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群豪見這金鯉初會上首位登臺的一幫之主竟落得這個下場,心下均自惴惴。

「這是頭一個!」卓南雁長長吐出口氣,「這金鯉初會,還不知會有多少人血濺擂臺!」

「‘落井下石’駱無愧!」一直在凝眉苦思的萬秀峰忽然雙目一亮,向那文士拱手叫道,「哈,原來是駱……駱先生光臨!」他見聞廣博,見了這黑衣文士最後這兩招凌厲腿法,終於想到這人便是數年前有名的江湖惡客駱無愧。駱無愧當年縱橫江湖,外表和善,但心狠手辣,兩面三刀的惡事幹得太多,終於得了「落井下石」這個綽號。萬秀峰當著他面脫口叫出了這惡號,心下歉疚,本想叫他一聲「駱兄」,但著實鄙夷他的為人,仍舊改口叫「駱先生」。駱無愧刷地展開摺扇,嘿嘿笑道:「怎麼,兄弟便不能來嗎?我雖是單人獨騎,但若能連贏五陣,是否也能領塊金牌拿回去玩玩?」

萬秀峰聽他言語輕桃,心底老大不快,卻也不屑跟他辯駁,旁顧左右地笑道:「聽說駱先生給仇家糾纏,五年前便入了逍遙島,怎地今日重出江湖?」逍遙島乃是和無極陣、九幽地府並稱江湖的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島主斷魂客行事亦正亦邪,不準黑白兩道任何幫派踏入島內一步,卻專門收留諸多走投無路的江湖豪客。傳說無論何人,之前做過何等惡事,一入逍遙島,便即惡事勾銷,不得追究,但從此以後,這人也不得再回江湖作惡。五年前駱無愧在巴蜀一代作惡,連著姦汙多個良家女子,惹得仇家和正道俠士連番追殺,走投無路之下便入了逍遙島。這事江湖中人大多知曉,卻不料駱無愧竟敢大模大樣地在這金鯉初會上現身。

「逍遙島?」駱無愧臉色倏地一白,摺扇呼呼猛搖,乾笑道,「那鬼地方豈是人待的?老子贏回一面金牌,天大的事兒,照舊一筆勾銷,還用得著在那鬼地方受罪?」忽聽得臺下有人怒喝:「姓駱的狗賊休得猖,鷹爺來教訓你這龜孫子!」大喝聲中,一個乾瘦老者已飛身上臺。卓南雁倒認得這老者,正是當年在長江上暗算他的巨鯨幫副幫主宋天鷹。一旁的莫愁苦笑道:「巨鯨幫的宋天鷹跟胡斷眉最是臭味相投,嘿嘿,這老頭子性子剛硬,武功狠辣,但對上駱無愧,卻不知能否應付得來。」

「上臺比武,生死由命!」宋天鷹老臉鐵青,怒喝道,「但你這狗賊使詐耍奸,也太卑鄙!」駱無愧斜院著宋天鷹,點頭冷笑道:「兵不厭詐,你懂得什麼!哼哼,一隻老得沒毛的禿尾巴鷹,正好給我湊數!」

宋天鷹怒不可遏,雙掌一分,正待撲上,陡覺眼前一花,一人已擋在身前。這人三十來歲,一身青袍,形容枯瘦,身量竟比宋天鷹還矮小一圈。這般悄沒聲息地閃到,簡直便似一股淡青色的煙霧也似。宋天鷹見他身法奇快,微微一愣之間,那人已伸掌在他臂上一推,乾巴巴地道:「宋爺先歇歇,小弟跟這姓駱的有些舊賬要算!」他單掌輕送之際,宋天鷹便覺臂膀一陣酥麻,心知此人武功勝己甚多,當下笑道:「好極好極,姓駱的狗賊,你的老對頭到啦,倒省得老夫動手!」轉身飛縱下臺。

駱無愧一見這青衣人,臉色登時一僵,騰身斜退兩步,顫聲道:「是你?」青衣人雙肩一晃,瞬間又逼近兩步,冷冷地道:「是我!」駱無愧霍地摺扇一收,向萬秀峰乾笑道:「萬兄,這……這裡可是金鯉初會,你瞧,這廝無意爭奪金牌,卻來此尋釁滋事!」這話色厲內荏,分明是在向萬秀峰求援。群豪眼見這行事肆無忌憚的駱無愧一見這青衣人便心驚肉跳,心下均覺疑惑。

「你怎知人家無意金牌?」萬秀峰自然不願替他出頭,笑道,「嘿嘿,凡我大宋好漢,均可登臺一戰!這位仁兄若能連勝五局,自然也可領得金牌,回去開宗立派!」

青衣人目光牢牢鎖住駱無愧,木然道:「我來,只為尋你,這狗屁金牌,要他作甚?」也不見他如何運氣作勢,左掌便毫無徵兆地印向駱無愧面門。

駱無愧一直凝神戒備,摺扇疾揮,橫切青衣人脈門,出手狠辣至極。青衣人左掌輕飄飄地向他扇子上抓去,右拳筆直擊出。駱無愧的摺扇扇骨邊緣均已開刃,利如刀劍。但不知怎地,他卻不敢給這人的肉掌抓到摺扇,又見那人射來的這當胸一拳,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勁力籠罩八方,難以招架,情急間只得飄身退出丈餘。

佇立臺邊的萬秀峰驀地一震,大叫道:「第一招,仙人指路,第二招……黑虎掏心!」臺下眾人聽得真真切切,心底均是一凜:「不錯,青衣人這兩下攻敵,用的正是這兩招。適才駱無愧便使這兩招戲弄了那胡斷眉,這青衣人卻倒過來對付他。只是一假一真,難易當真差之天壤。」莫愁驚道:「怪哉怪哉,沒聽說胡斷眉有這麼個武功高強的瘦猴朋友啊?」

青衣人聽得萬秀峰的驚呼,冷冰冰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喝道:「第三招‘落葉掃’!」霍然雙肩一矮,倏地欺到駱無愧身邊,左腿如電彈出。駱無愧又驚又怒:「你當老子當真怕你不成?」知他這招「落葉掃」要橫掃自己下盤,騰身躍起,摺扇凌空下擊。

「好!」卓南雁雙眸乍亮,低喝道,「他輸了!」

話音未落,猛聽青衣人奮聲大喝,左腿疾收,滴溜溜地一個疾轉。這一轉奇快無比,身法奇妙異常,竟直躥入駱無愧懷中。駱無愧本是防他攻擊下盤,哪料對手那一腿只是虛招,他身子才落,摺扇已被青衣人攔在了外門。倉促間難以變招,胸前被青衣人屈肘橫推,重重擊中。

駱無愧慘叫聲中,死魚般跌落臺上,胸骨也不知斷了多少,片刻才周,他竟落得比他手下敗將還滲的下場。

「你……使詐!」駱無愧掙扎著說也這話,口中已是鮮血汪噴

「我也忘了告訴你,那‘落葉掃’卻只有半招,後半招變作了‘穿心肘’!」青衣人說著緩步躥上,森然道,「你不辭而別也就罷了,怎地忘了當日入島時的誓言,出島之後,又幹那傷天害理的勾當?嘿嘿,你當自己易了容貌,改了裝束,咱們便認你不出嗎?」

「崔兄,崔兄……」駱無愧的身子簌簌發抖,呻吟道,「求你看在咱們當日的交情上,放過……小弟一馬!」他雙手微抬,似要拱手作揖,猛然腕子一抖。摺扇內機關觸動,三根扇骨激射而出;同時提起殘餘真氣,奮力躍起,疾向臺下縱出。

青衣人怒喝一聲,屈指疾彈。只聽錚錚銳響,那三根鋒銳至極的扇骨倒飛而回,直貫入駱無愧後背。駱無愧本已躍出高臺,被扇骨貫胸透出,不由慘聲尖嚎,反手想抓住擂臺邊緣,卻已再沒氣力,終於軟軟滑落在地,一動不動了。幾丈高的擂臺上,多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色指痕。臺下觀戰的五湖幫眾哄羅齊聲喝彩,湧上去便要亂刃分屍,卻被胡斷眉厲聲喝止。

「這位仁兄……」萬秀峰這時也是驚魂稍定,回頭正待細問那青衣人姓名,才發覺那青衣人已然蹤跡皆無。好在他應變奇快,揚聲長笑道,「這位仁兄膽魄太小,一戰之後,便逃之夭夭!金鯉初會選的乃是忠勇無敵的英雄好漢,可不是胸無大志的草莽狂徒!」

這時臺下卻已群情聳動,均覺這姓崔的青衣人武功精奇,更兼倏來倏去,渾沒將朝廷的這金鯉初會放在眼內,這一下逍遙島倒出足了風頭。或驚或嘆的紛亂竊語聲中,自有格天社鐵衛上前拉走駱無愧的屍身,掃淨地上的血跡。一陣山風吹來,駱無愧抹在擂臺邊緣的幾道血痕也漸漸乾涸。

卓南雁凝望那慘紅的擂臺,長嘆道:「原來這擂臺漆成紅色,居然還有一處妙用,那便是不管流多少血,也全然看不出來!」

萬秀峰卻照舊凝立臺上,招呼各方好漢上臺決勝。許是臺上的血跡激發了群豪的血性,萬秀峰話音才落,只見兩道人影閃動,一個乾瘦老者和一箇中年壯漢不約而同地躍上擂臺。那老者口中罵罵咧咧,正是揚州兩淮鏢局的總鏢頭池三畏。那壯漢卻是金鼓鐵筆門下的「金筆鐵判官」金長生。

池三畏瞥一眼金長生,冷笑道:「金賢侄,咱們好歹有過幾面之緣,當真要跟老夫動手嗎?」金長生乾笑道:「小弟是先給掌門師尊趟趟道兒!池老伯,你一大把年紀啦,回家抱孫子是正經,何苦來這兒拼死拼活?」池三畏驀然間火冒三丈,罵道:「辣塊媽媽,老子只有一女,你讓老夫回去抱孫子,那豈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譏諷老夫無後?再則,老夫的女婿剛死,閨女又未孕,你若是說我抱外孫,那便是譏諷老夫的千金紅杏出牆!」

群豪聽他「旁徵博引」地亂髮脾氣,均是樂不可支。金長生卻笑嘻嘻地道:「你怎知你閨女沒有紅杏出牆?只怕早就耐不住寂寞……」池三畏不待他說完,怪叫一聲,疾撲過去,雙手交錯抓出。他說起話來亂七八糟,手下功夫卻決不含糊。這招淮陽大力鷹爪功中的「左右交錯」,左掌抓右,右掌抓左,飛扣金長生雙肩肩井穴,迅疾如風。金長生驚呼聲中,錯步退時慢了半分,肩頭衣襟被他一把扯下。

「老不死的找死!」金長生怒氣勃發,翻手掣出判官筆,當胸便刺。池三畏嘴上毫不吃虧,罵道:「小不死的才找死!」鷹爪如風,在一對判官筆中穿來插去,居然絲毫不落下風。他武功遠在金長生之上,雖是空手,仍是迫得對手步步後退。群豪見他兩人手中激戰,嘴上也是針鋒相對,妙語如珠,不由鬨笑又起。卓南雁也不由莞爾,心底卻暗歎道:「這般打來罵去,實則是給官府中人當作猴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