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2頁

圍觀百姓聚在巨幅棋盤下,指指點點,大過棋癮。

卓南雁的對手卻是個笑容可掬的白髮老者,衣著隨意,襟懷半敞,手裡面搖著一把大蒲扇,瞧上去跟個鄉農差不多。卓南雁看他起始幾下落子平平無奇,便也渾沒在意。哪知這老者棋風沖淡,簡潔質樸,看似平凡的招法中反蘊著極大的韌力。卓南雁一時不備,險釀苦果。至中盤時,持黑的老者反而盤面佔優,不僅佔得實地,還可借勢侵佔中腹。

好在中盤激戰開始,卓南雁仗著年輕腦活,算功過人,展開了一番艱苦卓絕的對殺。那老者畢竟年紀大了,算路不及他又快又準,一番苦戰,被卓南雁出手屠去黑邊上的一塊棋。勝負之勢逆轉,那老者卻仍有騰挪之術,竟憑著深厚的對局閱歷,以聲東擊西之術左右纏繞。卓南雁對他一記暗藏圈套的妙手沒有參透,竟又被他扳回了一些盤面。

好在卓南雁師從棋仙,根基紮實,面對眼花繚亂的棋形平心靜氣,盡展本門剛柔並濟的棋風和自己算路精準的長處,在收官之時更是步步為營,最終以二子之優艱難取勝。

「佩服佩服!」那老者輸了棋,照舊滿面春風,竟向卓南雁拱手笑道,「公子棋力高妙,讓老夫大開眼界。」卓南雁忙道:「不敢,若老先生再年輕十歲,晚輩便只有甘拜下風!」他這話倒是肺腑之言,回思這一局棋幾經反覆,苦苦掙扎之下才反敗為勝,他後背衣襟都已被汗水浸透。

那老者呵呵一笑,眼見棋枰旁的棋官錄下勝負結果後遠遠走開,才低聲向卓南雁道:「小老弟,棋仙施屠龍是你何人?」卓南雁肅然道:「正是晚輩的授業恩師。」那老者哈哈大笑:「果不其然!老夫敗在棋仙傳人之手,這一局輸得值!」蒲扇搖擺,笑吟吟地去了。

雖然驚險,卻終於順利晉身十六名強手之中,卓南雁還是暗自鬆了口氣。當晚回驛館安歇,便去問沈丹顏的戰果。原來太平棋會的頭輪大戰,當真是弱肉強食,四名年過五旬的老棋士和兩名棋壇神童全部敗北,三名美女棋士中除了沈丹顏苦戰過關,另兩位美女全於首輪凋謝。

轉天再戰,卓南雁遇上了建康棋手黃琴。黃琴在江南棋界小有名氣,眼見跟自己對陣的是個毫無名氣的後輩小子,不由大喜。哪知狹路相逢勇者勝,卓南雁放手一搏,將自己沉渾靈動並重的棋風發揮得淋漓盡致。反觀黃琴則先是大意輕敵,及至盤面落後時又顧慮重重,縮手縮腳,這一局竟以十六子的懸殊差距慘敗給卓南雁。

同一日,沈丹顏也輕鬆取勝對手。因為勝得太過容易,沈丹顏心底反生出了許多疑惑,跟卓南雁覆盤時連叫古怪。卓南雁笑道:「這又有何奇怪的,你乃棋會中碩果僅存的一位美女棋士,想必朝廷早有關照,遇上你的棋士自然戰戰兢兢,只敢敗不敢勝!」他不過隨口取笑,沈丹顏卻面色倏變,苦笑了幾聲,道:「你還有閒心取笑我,明日你對陣江南棋魔路吟風,可是一場硬仗!」

「江南棋魔?」卓南雁笑道,「這綽號可威風得緊!不知這路吟風是什麼路數?」沈丹顏道:「聽說此人的棋道跟令師一樣,也是得自道家,只是令師棋仙的棋路氣韻流暢,視棋如道,棋中有仙氣,而路吟風的棋路卻是簡捷質樸,枰上只求一勝,棋中如有魔氣!這便是‘道分南北,棋分仙魔’的典故,這路吟風正是道家魔宗的傳人!」卓南雁點頭道:「姐姐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但師父確曾說過,道家魔宗的棋路,也大有可觀,其實仙宗、魔宗,只是旁人的稱呼,棋道上哪裡有仙魔之分?」

「施老的話大有見解,」沈丹顏眼泛異彩,忽道,「難道他沒跟你說過他當年戰勝棋魔路吟風之事嗎?」卓南雁搖頭道:「師父惜字如金,勝過哪個棋壇高人,更是從不對我說起。」沈丹顏莞爾一笑,道:「據說路吟風棋藝大成後,縱橫江南棋壇多年未逢對手,只在數年前於施老手下敗過一局。據說那也是棋仙歸隱之前的最後一局,施棋仙勝了路棋魔後,卻點評說,此人他日當橫掃天下。」

卓南雁笑道:「多年之後,我這棋仙弟子再戰棋魔,也是好玩得緊!」沈丹顏格格一笑:「聽說這路吟風嗜棋如狂,除了圍棋之外,可說不諳世事,人以‘棋痴’稱之。他聽了之後,倒挺歡喜,說他不喜歡‘棋魔’這名字,倒願意做個‘棋痴’!」

沈丹顏走後,卓南雁便又獨自苦苦鑽研補天弈。他隱約覺得,這位似魔似痴的路吟風,必是自己的勁敵,若要晉身最後四名的棋待詔,還須經歷最後這場驚心動魄的苦戰。

夜晚無事,他閒敲棋子,只覺對補天弈似有所得,卻又遇上了許多新的難題。耳聽得屋外悠遠的梆子聲,卓南雁不禁長嘆了一口氣,無力地仰靠在椅上,信手將幾枚棋子拈在指上,便有絲絲的清涼直透進心脾裡。他熟悉這種清涼,那是他病弱不堪的少年時代唯一的溫暖。

他不禁想起了當年,為了林霜月,小小年紀便毅然以三番棋挑戰林逸虹,森峻挺峭的金風崖上拈著棋子在手,那清涼之感與今日何其相似。不想多年之後,自己仍要以棋來與這詭譎難料的命運相抗。

蒼白的燈燭下,那棋上的瑩瑩清光恰似林霜月泛著淚的眼神,在柔柔地與他對望,撫摸著他疲憊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