,便有棋會官員前來,延請四大棋待詔進宮面聖。沈丹顏身為女子,獨自乘轎進宮。卓南雁坐上寬大的轎子,才發現轎內竟還有三個男棋士,剛剛被自己戰敗的江南名手路吟風赫然在內。
「老弟好!」路吟風望見他,微覺尷尬,黑臉上泛了紅,一揖笑道,「棋官傳來湯大人之命,那位沈姑娘直接晉身棋待詔,不佔四大棋待詔之席。在下這敗軍之將便也有幸前來湊數。」
「路兄過謙!」卓南雁見他毫無芥蒂,心底倒深覺歉疚,也拱手笑道,「那一局棋小弟勝得甚是僥倖。」路吟風道:「哈哈,聽說宮內四大棋待詔的關鍵之戰乃是三番棋。再遇到老弟,我可定要漂漂亮亮地扳回來。」說著哈哈大笑,雙眸閃光,便似個孩子一般。
卓南雁甚喜他這豪爽性子,便也跟他談棋論藝,切磋起紋枰之道來。路吟風說起棋來,登時容光煥發,滔滔不絕。他對卓南雁那日施展的補天弈大是激贊,說到興起,捋起袖子,每說幾句話便在卓南雁的腿上重重一拍。雖是叱吒棋壇多年的名士,路吟風仍是不改樵夫的豪邁本色。
車內那兩位棋待詔一個叫郎瞻民,一個是楚仲秀。那郎瞻民號稱「臨安棋王」,在京師極負盛名。楚仲秀則名氣更大,據說此人初涉棋壇時,曾效法哲宗年間的棋界霸主劉仲甫,打著「奉饒天下棋先」的旗子挑戰棋壇,自稱跟誰對陣,都甘願持黑饒先,曾在揚州擺擂三年,未逢敵手。這兩人都是深沉倨傲之輩,只向卓路二人略略應酬兩句,便只冷眼旁觀,不再多言。
車行轆轆,不多時已到了鳳凰山麓下的大內禁宮門外。四人跟著棋官從右側的宮門進入,由宮中內侍領著,緩步入宮。一路上但見殿宇巍峨,堂皇華貴,最奇的是翠岫籠秀,奇葩競豔,無盡的美景隨步而換。四人看得目不暇接,路吟風口中噴噴連聲,不住驚讚。
一行人少時便到了後宮風華殿前敬候。那肥頭大耳的內侍不住告誡四人面聖叩拜的禮數。四人照著他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被整治得頭暈腦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