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天象,須得辨明北極星方位,你看此刻北極星在哪一宿?」慕容智苦鬥之中,尚須苦思那幾句似是而非的口訣,這時經他一問,忍不住依言抬頭向天上望去。
卓南雁雙眸一亮,威勝寶劍驟然揮出。他蓄力良久,這一劍如驚龍出海,突兀凌厲。慕容行十指陡然劃下,將威勝寶劍盪開,獰笑道:「雕蟲小技,也來丟人現眼?」他手指上套有獨門鋼套,不畏刀劍,雙爪順勢將卓南雁苦心經營的守禦圈子破開,倏地搶入。
慕容行只覺他劍上內氣漸弱,心底狂喜,雙掌疾合,陡地扣住了威勝寶劍,展開柔絲勁,硬奪卓南雁的長劍。卓南雁形勢更窘,心底連叫可惜:「再多跟這廝耗上半盞茶的工夫,我的內傷便可自愈!」
驀然間慕容智大叫一聲,踉蹌著疾退丈餘,小腹間鮮血淋漓。適才二人出招太快,旁觀群豪恍若霧裡看花,朦朧難辨,這時見激戰的兩人霍然分開,才不禁鬆了口氣,但見慕容智身子搖搖欲墜,小腹血流如注,眾人均是疑惑不解。原來林霜月靈巫印一解,便已無大礙,又經卓南雁運功療傷片刻,恰在此時醒來。眼見慕容智面目猙獰地凝立身前,她想到正是此人對自己突施魔功暗算,心下厭惡,迷迷糊糊地便自地上拾起新月劍,順勢刺出。
慕容智正跟卓南雁苦鬥內力,一身功力全灌注在雙臂上,萬料不到林霜月會此刻揮刃向自己刺來,陡覺小腹一涼,短劍已經插入。他倉促疾退,卻又被卓南雁的內力乘隙攻入。慘叫聲中,慕容智張口噴出一蓬熱血,知道體內經脈已斷裂數處,再也不敢停留,轉身飛奔下臺。
林霜月這時已全然清醒,站起身來,握住卓南雁的雙掌,輕聲道:「你沒事嗎?」卓南雁凝望著眼前滿懷關切的脈脈秋波,只覺胸中一暖,笑道:「你沒事,我便沒事!」兩人四目交投,都覺心底舒暢甜蜜,雖然言語無多,卻覺相互間早已傾訴了萬語千言。
萬秀峰眼見林霜月盈盈立起,眼珠轉了幾下,忽地笑道:「林姑娘,適才你誤中奸人暗算,那一場未能盡力。眼下自可與卓少俠重新比過!」
林霜月搖了搖頭,道:「不必!」這兩字聲音異常清朗。臺下佇立的明教群豪本來心氣極盛,但見林霜月和慕容智先後落敗,心底既感失落,又覺茫然,聽得林霜月這脆生生的兩個字,更是轟然一亂。林霜月俏臉雪白,心底也是空蕩蕩的難受,卻依舊朗聲道:「(奇*書*網*.*整*理*提*供)大夥兒都看得清楚,咱們輸得明明白白,明教……就此退出武宗六脈之爭!」
臺下轟然沸騰。有人高呼歡慶,有人妒嫉無奈,明教群豪卻均覺詫異惆悵。但林霜月自己認輸,卓南雁已是無可辯駁地連勝了五陣。莫愁高聲叫道:「萬矮兄,卓南雁連闖五關,這是板上釘釘了,你老兄還有何話說?」
萬秀峰神色尷尬,見師尊趙祥鶴微微額首,才揚聲高叫:「卓少俠長劍一齣,天下群雄束手,更將明教豪傑打得服服帖帖,著實讓人佩服!雄獅堂連勝五場,位列武宗六脈!」雖承認雄獅堂武宗六脈之位,但話中帶刺,暗藏機鋒。雄獅堂眾弟子聽了,齊聲歡呼。但旁觀群豪卻因萬秀峰那句「群雄束手」而應者寥寥,明教群英則向雄獅堂怒目而視。
林霜月收起雙劍,飄身下臺,卻不回明教陣營,只向偏僻處行去。卓南雁忙尾隨而下,輕聲道:「小月兒,你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教主為何如此對我!」林霜月眼露悽楚之色,黯然望向遠處的明教群豪,悵悵地搖頭,「我也不想去見他們。我……我更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這時萬秀峰仍在臺上喋喋不休,武宗六脈還剩下最後一個席位,群豪的目光又集在了萬秀峰身上。
卓南雁的眼中卻只有林霜月。眼見她悽然獨立,楚楚可憐,他忽地攝緊她的素手,沉聲道:「那便跟你的雁哥哥在一起,今生今世,再沒人敢欺負你!」林霜月芳心一蕩,忽地想起當年二人在大雲島上時,自己曾說過要跟他跑到一處「沒人欺負咱們的地方」,霎時心底暖若煦風吹拂,嬌靨暈紅,眼波瀲灩,笑道:「好啊。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適才緊封在她心底的森寒壁壘一時煙消雲散,這時也終於敢直承愛意。
這一笑猶如春花綻放,百媚橫生。卓南雁自入江南重見林霜月,一直覺得她的笑容裡隱含幽怨,直到此時,才見她舒爽歡笑。霎時間卓南雁胸臆舒暢,忽覺陰雲密佈的天空都明朗了許多,嘴裡喃喃地只道:「好,好……」歡欣之下,真想縱聲長嘯。林霜月明澈的雙瞳變得熠熠生輝,香腮上紅霞飛湧,又笑道:「好什麼,只要你這大笨雁不欺負我就成!」卓南雁笑道:「既是大笨雁,自然只有挨欺負的份兒!」
正自談笑,忽聽身後傳來莫愁的笑聲:「好啊,只顧在此跟美女敘舊,卻將一眾好兄弟晾到一旁!」大笑聲中,莫愁已跟方殘歌、唐晚菊快步而來。方殘歌老遠便拱手道:「多謝雁南兄替小弟奪來解藥,又為我雄獅堂揚眉吐氣!」目光掃見清麗如仙的林霜月,笑容略略僵硬,「正好林姑娘在此,咱們這便去擺慶功宴!」
莫愁撇嘴道:「這慶功宴輪不到你擺,幫主老爹有旨,要先擺這慶功宴!」轉頭對林、卓二人笑道,「嘻嘻,二位,叫花子的慶功宴全是走百家門討來的寶貝,殘羹冷炙中精選出的山珍海味,包你們胃口大開!」林霜月雖知他胡言亂語,也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卓南雁眼見擂臺上還有人揮拳廝殺,這最後一個名額不知由誰爭得,但林霜月卻已不便在此久留,索性笑道:「咱們不妨這便走,我來做東,喝他個痛快!」幾人轟然叫好。莫愁賊眉鼠眼地回頭瞧了幾眼,低聲道:「要走就快走,給幫主老爹看到,便得硬拉咱們去吃他那精挑細選百家宴啦!」幾人低笑聲中,悄然出谷。
「剛剛戰罷金鯉初會,自然該去吃魚應景!」莫愁當先領道,提起吃來,登時滔滔不絕,「離此地不遠,有一家絕妙小吃的攤子,最擅做魚,臨安城三元樓的大廚都比不得的手藝!」輕車熟路地拐了幾個彎子,便見山谷外大道旁現出個褪了色的幌子,上繡一個好大的「宋」字,卻被煙油弄得汙漬斑斑。離得好遠,便有一股濃香傳來。
那店鋪極小,說來只算是個攤子,這地方也僻靜,攤前沒個客人。攤主是個白髮蒼蒼的婆子,見五人前來,忙顫巍巍地四處張羅。卓南雁等人倒樂得這份幽靜,就在山道旁擺了小桌小凳,團團坐下。
莫愁道:「這位宋五嫂原是汴梁東京人氏,若論臨安城的故都小吃,首推她這魚羹和‘東京張三’的豬胰胡餅。眼下那豬胰胡餅給張三弄得風靡臨安,但這宋五嫂卻又老又聾,手藝雖高,名氣卻不顯。只有本公子慧眼識魚於草莽之間!」唐晚菊低笑道:「四絕劍客這雙慧眼,除了識美女,便是識酒肉!」
正說著,那宋五嫂已捧了杯筷過來。卓南雁見她鬢髮花白,忍不住問:「老婆婆,你既是故都東京人氏,怎地來了此處?」宋五嫂有些聾,聽他問得多遍,才悵悵地道:「東京、汴梁……靖康、靖康之變,金兵見人就殺,逃了性命……就不錯啦……」眼角驀地湧出幾滴混濁的老淚,轉身進屋去了。
群豪才知她是因靖康之變,為避金兵輾轉到此,不由一陣唏噓。少時魚羹端出來,但見色澤鮮亮,黃處如金,白處如玉,紅處渾如寶石。莫愁使筷子一挑,登時濃香四溢,叫道:「小月兒,這天下第一等的美食,自然要你這天下第一等的美女先來落筷!」他聽卓南雁叫林霜月為「小月兒」,便也老實不客氣地叫起來。
眾人齊聲稱妙,林霜月笑道:「那就多謝各位仁兄美意啦!」欣然夾了一塊白玉般的魚羹,細細咀嚼。唐晚菊等人的目光全凝在她的香唇上,莫愁更大張雙眼,連問:「怎樣怎樣,滋味如何?」林霜月櫻唇忽抿,沉了沉,玉面上流光溢彩,道:「鮮嫩滑潤,酸後帶甜,那味道好鮮,就如同……」
「就如同蟹肉一般!」莫愁搶先大叫,但見林霜月連連點頭,更是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小月兒真乃行家!這魚羹有個妙稱,喚作‘寶蟹羹’!宋嫂曾說,東京做魚羹的規矩極多,半點兒馬虎不得。這草魚定要在清水中養上三天,排盡泥沙才可。竹筍、香菇、雞湯等十八味佐料不得少了一錢半分。那急火快蒸的火候最難把握,火小不熟,火大皮蔫……」
說話間卓南雁、方殘歌等人早忍不住紛紛落筷。只唐晚菊文縐縐地介面笑道:「晉書有‘蓴鱸之思’的典故,那張翰思念吳中的蓴羹鱸魚膾,連官都不做了。這五嫂魚羹卻比蓴羹又美上百倍。」
宋五嫂眼見眾人連連叫好,不由眉開眼笑,將店內珍藏多年的瓊花露捧上,又道:「這故都魚羹本來要緣魚最好,但老婆子這裡沒有那上等名貴鱖魚,只得先用草魚將就些了。老身還有八寶魚鍋一道,定要請各位爺嚐嚐……」笑眯眯轉身去了。
卓南雁連番廝殺,早已餓得緊了,見到這美味魚羹,便伏案大嚼。莫愁瞧著可惜,噴嘖連聲:「大雁子,慢些慢些,這魚羹須得細嚼慢品,才能吃出滋味。」
林霜月微微一愣:「什麼……大雁子?」莫愁得意洋洋,指著唐晚菊道:「他是小桔子,那卓南雁自然便是大雁子了。小桔子,大雁子,這兩句對仗極是工整,本公子出口成章,連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唐晚菊卻搖頭道:「對仗豈可用字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