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久,林霜月眼望寧謐的湖面,忽地輕輕嘆道:「雁哥哥,有時我真看不懂你。你既非高官顯貴,更不想求取功名富貴,卻為了大宋朝廷幾番出生入死,到底圖的什麼?」
卓南雁的目光驟然一閃,苦笑道,「不錯。我不是官兒,也不想做什麼官兒,我的父母還給大宋的那些狗官害過,但有一樁事,卻一直窩在我心底……」說著忽地凝眉沉思。
林霜月抬頭望著他,見他眼中少有的端凝肅穆,忍不住輕聲道:「那是什麼事?」卓南雁緊盯著與幽暗的天宇泯成一色的深青湖面,緩緩地道:「我幼年時,便在我離開風雷堡的前一日,聽得易伯伯說了家父建立四海歸心盟的往事。那時我便想跟父親一般,做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林霜月愣了一愣,忽地笑道:「怪不得你在大雲島上,口口聲聲說要做大丈夫!」
卓南雁也破顏一笑,接著道:「……但什麼是英雄,我那時全然不知,後來才漸漸明白了父親的真心。金兵鐵蹄所及,生靈塗炭,千萬條性命朝夕間便在烽火中灰飛煙滅。父親苦心孤詣地聚集天下豪傑追隨嶽帥抗金,為的便是使百姓免遭蹂躪。這等行徑,才配得上英雄二字!」
他的目光悠遠,昂然道:「眼下完顏亮南侵在即,又不知有幾萬家百姓骨肉離散,慘遭屠戮。我好想有朝一日,能重拾家父之願,再聚四海豪傑。」
林霜月明眸中驀地一陣潮溼,道:「只是……大凡英雄,都是遺世獨立,心底苦痛更多。」忍不住悽然一嘆,幽幽地道,「更可怕的,是你要抗金護宋,但我偏偏是明教的聖女,教主……卻遲早有一日要反!」
卓南雁望見她臉上清淚滾落,不禁沉聲道:「小月兒,不要信那些明尊出世的胡言亂語,你若不願做那聖女便不做!天下決沒有一個高高在上的明尊,會降下災禍,會給誰福祉!」林霜月花容煞白,伸手掩住他的嘴唇,顫聲道:「不,不!你萬不可胡言亂語,觸怒明尊!」
便在這時,忽聽得一道陰冷如冰的哼聲傳了過來。兩人一驚抬頭,夜色中只見一個白衣文士背向二人,凝立在青萋萋的湖邊,舉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這人身量極高,雙肩極闊,只看那挺峻如劍的背影,便給人壁立萬仞般的沉渾之感。最奇的是二人只片刻沒有凝望湖面,這人便神出鬼沒地現身在他們所在的湖邊,連卓南雁都未覺察到。這等武功,當真駭人聽聞。
林霜月的玉頰霎時變得沒有一絲血絲,顫聲道:「教主!」不用說,卓南雁也料到眼前之人便是洞庭煙橫林逸煙,連完顏亨、羅雪亭都深為忌憚的明教教主、三十年來江南武林近乎神話般的人物。
林逸煙緩緩轉過身來。便在這一瞬,柔媚的西子湖畔忽然起了一陣風,天上片雲飛動,將素月遮得忽明忽暗。
風生水起、雲掩月昏之際,卓南雁頭一次看清了他的臉。令他吃驚的是,武林中人聞風喪膽的林逸煙居然生得頗為俊朗,稜角分明的臉上潔白如玉,隱隱有寶光流動,那雙眸子則一如從前所見,深不可測,冷漠如刀。
「林教主好!」卓南雁直視著他凌厲的眼神,心底萬分矛盾,但看在林霜月的分上,仍是起身規矩行禮。林逸菸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霜月退下!」林霜月嬌軀微抖,央求道:「師父,全是月牙兒不對,求您……」
「退下!」林逸煙目光緊緊鎖住卓南雁,冷冷截斷她的話,「我跟南雁有話要說!」林霜月眼內珠淚瑩然,脈脈秋波無助地望了一眼卓南雁,只得向那門戶半掩的小酒肆退去。林逸煙袍袖輕拂,那把椅子給一股勁氣帶動,倏地轉到了卓南雁對面。林逸煙穩穩坐下,卻並不瞧他,提起酒杯,用酒涮了,悠然道:「我已三十年未曾飲酒,今日便也破一回例!」卓南雁不卑不亢地笑道:「榮幸之至!」拎起酒壺,給他將酒滿上。
「我只問你三樁事!」林逸煙舉杯含笑,聲音竟也柔和清朗,「當年令尊曾為我明教月尊教主,又是我的異姓兄弟,眼下你武功大成,何不子繼父業?你若入我明教,令師青陽長老之位便是你的,他日重登月尊教主之位,也為時不遠!」
卓南雁也料不到林逸煙一上來非但不加苛責,反而許以重任高位。他微一沉思,隨即搖頭笑道:「據我所知,家父當年便已離開明教,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話未說完,林逸煙已揮手止住,酒杯推來,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