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見卓南雁氣度沉穩,不由心底一虛,但這時正在氣頭上,硬著頭皮地跟卓南雁叫嚷分先。
人群中忽地伸出一把摺扇,穩穩敲在老者的肩頭,一道蒼老的笑聲響起:「陳員外,你不成,讓開吧!」
這話說得極是無禮。那老者怒衝衝扭回頭,見了說話之人,卻臉色一緩,忙起身賠笑道:「哎喲,是孫教授!正好教授來此,快來教訓下這廝!」
原來這發話的孫教授正是本地有名的棋師,教授私塾之餘,常陪達官顯貴下棋,在本地極負盛名。旁觀閒人見了他來,也齊聲稱好。
「虧你下了十幾年的棋,卻看不出棋力高下!」孫教授笑道,「這少年的棋路高明,老夫頭回見到,不被人家教訓,已算不錯了!」說話間,在卓南雁對面落座。卓南雁看他六旬開外,相貌儒雅,談吐謙遜,忙也拱手致禮。
孫教授點頭笑道:「少年,頭一局便讓老夫先行吧!」眾人聽了,登時一亂。要知孫教授名氣極大,在這無憂樓下棋,都要讓人兩三子,這回跟這外鄉少年下棋,開口卻要這少年讓先,當真是絕無僅有之事。
卓南雁卻一笑應允。孫教授笑道:「好膽魄!」拈起白子,穩穩走了一手掛。卓南雁略一沉吟,便應了個三間高夾。
孫教授走得極慢,一步棋往往思慮良久。卓南雁卻落子如飛,似乎不假思索。下了四十幾步,孫教授忽地伸手將棋枰上的棋子掃亂,笑道:「老夫輸啦!」
眾人更是一驚,這一局棋旁人還看不出個影子,怎地孫教授卻已推枰認輸。一時間眾皆譁然,對卓南雁這「外鄉小子」愈發刮目相看。那跑堂的夥計聽得熱鬧,也湊過來觀瞧,聞知自己冷嘲熱諷的「窮酸」竟是個圍棋奇才,不由咋舌連連。
議論紛紛之際,卓南雁和孫教授重又將棋子擺好,再開新局。孫教授更不多言,直接拿起了白子,脆生生地飛掛黑角。這一局孫教授下得極是兇悍,幾手之後便氣勢洶洶地打入黑陣的厚形之中。卓南雁淡淡一笑,針鋒相對。又是四十幾手短兵相接之後,孫教授才將一枚白子丟入棋奩,哈哈笑道:「差得太遠,差得太遠!」
旁觀眾人更是瞠目結舌,先前大敗虧輸的陳員外卻轉怒為喜,笑道:「哈哈,連孫教授都不是這小哥的敵手,我神運算元小負,也不算丟人,不算丟人!」
「這位小哥,」孫教授卻向卓南雁拱手道,「可否賞光同飲兩杯?」卓南雁笑道:「在下的肚子還咕咕亂叫,正要叨擾。」二人相對大笑,撥開一眾閒人,徑自去了樓內一間暖閣落座。
相互通了姓名,卓南雁為免麻煩,仍說自己姓南名雁。少時酒菜擺上,卓南雁再不客套,風捲殘雲般地一通狂飲大嚼。孫教授看得奇怪,笑問:「南老弟,你如此大才,卻怎地……」目光掃在卓南雁髒兮兮的衣襟上,卻不便說下去。
「怎地淪落至此,是嗎?」卓南雁滿不在乎地昂頭笑道,「小弟身上原也有些金錢,卻給人劫走了!」孫教授嘆道:「嘿,原來是遇上了劫匪!」卓南雁大口吃菜,搖頭道:「比劫匪可厲害得多,是官軍!」便將遭遇馬刀臉一群見財起意的官兵之事說了,至於自己身份自然略去不提,只說身有要事,須得急速進京。
「進京?」孫教授雙眸一亮,「只是老弟身上剛贏來這幾兩銀子。便買得來馬匹,一路吃住,卻也應付不來。老夫倒有個進京的好計較,不知老弟願不願去?」
卓南雁忙道:「請先生指點!」孫教授的一雙老眼又閃亮了幾分,道:「眼下本朝最熱鬧的棋壇盛事將開,萬歲爺要在臨安辦個棋賽,選出四位棋力精湛的高士,入宮陪王伴駕,算為棋待詔!我衢州棋風極盛,晉時王質見仙人弈棋的爛柯山便在我衢州境地,知州劉大人深盼本地高賢能爭得這四位棋待詔的一席之地,為本州揚威添彩。為此,劉知州特意籌辦了一處棋會,選拔高才。這幾日間,劉大人一直和老朽推究棋會之事,老弟若有意參賽,老夫願意代為引薦!」
「老先生是說,我若能在棋會上得勝,便可以本州棋士的身份順當進京?」卓南雁眼耀喜色,隨即卻又搖頭道,「不成,小弟進京,刻不容緩,這棋會若是耽擱時日長久,只怕便要誤事!」
孫教授道:「哪裡會耽擱許久?本州棋會明日便開,原已定好了六位高明棋士參賽,哪知前日忽然間來了一位遠途貴客也要入場一戰,這便多出了一人。」說著拈著花白鬍子「嘿嘿」一笑,「不瞞老弟說,只因多了這位貴客,這棋局便不好安排,偏偏本地高明棋士再無出類拔萃之人,這幾日間老朽正自心煩,恰在此時老弟從天而降,豈不是天賜我也嗎?老弟若來,恰好湊上八人之數。每日一戰,不過三日,便可決出最後的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