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刀臉和陳參將微微一愣。卓南雁冷笑道:「你殺得了在下,也堵不住諸多手下的嘴。虞公子追查起來,閣下擔待得起嗎?馬匹銀兩是在下奉送的,咱們一拍兩散,你也不擔絲毫干係!」
他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陳參將見他昂然挺立,器宇不俗,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場規矩,也乾笑起來:「好說,好說!難得你老弟識趣,」大手一揮,「給這老弟留幾文做盤纏,餘下的,咱們就笑納啦!」
眾官兵一擁上前,將包裹轟搶一空,只將幾文錢拋在地上。陳參將吆喝一聲,一隊官兵提槍拽刀,亂糟糟地迤邐遠去。
卓南雁將幾文銅錢拈在手中,心內又是焦急,又是無奈,暗自苦笑道:「想不到我卓南雁,有朝一日會讓這些蟊賊小卒欺到頭上。失了馬匹銀兩,如何才能趕到京師?」忽見那銅錢在斜陽殘暉下閃閃發光,心底不由一動:「皇天后土,但盼著小月兒這回能逢凶化吉!」把那銅錢連拋了三次,卻得了個水火既濟卦的六四爻。這一爻的卦辭為「繻有衣袽,終日戒」,說的乃是「渡河時弄溼了衣衫,終日疑懼」。這卦象說來頗有些艱難不安之意。
「出師不利,晦氣到了極點,倒應了卦象之言!」他登覺心底一沉。當日易絕邵穎達傳他易學時,曾說過「善易者不卜」的叮囑,但這時卓南雁抬眼望著昏沉沉的蒼天,萬般無奈之下,更迫切地想自這虛無縹緲的卦卜中求知一切。
銅錢再抖落在地,卻是個未濟卦的六三爻。「未濟。徵兇。利涉大川……」卓南雁默然唸叨卦辭,暗道,「這卦象雖也兇險,倒還暗蘊了一些轉機。」不知怎地,竟突然間想到了當日離別邵穎達贈給自己的卦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嘿嘿,大丈夫兢兢業業,居安思危,便有災禍,又何須畏懼退縮?」他一念及此,心底狂性頓發,縱目遠眺,但見暮靄蒼茫,群山被晚霞映襯,顏色如血,不由振聲長嘯:「小月兒,不管如何,我都要將你救活!」
耳聽得層巒峭壁間盡是自己的迴音,卓南雁登覺胸中氣概倍增,仰天一陣長笑,大步再向前行。他身子經脈受損,本來不耐久行,卻仍是強撐著走了大半晚,直累得渾身痠痛難耐,才在山林間忍了一覺。翌日一早,又忍痛上路。
這一天又走了大半日,卻才見到人煙。卓南雁包裹中的衣物和乾糧都被官兵劫走,這時腹飢口乾,只得向農家去尋水喝。那老丈給他端出個水瓢,讓他在院中水缸內自舀水喝。卓南雁口乾舌燥之下,一口氣連喝了三大瓢水。
那老丈看他形容憔悴,氣喘吁吁,笑道:「餓了吧?後生,這兩塊南瓜餅,你便將就些。呵呵,誰沒有個路長腿短的時候!」卓南雁連連作揖,南瓜餅一入口,便覺滋味無窮,只覺平生美味,莫過於此。他狼吞虎嚥地吃了一個,卻將另外一個小心翼翼地塞入懷中,跟那老丈問明瞭路徑,便即拱手作別。
又走了整整一日,那張南瓜餅早已吃完,他的雙腳也全磨出了水泡,終於撐到了一座大市鎮,正是重鎮衢州。
卓南雁眼前金星亂竄,暗道:「這麼下去不是法子,真不如去尋只馬匹牲口!但身上盤纏早盡,別說買馬匹,便連飯錢都沒有,難道要一路乞討進京?」正自煩惱,忽見迎面走來兩個乞丐。卓南雁大喜,上前問道:「二位請了!可認得莫愁莫大少嗎?此地丐幫分舵卻在何處?」
盤問多時,那兩個乞丐瞠目結舌,不知所云。卓南雁暗自叫苦:「天底下的乞丐未必都是丐幫人物,而莫老伯這丐幫,也不是分舵遍佈天下!」
他舍了兩個花子,獨自在街上亂走,忽覺一陣誘人的飯菜香氣飄來,一抬頭,卻見迎面一座好大的酒樓。看那金字招牌的名字倒很別緻,居然叫做「忘憂樓」。古人常說,圍棋之時,樂而忘憂,如祖逖便有「我奕忘憂耳」之語。宋時更有圍棋專著《忘憂清樂集》行世,故棋仙施屠龍將自己脫自棋經的劍法名為「忘憂」。
卓南雁一見這樓的名字,便心中歡喜,邁步上了酒樓。正是晌午時分,樓內熱鬧非凡。他才在一張桌案前坐定,已有夥計忙著上來招呼。
歷來酒店跑堂的都是看人衣裳下菜碟,卓南雁這身衣衫,原是太子遣名匠量體裁衣所制,衣料樣式本都頗為考究,但他一路奔波,早已撕破多處。那夥計見他衣衫殘破,滿是塵土汗漬,心底疑惑,乾笑道:「大爺見諒,小店規矩,要先付酒錢。您……」
卓南雁面色一變,摸摸懷中,除了從不離身的天罡輪和冷玉簫,便只有幾枚銅錢,無奈之下,只得將幾文錢盡數丟到桌上,笑道:「你瞧瞧能弄些什麼酒菜?」
那夥計臉色大變,冷笑道:「這幾文破錢還要酒菜?給你一碗白水,半碗米飯已算多的啦!」卓南雁暗自一嘆,道:「那便來一碗白水,半碗米飯!」那夥計瞥他一眼,目光中滿是鄙夷之色,收了錢匆匆而去。少時便即踅回,將兩隻瓷碗丟在桌上,見卓南雁兀自大大咧咧地端坐不動,不由翻起白眼喝道:「死窮酸!當咱們這是叫花子待的地方嗎?幾文臭錢還佔個桌子,一邊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