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這……這,」唐晚菊死盯住那幾具冷硬的屍身,顫聲道,「他們才是這農舍的主人!」林霜月芳心亂跳,拔腿便向回行。幾步搶到卓南雁的門外,聽得卓南雁仍在屋中和劉三寶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她才略定了定神,跟莫愁、唐晚菊推門而入。六人商議對策,均覺這對心狠手辣的老夫妻必是衝著卓南雁來的,卓南雁生平仇家不少,但以毒辣的手段對尋常農家痛下殺手的,卻又不知是誰了。

「龍鬚!」卓南雁忽地「呵呵」一笑,「這等鬼祟陰狠的手法,也只有龍鬚……才會施展!」眾人暗自心驚,莫愁奇道:「怪哉怪哉,咱們在明,龍鬚在暗,他們要來跟咱們動手尋仇,只管在此下手就是了,又何必他姥姥的如此偷偷摸摸?」

唐晚菊沉吟道:「咱們出京時有大隊人馬前呼後擁,龍鬚自不敢明著跟官府作對,想必只能以小股人手暗中跟蹤,待咱們遣散侍衛,他們才敢下手!」莫愁道:「可那對老夫妻煞費苦心地將咱們引入此地,為何卻又遲遲不來動手?」

「遲遲不動,是因他們人手不齊!」卓南雁眼芒一閃,緩緩道,「龍鬚要在四處阻住咱們的去處,自然人手分散。眼下,那對老夫妻必是在等龍鬚的殺手聚齊!」林霜月一凜,道:「事不宜遲,咱們速速離開此地!」莫愁等人也惶然而起,匆匆收拾行李。

猛聽得院落裡響起幾聲駿馬悲嘶。唐晚菊驚道:「不好,咱們的馬!」跟莫愁齊齊搶出屋來。

這時四野裡早模糊成一片,天邊只餘幾線紅絲樣的晚霞。院子裡烏沉沉地沒個人影。兩人正向西側後院栓馬之處奔去,陡見一道煙花自西院直飛沖霄,碧色光焰滿空飛灑。

唐晚菊知道那必是龍鬚聯絡幫手的訊號,驚怒交集,疾步搶上,正撞見那老丈陰笑森森地自院內踅出來。只聽撲稜稜聲響,兩隻白鴿已在他背後騰起,藉著黯淡的暮靄展翅高飛。唐晚菊低喝一聲,兩枚鐵蒺藜振腕而出,直向那信鴿射去。

驟聞「嗤嗤」勁響,斜刺裡又是兩道銀光飛來,竟將唐晚菊的鐵蒺藜擊落在地。人影閃處,才見那散發披臉的老婆子默不做聲地斜躥過來。藉著淡淡暮色,只見她臉上好長一道傷疤,瞧來甚是可怖。

唐晚菊見她在昏暗之中飛刀奇準,知是勁敵,雙臂齊搖,鐵蒺藜、回魂鏢、黃蜂針、梨花釘、透骨錐等十餘種暗器疾風暴雨般地射出。

那疤面老婦再也無能為力,眼瞅著那兩隻傳信的鴿子終於被暗器打落,才冷哼一聲:「唐門枯榮觀的絕學,果不尋常!」莫愁笑道:「乖乖不得了,啞婆子開口了!」揮拳便向那老婦擊去。

劉三寶見那駝背老丈又轉身向拴馬的西院奔去,忙大喝道:「哪裡跑,老狗看刀!」刀光霍霍,直向那老漢捲去。他才疾趕了兩步,突覺腳踝一緊,卻踏在人家早布好的繩套上,劉三寶驟出不意,「哎喲哎喲」的大叫聲中,竟被凌空吊起。唐晚菊吃了一驚,怕腳下還有機關埋伏,駐足不追,一把飛刀射出,削斷了那長繩,將劉三寶救下。

只這麼阻了一阻,那駝背老丈已翻身上馬,又牽了一匹馬,揮鞭奔出。那老婦驀地怪叫一聲,「噗」的一口濃痰向莫愁吐去。莫愁噁心難耐,忙側身避開。那老婦斜身躍過一道矮牆,直縱上老丈身側的馬匹。兩人打馬如飛,轉瞬間便消逝在沉黯的夜色之中。

劉三寶又驚又怒,衝到拴馬的棗樹跟前,卻見餘下的兩匹馬已被那老婦用飛刀切斷了喉管,屍橫倒地。劉三寶看得心疼,險些流出淚來,望著二老退走的方向跳腳大罵。

林霜月和南宮馨這時已扶著卓南雁走近。南宮馨舉著短檠一照,見那廂車的駕轅黑馬卻還無恙,喜道:「還好,這兩個老妖怪竟來不及弄傷這匹大老黑!喂,毛頭小子,別哭啦!」一邊譏笑劉三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邊攙著卓南雁坐上馬車。

耳聽莫愁在車外打馬吆喝,卓南雁不由苦笑道:「真料不到,有朝一日……倒要讓兄弟們處處護著我!」林霜月柔聲道:「其實你在這裡操心擔憂,倒更是難受!」伸出素手緊握住他的手,「幾個小小龍鬚,還能掀起什麼風浪嗎?」兩人手掌交握,都覺心底一陣踏實。

「小月兒說得是!」廂車外響起莫愁大大咧咧的聲音,「瑞蓮舟會上的武狀元、唐門枯榮觀的第一高手,再加上明教聖女,難道還怕他幾個蝦米鬚子不成?」劉三寶掀起圍帷,介面喊道:「莫大哥,還有我,刀霸的關門弟子!」南宮馨「嗤嗤」冷笑,低聲道:「胡吹大氣!」

天邊的夜色無聲地慢慢籠罩大地,天上的幾顆殘性被一抹薄雲裹住了,模模糊糊地只見四邊都是烏黢黢的山。卓南雁只記得那醫谷的大致方位,亂野荒山的也難以細辨,莫愁只得揮鞭縱車循著黑森森的平坦山道向前疾奔。六人雖然口中說笑,心卻漸漸地緊了起來。行了多時,忽聽得道旁密林內傳出幾聲怪笑,突兀冷厲,驚得林間鳥雀亂飛。

唐晚菊揚眉大喝:「什麼人?」那大黑馬驚得一聲長嘶,竟頓住了步子。南宮馨掀起窗帷,向外張望,卻見前面密林中黑沉沉的沒個人影。忽見幾盞孔明燈幽幽地蕩了過來,映得周遭一片慘白。林子裡笑聲再起,猶似夜梟驚鳴,四處起落飄搖,擾得人陣陣心寒。

莫愁哈哈大笑:「幾隻蝦米鬚子,弄什麼玄虛,爺爺們只是懶得惹一身腥氣!既然活得不耐煩了,便過來送死!」那片笑聲卻陡然大了數倍:「死到臨頭卻還嘴硬!」「一隻大飯桶,一個書呆子,還逞什麼威風?」「莫大肚子,待會兒必讓你最後一個才死……」亂糟糟的也不知多少人慘笑,恍惚間似有無數鬼影在黑漆漆的林子裡亂舞狂嘯。

「操你姥姥!」莫愁一拍肚子,聲若洪鐘地吼道,「爺爺這飯桶裡盛的都是爛蝦鬚子!還有多少大蝦米、小蝦米、老少蝦米,便一起滾過來吧!」話音未落,便有一串亂箭激射過來。唐晚菊和莫愁揮刃抵擋,卻仍有幾支箭釘在了廂車上。南宮馨心驚肉跳,「啊」的一叫,不禁一把揪住了劉三寶的手,劉三寶呼呼喘氣,只道:「別怕,別怕!」

卓南雁和林霜月卻是端坐不動。黑漆漆的車廂內,南宮馨也瞧不清卓南雁他們兩人臉上神色,只見林霜月的短劍在那裡幽幽地閃光。但聽得車外喝聲起伏,似乎唐晚菊和莫愁已和人交上了手。

車前都是連綿不絕的兵刃撞擊之聲。卓南雁凝神聽了片刻,忽道:「十二個人分成三撥兒,輪番上陣,嘿嘿,全是龍驤樓的手段!」忽聽得有人長聲慘呼,依稀便是那駝背老者的聲音。跟著那疤面老婦嘶聲大叫:「唐晚菊你個殺材,老孃跟你拼……」驀聽唐晚菊沉聲斷喝:「中!」那老婦的叫聲便硬生生地斷了。

連折了兩個龍鬚,四下裡忽然間喊殺之聲大起。卓南雁「嘿」了一聲:「這下子一群龍鬚併肩子全上了!」驟聞莫愁悶哼一聲,跟著破口大罵:「操你姥姥!」唐晚菊忽地揚聲喊道:「林姑娘,你們護著卓兄先走一步!」

林霜月道:「不錯,咱們在這裡當靶子,只有拖累他們!三寶,看好你大哥!」不待他回答,已飄身出了廂車。劉三寶應了一聲,烈火刀鏘然出鞘。林霜月才關上車門,便聽有人嘶聲怪叫:「這妞兒漂亮,給老子留著!」「不成,她最合老子胃口!」兩聲慘叫隨即騰起,血花直濺進車裡,顯是兩個龍鬚已被林霜月快劍斬了。

一隻鐵蓮子卻從車窗斜射入車,貼著卓南雁的鼻尖掠過,狠狠插在車頂上。卓南雁紋絲不動,倒是南宮馨又驚得大叫了一聲。卓南雁穩穩地道:「掀開前窗!」劉三寶看他穩如泰山,不覺精神一振,開啟前窗來,夜色中正見著林霜月長髮飄飛,右手挽韁,左手揮劍,如雨劍光四下裡鋪散開去。卓南雁灼灼地盯住她窈窕的背影,卻覺一陣陣地難受。

眾龍鬚都被莫、唐二人阻住了,林霜月不費多少力氣便駕車衝出了重圍。馬車急速狂奔,卓南雁聽得喊殺聲漸遠減弱,心底卻滿是惆悵:「難道我今生今世都會成旁人的累贅嗎?總要累得他們為我流血,為我擔憂?」一念及此,胸中煩悶欲炸,抬眼看時,卻見一鉤殘月從雲隙間探出臉來,淡淡清輝灑在山道上,馬車如在霜地裡奔走。

猛聽隆隆聲響,前方一棵大樹竟斜了身子,直向馬車砸下來。南宮馨驚叫聲中,林霜月銀牙緊咬,拼力打馬。那大黑馬吃痛不過,奮力疾躍,竟拖著廂車躥了過去。但前面一顆顆的大樹先後砸了下來,林霜月只得奮力勒馬,車輪咬噬山路發出咯咯吱吱的尖叫,廂車終於停了下來。

四下靜悄悄地卻沒個人影,濃密的野林內黑得如同潑了墨一般。群山中只聞風蕩松濤的嗚嗚之聲。

南宮馨側耳傾聽,卻再也聽不到身後有一絲廝殺吶喊之聲,心底七上八下:「難道唐公子、莫大肚子兩個都被龍鬚擒住了?這大樹接二連三倒下,卻又是什麼埋伏?」劉三寶見她伸手報肩,似是弱不勝衣,不知怎地胸中一熱,伸掌握住了她的手,大大咧咧地道:「別怕,有我呢!」

南宮馨睨他一眼,竟再沒出言笑他,反向他身旁偎了偎。車子裡極靜,劉三寶覺得她的身子嬌怯怯地靠了過來,便帶過來一抹若有若無的香氣。那香氣似是長了腿,從他的鼻端直往心裡面鑽,掌中握著的那隻玉手也軟了起來,似乎柔若無骨。一瞬間劉三寶只覺全身都熱了起來,四肢騰滿了力量,攥刀的手更是虎虎生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