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煙不得不展開身法,全力應付。堂內群豪多是武學宗匠,見這號稱「江南第一手」的絕世掌法控鶴手施展開來,渾如煙雲橫生,天然入妙,忍不住彩聲再起,南宮參的喝彩聲尤其高亢。眾人均知只有「吳山鶴鳴」勝了,群豪才有生機,不論與趙祥鶴交情如何,都全力為他鼓勁吶喊。一時間喝聲如雷,在廳中迴盪不休。
猛聽林逸煙「嗤」的一聲冷笑,倏地轉到趙祥鶴身側,左掌橫推,花盤當中那根紅燭上登時騰起一股白煙,疾向趙祥鶴撞去。趙祥鶴揮掌疾封,激盪的掌力卻仍舊阻不住飄搖的白煙。
唐千手忙喝道:「屏住呼吸!煙內有七星海棠!」卻聽林逸煙長聲怪笑,鬼影般打個盤旋,右掌擎起蠟燭,左掌連推,燭光搖曳,白煙縱橫,如一條條躍動的白蛇般向趙祥鶴纏去。趙祥鶴雖已拼力屏息,但縷縷煙氣依舊順著鼻孔鑽入。他本就勉力支撐,煙氣入體,更覺真氣淤塞。林逸煙笑聲未絕,左掌飄忽抖動,也加一縷青煙般鑽了進來,向趙祥鶴懷中印到。
趙祥鶴此時雙臂酥麻,欲救不及,暗自叫苦。猛然間人影疾閃,橫封一掌,卻是羅雪亭斜刺裡撲到。林逸煙今番算計精妙,使的毒物雖不及當日龍吟壇長老耶律瀚海算計完顏亨時所用的毒酒猛惡,但他是花、燭、酒三管齊下,毒效雖緩卻廣,以獅堂雪冷、吳山鶴鳴之能,也無法急切間運氣將這三種毒物迫出。羅雪亭也看出此時若不與趙祥鶴並肩一戰,只怕再無生機,因而雙掌鼓氣而出一齣手便是六陽斷玉掌的「玉碎勢」。眾人眼見吳山鶴鳴竟與獅堂雪冷聯手,精神又振,鼓譟吶喊之聲不絕於耳。
「二位這時竟還能一戰,當真讓山人佩服!」林逸煙好整以暇地在兩人呼嘯的掌影間穿來插去,低笑道,「那異種草烏頭人體之後,與這七星海棠相配,便能麻痺經脈真氣。二位越是運功,功力耗損越快!」莫復疆破口罵道:「放你姥姥的狗臭屁,咱們都不運功,難道讓你一掌一個盡數殺了?」他和雷震等人功力稍遜,無力上前一戰,便只有切齒大罵。
林逸煙毫不為意,口中說笑,左掌卻呼呼急推,白煙盤旋四溢。他手中擎的蠟燭也不知添過什麼佐料,激盪的掌風吹之不滅,而那煙氣卻越來越盛。每一道白煙滾來,趙、羅二人的掌力便均是一滯。
卓南雁又驚又怒,本待上前一搏,但一眼瞥見趙祥鶴腰間懸著一劍,正是自己的威勝神劍,登時心底猶豫:「我的寶劍給餘孤天掠去,自是那假扮風滿樓的林逸煙為了討好趙祥鶴,獻了給他。嘿,姓趙的卑鄙無恥,我怎能與這等狗賊聯手抗敵?」
略一轉念間,只聞林逸煙縱聲長笑,猛然反手將紅燭向羅雪亭丟擲,紅焰白煙,激射而來,羅雪亭不敢硬接,側身避過。林逸煙身形電閃,雙掌連綿拍出,羅雪亭、趙祥鶴胸前同時中掌。二人悶哼聲中,身形斜退,踉蹌栽倒。趙祥鶴激戰良久,受傷猶重,身子抖顫,「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痛快!痛快!」林逸煙昂頭狂笑,「一日之間,連敗獅堂雪冷、吳山鶴鳴與禪聖三大絕頂高手,天下第一英雄,捨我其誰?」石鏡雙目泛紅,罵道:「放屁放屁!放你格老子的狗臭屁!」莫復疆大笑道:「不敢真刀真槍,只會偷偷摸摸,天下第一狗熊,舍你其誰?」
林逸煙轉頭冷笑道:「你這駝子胡言亂語,活得不耐煩了嗎?」莫復疆瞪起雙眼,正要反唇相譏,卻聽南宮參忽地顫聲高叫:「林……林教主,你要造反便造反,要幫秦檜便幫秦檜,可我們這些人……卻又礙著你什麼事了?」
「礙事的人總是不少!」林逸煙轉頭四顧,傲然笑道,「先有個卓南雁自不量力,處處作梗,已給本座幽禁在九幽地府。而那沒露面的羅大卻是太子死黨,羅堂主和大慧上人更要一意阻攔‘龍蛇變’,莫幫主、石鏡老道素來跟羅堂主一個鼻孔出氣,也是不得不除。還有這位趙大人,一直在秦檜跟前與我風滿樓爭權奪勢,自然也該順手除去!」
低笑聲中,林逸煙陡然橫移丈餘,「噗、噗」兩聲,兩個橫臥在地的侍女被他揮掌拍死。這一下出手又快,又頗為出人意料,癱倒堂內的眾鐵衛、丫鬟齊聲倉皇驚叫。林霜月芳心更緊,不禁握住了卓南雁的手掌。
「姓林的!」羅雪亭怒道,「你殺了我們也就罷了,何必對這些無辜的僕役下手?」林逸煙凝住身形,笑道:「洗兵閣中之人知道了本座這天大秘密,自然一個活口也留不得。好吧,羅堂主既有這婦人之仁,本座便先殺你們這些大宗師、大高手。嘿嘿,太子明日便會陷入龍蛇變的重圍之中,秦家又被我操控在手,何愁天下不定!」朗笑聲中,緩步向群豪走來。
他眼見南宮參離他最近,五指翹起,緩緩向他按去,臉上笑容兀自優雅無比:「南宮掌門挺秀飄逸,神采奪人,便第一個死吧!」南宮參驀地嘶聲大叫:「林教主,求你……求您饒我一命,我南宮世家願歸附聖教,為聖教大業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林逸煙的五指陡然凝住,低笑道:「當真?」
南宮參本來早就騙了唐倩的《萬毒秘要》副本,更巧施手段自許廣手中謀奪了可吸拿毒蟲的甘露甌,準備精研毒功。但他近來的一腔心思都在這臨安瑞蓮舟會上,對於毒功終究無暇苦參,哪料到會在此遇見連使毒祖宗唐千手都能被騙倒的林逸煙。他素來所謀甚大,哪裡甘心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這時見到林逸煙眼內精芒閃爍,猶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顧不得旁人投來的鄙夷目光,大喊道:「朝廷昏庸,金兵肆虐,能救天下黎民於水火者,唯我聖教!聖教主福德被籠四海,仁愛上通九天,睿智燭照世間,神功無敵宇內……」
他素來與格天社桂浩古等人交厚,「福德」、「仁愛」云云本是桂浩古掛在口邊稱頌秦檜的話,南宮參情急生智,將「聖相」信口改作了「聖教主」,更加上句「神功無敵」。眼見林逸煙面上笑意漸濃,南宮參心頭狂喜,愈說愈是激憤,猛然掙扎跪倒,慨然道:「我……小人南宮參素來景仰聖教主,今日得以追隨聖教主,實乃南宮參三生之幸,南宮堡闔堡之幸!」
「當真要舉大事,說不得還得動用他南宮世家陣內的寶藏,這南宮參實在有些用處!」林逸煙心念電轉,見他叩頭連連,忙輕揮袍袖,笑道:「好極好極!南宮掌門迷途知返,皈依聖教,實是可喜可賀!」南宮參給他袍袖上帶起的一股柔力托起,穩穩坐回椅中,登時滿面都是驚喜欽佩之色:「聖教主的神功當真傲視古今,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群豪聽他諛辭潮湧,早就鄙夷萬分。莫復疆再也忍耐不住,哈哈笑道:「南宮參,既然你那龜教主的武功古往今來獨一無二,你何不這就磕頭拜師,作他的徒孫?」石鏡大笑道:「作個徒孫未免太過見外,不如認祖歸宗,你作他的龜孫子吧!」
林逸煙長眉一軒,怒道:「死到臨頭,還逞什麼口舌之利?」話音未落,陡覺身側紅芒乍閃。他應變奇快,身子疾彈,猶如一道黑光般驟移數丈。但聽霹靂炸響,一道紅焰破窗射出,卻是一直悶頭不語的雷震陡然發出一枚獨門暗器雷神珠,但他中毒後手臂痠軟,這勢在必得的一射仍被林逸煙躲過大半。
饒是如此,林逸煙半邊衣衫焦黑,口邊竟也滲出血絲,顯是受傷不輕。「雷老賊!」林逸煙低喝聲中,黑影疾閃,「噗」的一聲悶響,一掌已按在雷震腦頂。這一掌快逾急電,卓南雁渾沒料到他會驟下殺手,險地驚叫出聲。雷震傪哼一聲,七竅流血,頹然倒地。
「雷掌門,你是條好漢!」石鏡忽地瞠目大喝,「老道先前罵你,大是不該!這便給你賠禮了!」自地上掙扎而起,向雷震磕下頭去。雷震眼內閃過一絲光芒,隨即消散,溘然而逝。唐千手掌中本來扣著數枚暗器,但見雷震慘死,心底一寒,暗器便不敢射出。
南宮參面色微紅,心下卻暗自慶幸:「這些人待會兒都會被斬盡誅絕,江湖中人又有誰知道我這番言辭!大丈夫能屈能伸,為了大振我南宮世家雄風,便稍作忍辱,又有何妨?」轉頭向石鏡喝道:「米粒之珠,也敢與日月爭光!看來聖教主若不立威,你們這些蠢材是死不悔改了!」
林逸煙給他一言提醒,冷笑道:「石鏡老道,你既敬重雷震風骨,便跟他同赴陰曹吧!」揮掌便向石鏡頂門按來。他存心立威,這一掌緩之又緩,定要看看石鏡死前的驚恐之色。哪知石鏡哈哈大笑,緊盯林逸煙,雙目眨也不眨。
驀然間一股勁風襲向林逸煙背心。林逸煙耳聽八方,只覺這掌力磅礴,渾若山洪激湧,暗自一凜:「難道大慧上人竟已療好毒傷?」顧不得傷人,反手揮掌相對。
砰然一聲震響,林逸煙斜斜搶出兩步。卓南雁渾身的骨骼格格作響,腳下連退,在地上踩出三個深深的足印。他和林霜月都沒飲過毒酒,作為藥引的毒花便無從「穿針引線」,更不須懼怕毒煙。但他蓄勢良久的這一擊,卻仍未在林逸煙掌上討得便宜。
「好小子,原來是你!」這時卓南雁已撕下面具,莫復疆一見是他,當先拍掌大笑。羅雪亭、石鏡等群豪都知卓南雁武功精強,見他忽然神兵天降,登時精神大振。卓南雁大叫道:「雄獅堂和丐幫群豪已盡數殺到,大夥兒一起上啊,莫要放炮了林逸煙這大魔頭!」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四十三節:臨危拔劍銳身排難
林逸煙聽得喝喊,微一吃驚,隨即察覺全是卓南雁虛張聲勢,沉聲冷笑道:「竟又是你這小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