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微一錯愕間,卻見那白衣棋士拱手笑道:「承讓了!」聲音柔和嫵媚,竟是個女子。
卓南雁一愣之間,那白衣女子已轉過身來,正和他四目相對。卻見她眉目秀雅,容顏端麗,雖是一身磊落男裝,卻仍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纖弱清逸的娟秀。她猝然轉身,便跟他捱得極近。卓南雁望見那雙湛若秋水的明眸,心下微窘,急忙退開半步。
那女郎的眸子內卻有波光一閃,灑然笑道:「這位公子是早就勝了嗎?了不得,你可是今日第一勝!」笑聲爽朗,殊無半分忸怩之色。卓南雁心底更奇:「天下竟有這等奇女子!」也拱手笑道,「小姐的棋可讓在下大開眼界!若非親見,實不信這樣的棋,會是女孩兒家下的!」
「女孩兒便怎地了?」那女郎似嗔似喜地橫了他一眼,道,「公子若是不服,咱們下輪倒可較量一番。」卓南雁笑道:「小姐棋力高明,在下真沒幾分勝算!」這女郎形容纖秀,卻性子灑脫。卓南雁也是豪爽之輩,二人初次相見,便即談笑風生,倒似多年老友一般。
劉知州「呵呵」低笑:「二位都是棋壇奇才,本官願意給兩位引薦一下!」原來這女郎姓沈,乃是江南名氣最盛的女棋士,先前孫教授所說的「途經本地的貴客」便是她。
沈姑娘明眸閃爍,笑道:「南公子的大名曾聽孫教授說過,如此高才,江湖上卻名聲不顯,真是憾事!」卓南雁暗道:「你若知道我南雁的大名,那才是奇事一樁。」淡淡一笑,正要自我解嘲,沈姑娘卻伸出纖纖玉指,抵在唇邊,輕笑道:「小聲些吧,還有兩局未分勝負呢!」
話音才落,卻聽一道尖細的聲音笑道:「眼下還只剩下一局!」
假山下對局的兩人中已有一人拂衣而起。這人身子清瘦,四十開外,談笑間將手中一把摺扇「刷」地開啟,現出扇子上龍飛鳳舞的「入神」二字。
孫教授忙上前引薦,這瘦子居然是稱霸本地棋壇多年的棋士賀不疑。賀不疑剛剛以七子之優大勝了對手,眼見卓南雁年紀輕輕,只微微點頭。卓南雁見他神色倨傲,索性昂頭望天,大大咧咧地連頭也不點。
賀不疑心底惱怒,待聽得孫教授說出沈姑娘的名頭,賀不疑卻改容相敬,搶上前連連寒暄。沈姑娘的笑容雖柔,但言辭卻疏淡簡略,一股拒人千里的模樣。賀不疑卻絲毫不以為忤,緊著巴結攀談。卓南雁暗自一笑,轉身走到最後一局棋枰前觀戰。
沈姑娘耐著性子聽賀不疑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終於瞅了個說話的空子向他一笑,道:「還差一局未分勝負,咱們不妨同去觀戰!」不待他答話,便徑自走到卓南雁身邊,靜靜凝立。賀不疑面色微變,跟劉知州寒暄兩句,也一起移步觀局。
直到晌午時分,這一局也是勝負未分。劉知州便命封盤,請眾棋手去花廳用膳。卓南雁吃罷了飯,卻懶得觀戰,徑回驛館安歇。
當晚卓南雁用罷晚飯,卻覺心亂如麻,獨自一人在院中徘徊。這是府衙專給朝廷過往官吏安排的客棧,院內沒有閒人,極其幽靜。院子裡有幾棵老柳,給若有若無的夜風拂著,寂寞無比地搖晃著蔓披的長枝。卓南雁悄立在披散的柳條下,抬頭望月,卻見那輪殘月被濃黑的柳陰襯著,分外明亮。
他眼望明月,怔怔發呆。忽聽背後傳來一聲輕笑:「南公子,莫非是為明日的棋局憂心?」卓南雁一震,回頭見是沈姑娘踏月而來,淡淡一笑,搖頭道:「哪裡!我在憂心一位朋友……」想到林霜月傷勢不明,滿腔愁苦驀地湧上來,不由沉沉地長嘆了一口氣。
沈姑娘的眼波微微一蕩,道:「公子的朋友遇上了什麼難事嗎?說出來聽聽,或許小女子能相助一臂之力!」卓南雁望了她一眼,但見她靈動的雙眸在月色下盈盈生輝,心底不由熱了熱,卻仍是低嘆了一聲:「只怕……姑娘幫不上什麼忙!」說著又昂起了頭,望著半甌月輪,鬱郁地道,「我只盼著速速下完了這兩輪棋,為了這位朋友,在下必須及早進京!」
沈姑娘見他欲言又止,也就不再深問,只道:「公子真有這麼大的把握勝我?」忽地嫣然一笑,「公子想必不知,適才劉知州抓鬮分對,咱們恰好對壘。」卓南雁笑了笑:「那倒巧得很了。不過,我真不願跟姑娘對局,姑娘的棋風飄逸,在下勝算不大。」
「這是真心話嗎?」沈姑娘眼耀喜色,笑道,「哼,左右今夜也是無事,咱們便手談一局如何?」
卓南雁一愣,暗道:「夜深人靜,男女豈可同處一室下棋?」但瞥見她躍躍欲試的清澈明眸,轉念又想,「這姑娘是個不拘俗禮的奇女子,我若婆婆媽媽,反倒被她恥笑。」當下哈哈一笑,「正要領教沈姑娘的高招!」
兩人談笑間走入沈姑娘那泛著幽香的潔淨客房。一個紅衣小鬟見沈姑娘回來,忙迎上來伺候,給兩人擺佈棋局,又添上了香茗。卓南雁眼見這沈姑娘的棋具、茶盞都十分講究,更是暗自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