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卓南雁的黑暗中向自己深深凝望,似要把她的樣子深深印在腦中,他的目光那樣灼熱,那樣留戀,那樣真摯。
「別去!別離開我!我寧肯咱們死在一起,也不願你獨自受苦!」她拼命地在心底大喊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淚水倏地湧出眼眶。陰暗的山洞,淡薄的月輝和那張俊逸的臉孔迅速地模糊起來,她只覺得一切的一切,全如這些淚水中悽惶搖晃的影像,變得支離破碎。
「這是我師尊傳下的獨門點穴手法,你不可胡亂運氣衝穴,我使力不大,過得半柱香的工夫便會解開。」卓南雁的笑容還是那樣暖,輕輕撫著她的髮梢,緩緩道:「那時候我早將他們遠遠引開,你醒來之後,萬萬不可逞強,須得及早離開……記住,無論如何,千萬莫要逞強!」
林霜月素知他決不是多言絮叨之人,但這時他的話忽然多了起來,竟似有說不完的囑咐。她的嬌軀簌簌輕顫,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抽搐,一股熱氣直頂喉嚨邊,芳心內只有一個聲音:「傻反,別去呀,我……我寧願死了,也不願你受丁點兒損傷!」雙眸淚如泉湧,卻哭不出一聲,喊不出一個字。
卓南雁見了她眼內纏綿欲絕的盈盈波光,立時心中劇痛,極力撐住臉上那絲笑容:「小月兒,你哭什麼?雁哥哥神通廣大,這一群老小烏龜哪裡困得住我!」倏地俯身,輕輕吻去她雪肋上晶瑩的淚滴,將那柄青日劍塞入她手中,才緩緩立起身來,目光卻仍跟她的眼神緊緊交纏。
淡如薄霧的月輝斜照入內,卻見他眼角有一滴淚倏地滑落,刀割般劃破了他英俊臉孔上的那抹剛毅。林霜月只覺自己呼吸霎時停頓了。眼前倏地一暗,那道高大的身影已悄然無蹤,林霜月忍痛睜眼望去,只看見洞壁上的一抹斜月輕輝,卻隨即在她的淚水中破碎成萬千銀波。
卓南雁飄然出洞,卻聽南宮致義長長地吆喝一聲,山峰下霎時一片肅穆,這繁瑣祭禮似將收尾。便在從人正凝神悄立間,卓南雁民用開九妙飛天信的絕頂輕功,倏地滑落到萬安洞天另一個山洞入口之處,跟著哈哈大笑,緩步自洞口走出。
他早已算計好,便是有人留意去搜尋林霜月,見自己這時從這山洞走出,少時也會從此尋起,這萬安洞天百轉千回,他們萬難尋到林霜月的藏身之地。
「深更半夜的,何人在此鬼哭狼嚎?」卓南雁挺立洞口,懶懶地打個哈欠,「老子要睡上一覺都不成!」南宮堡眾弟子見他忽然現身,均是吃了一驚,待聽得他言語無禮,更是氣炸肺腑。偏偏這時祭禮將完,眾人咬牙切齒地死瞪著他,卻誰也不敢發言喝罵。
卓南雁神威凜凜地凝立峰上,夜風呼嘯,將他的襟袍撩得老高。餘孤天遠遠地望著他,忽然覺得一陣自慚形穢:「這人心志緊毅如鋼,天生便有一覶奪人氣概!怪不得婷姐姐對他痴戀難斷。」想到生死不明的完顏婷,心下悲涼酸苦,更增了一股恨意。
那日完顏婷抱著唐倩,飛身躍下山崖,只覺風聲呼呼四下撲來,身子不停地向下飛墜,她愁苦悽黯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種釋然:了結了!一切都要在風聲中了結了!
猛然間一道黑索自唐倩手中飛起,黑索一頭的鋼爪牢牢地抓住了峭壁間黃伸出的一根古松的枝幹。兩人疾墜的身子被一股巨力猛然提起,黑索又向上蕩去。二女齊聲驚呼,拼力揪住了松樹橫枝,手腳並用,爬上了老松那繁密的樹冠。
完顏婷忽然「咦」了一聲,指著松後山崖道:「這裡有一處山洞!」唐倩卻藉著淡淡的星月之光,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的臉,倒似發現了什麼新天地一般地低叫道:「老天爺,天底下竟有這麼美的妞兒,真讓姐姐開了眼!」將手軟軟搭在她臂上,呻吟道:「姐姐腿上毒傷未愈,這會兒清寒是難以動彈,煩勞小妹妹扶我過去!」
雖是亡命之際,聽得她這聲讚歎驚呼,完顏婷仍覺心內暢美,扶起唐倩,鑽入了山洞之中,洞內漆黑無比,伸手不見五指,唐倩去不讓完顏婷燃亮火褶子,只喘息道:「上面那三頭肥豬個個都比猴還要精,咱可不能洩露絲毫形跡。咦,你背上這是什麼?」
完顏婷要待回頭,陡覺背心一麻,卻被唐倩點了穴道。只聽唐倩冷笑道:「小丫頭確是美得天仙一般,可惜你膽敢打老孃的主意,當真是自尋死路!」完顏婷不知她為何忽然翻臉,又驚又怒,嬌叱道:「你胡說什麼?」
唐倩收住笑,陰森森地道:「你若非覬覦老孃的《萬毒秘要》,又怎會不顧性命地前來救我?呵呵,你到底是什麼人,必是跟蹤老孃很久了吧?」
「《萬毒秘要》?」完顏婷峨眉顰蹙,怒道:「聽這名字,便讓人噁心,你便是將它扔到地上,我都不會去瞧上一眼。我救你,只是……只因我瞧那唐無味是你丈夫,可他卻要親手殺你!」唐倩見她嬌軀簌簌輕顫,玉面上若悲若狂,絕不似作偽,稍稍放心,故意笑道:「這倒奇了,我那天殺的野漢子要殺我,你卻為何要亂管閒事?」
「我偏偏要管!」完顏婷的眼眶地溼了,美目中射出悲憤欲豔的光芒,喝道:「他是你丈夫,便該一輩子護你憐你,又怎能對你白刃相向?」這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在雄獅堂中,卓南雁手持尖刀向自己走來的情形,雖知那時卓南雁是來拼死相救,但芳心內卻是患得患失,紊亂如麻。
唐倩是風月場中打滾的老手,覷見完顏臉上神色,登知這女郎只怕也是傷情之人,忍不住「格格」嬌笑:「小妹妹天真得有趣!好,你管得好,若非你橫插一手,姐姐,落在唐苦,唐樂那兩隻肥豬手中,那可是生不如死!」伸手撫摸她粉嫩的臉頰,笑道:「那小妹妹是湊巧路過嗎?你到底是何人?」
完顏婷猛一甩頭,怒道:「我為何要告訴你!」唐倩柳眉一豎,但瞥見她美豔的臉上凜然難犯的高貴之色,心底倒是一虛,賠笑道:「好,算是姐姐錯了,姐姐給你賠罪還不成嗎?小妹妹芳名如何稱呼?」自懷中取出藥物,在自己傷處忍痛驅毒敷藥後,才給完顏婷解了穴道。
「我姓……顏。」完顏婷說到自己姓氏時,將自己的完顏之姓抹去一字,黯然道:「你叫我顏婷婷便是。」唐倩嫣然笑道:「這名兒跟你的人一樣,美得天仙一般,哎喲……姐姐腿上有傷,婷妹妹扶姐姐一把。」完顏婷無奈地伸出手,攙著她在黝黑的山洞之中的緩步前行。
完顏婷自來行事率真任性,頗為鄙夷唐倩的反覆無常,但此時尚未脫險,也只得暫且跟她同行。唐倩察言觀色,一路上甜言蜜語,娓娓勸誘。
兩人說起「情」這一字來,竟是「同病相憐」。完顏婷雖是生於王府,但因王刀不是生母,她自幼便缺乏母愛,忽然間得遇了這等口甜似蜜的貼心姐姐,幾句話間便被她勾動心思,竟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心底的愁情略略說了。只是她深知自己的身份緊要,於龍驤樓、完顏亨等關鍵之處自是不敢洩露半分。
見她說到傷心之處,珠淚漣漣,唐倩倒生出許多憐憫。她也瞧出完顏婷氣質高貴,心中更疑惑她的身世,但任是如何旁敲側擊,卻也不得要領。「這美貌小妞說不得是哪家貴胄豪紳之女,心思單純,又會武藝,何不收為我用,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唐倩主意打定,便直言喜歡完顏婷的美貌和義氣,要收她為徒。
「拜你為師?」完顏婷頗覺好笑,蹙眉道:「這等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使毒玩意兒,沒的辱沒了祖宗,我才不學呢!」唐倩惱羞成怒,指間掣出毒針,便待讓她嚐嚐苦頭,但見了完顏婷眼中閃爍的倔強光芒,又覺一陣無奈:「這丫頭吃軟不吃硬,老孃只可智取!」展顏笑道:「使毒的功夫雖是偷偷摸摸,卻是另有妙用。比方說奇書,倘若你遇上了‘獅堂雪冷’那樣的厲害仇家,便再練上八輩子武功,也抵不了人家的一招半式,那是便可用上毒功,只需略施小計,便教他死得慘不堪言!」
「這法子倒也不錯!」完顏婷陡覺心中一動,「完顏亮這昏君有刀霸僕散騰隨護,便是小魚兒的本事,這會兒也未必抵得上僕散騰,若是我會了毒功,襲殺昏君,便多了幾分把握!」唐倩見她眼芒閃爍,頗似動心,又湊近了笑道:「好處不止於此!《萬毒秘要》中有一門‘蠱心術’,只需對你看重的男子施展出來,管教他一輩子對你俯首帖耳……」
完顏婷聽得怦然心動,忍不住道:「還有這樣的妙法?」眼前倏地閃過卓南雁的影子,隨即又覺一陣惱怒:「完顏婷,怎麼你還對他戀戀不捨?」但心底對這神秘莫測的蠱心術還是生出了無限的好奇。
「男人都是賤貨!」唐倩似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格格」笑道,「對付他們可得有些心機,只需要恩威並施,讓他們近不得捨不得,終究變成你身邊趕也趕不走的一隻狗!」完顏婷聽她最後那句話粗俗不堪,不由臉頰發燒,嗔道:「難聽死了!你倒是好大本事,怎地唐無味要殺你?」
「唐無味?」唐倩眼中厲芒一閃,冷笑道,「那不過是一隻給人閹了的豬,又怎能配得上我?若要做我的心上人,必是文采風流、武功精妙、模樣俊俏、身份顯赫的一流人物。」完顏婷見她眸子中閃著痴迷之色,忍不住哂道:「想得倒美,天下哪裡有這樣的人?」
「自然是有的,你不久便可見到他!」唐倩的聲音忽地變得柔膩膩的,「我歷盡艱險地跑出來,還不是為了他這死鬼。過不了幾日,咱們便能見到他了。