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見她愁苦,便不再多言,只沉沉地嘆了口氣。林霜月拔出短劍,在那短竹上刻下一行字跡,餵了那換日鷹幾塊魚肉,揚臂放鷹而起。那蒼鷹振翅高飛,在谷中繞了個圈子,隨即沒入雲霄深處。
「臨安城內,這時只怕已是風雨飄搖了吧?」卓南雁目送蒼鷹遠去,才沉沉一嘆,「好吧,小月兒,橫豎我也要進京,咱們不久自會相見!」
「只是……我卻好怕!」林霜月凝眸瞧著遠天色如滴血的紅霞,咬了咬香唇,才輕輕地道,「教主和爹爹一心要改天換日,你與羅堂主卻對趙宋忠心耿耿,說不定哪一日,咱們便會刀兵相向!」
卓南雁心中也是陡然一冗,隨即哈哈大笑:「何必刀兵相向?徒兒這條小命就攥在師父手心,師父何時想要,便可拿去!」
林霜月拿他無可奈阿,苦笑道:「收了你這樣一個油嘴滑舌的徒弟,當真是師門不幸!」
卓南雁呵呵一笑,見她笑容忽斂,翹首凝望沉沉的暮靄。不由叫道:「便是走,也不需忙在一時,等明早再走不遲。」
「只怕不成了!」林霜月輕嘆一聲,緩緩四顧這座給她收拾得潔淨異常的亭子,芳心驀地一陣空蕩蕩地難受,「這草亭雖是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終究是我們兩人同坐同臥的地方。今後便連這樣的日子,都再難有了!」信手接過那尾冷玉簫,幽幽地道:「我再給你吹奏一曲《傷別》吧!」
卓南雁知她去意已定,心底也是一酸,驟聞簫聲嫋嫋,那曲無比熟悉的《傷別》已宛轉飄起。這時分別在即,簫聲傳入他耳中,更覺悽婉纏綿到了極處,恍然間便似看到了靜夜中的一片妍荷,絲絲縷縷的月光下,每一朵白蓮都在夜風中搖曳著,相思著,嗚咽著……
他心神正自隨音感傷,那簫曲未及半闕,卻嗚的一聲斷了。林霜月眼眶一紅,將玉簫塞入他手中,轉過頭去,道:「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不想連一曲都奏不全了。咱們……就此別過!」似是怕他挽留,竟不敢再回頭望他,白衣飄嫋,疾步奔遠。
卓南雁心底痠痛,叫了一聲:「小月兒!」林霜月已奔出數丈,聽得他的叫聲,嬌軀陡地一頓,隨即躍起,身法卻快了許多。
遙遙地只有一聲似怨似訴的嘆息聲傳來:「雁哥哥,你萬萬不要跟著我,別再逼你的小月兒啦……」卓南雁一愣之間,她那窈窕的白影已消融在無邊的暮靄之中。
山谷間霎時變得寂靜冷清,卓南雁望見遠天殘陽如血,數峰無語,忽覺心中一空,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二十二節:叔侄反目師徒援手
天還沒全黑,但卓南雁卻已不願再待在此處。
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去追林霜月,心中悵然若失,順著山路胡亂耷行。行了多時,天地間漸漸混沌。卓南雁但見蒼煙落照,團野蒼茫,才籲出一口長氣,在一片黑黢黢的竹林前黯然止步。
忽聽得淅淅瀝瀝的幾聲短促的哨聲自竹林深處傳出。沉暗的林子內隱約有人影閃功。卓南雁雙眉輕揚,暗道:「難道是南宮世家的小嘍囉又來囉嗦?」他這時滿腔憋悶,正想尋人撒撒怨氣,身形疾掠,悄沒聲息地潛入林內。
這時那哨聲又再響起,這一回卻是忽高忽低地連綿不斷。卓南雁聽得哨音起伏有致,但中間絕不稍頓,直響了一盞茶的工夫,兀白不停,似乎這吹哨之人一口內氣竟是永無止息。卓南雁暗自心驚:「這廝是誰,這手內功還在南宮五老之上,怎地南宮堡內還有這等高人?」
隨著高低錯落的哨音,影影綽綽地便見數十人在竹林中四下裡散開。卓南雁輕功高妙,潛身林中,卻也無人發覺。林內的數十個漢子均是南宮堡的裝束,正隨著哨聲穿插遊走,時聚時散。
這片竹林繁茂廣闊,最奇的是東一堆,西一簇,或疏或密,隱然有致。若是放眼四顧,便會生出一種層層疊疊、永無止境的恍惚之感,四下裡更有陣陣煞氣隱然傳來。卓南雁心頭微凜:「這竹林是按著奇門陣法的方位布成,想必有高人在此隱居。嗯,這群傢伙原來是要對付這高人,怪不得他們行在林中,如此戰戰兢兢,還要用哨聲聯絡方位!」
他舉目望去,卻見碧森森的竹林前有一藍袍儒生,大袖飄飄,當先疾行。那古怪哨音正是由他吹出。數十個南宮堡弟子隨著他的哨音小心翼翼地行進,過得片刻,終於穿出了這片竹陣。
那藍袍儒生悄立林邊,這時才將口中竹哨一停。尖銳的哨音驟歇,竹林內登覺一片幽靜。竹林外是片空曠的山谷,一道山泉曲折流淌,幾列綠柳和修竹在泉旁環繞,襯得四周景物深秀清奇。天已近晚了,夕陽的最後那抹餘暉無限留戀地撫著幾行老柳,兩排茅屋便掩映在竹石碧柳之後,被漸濃的夜色模糊成一片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